九月已至,暑气却还未全消。白日里秋意寥寥,檐下依旧闷热,只有晨昏时分偶尔起一点风,才勉强叫人觉出几分时令流动的意思。
赵锦绵本就畏热,今年的整个夏天都懒得出门。若不是顾清斛时不时硬把人从主院里拐出去,寻些新鲜吃食哄他,或是一道去苏婼宛院中陪阿母用膳,他大约连主院的门槛都不愿多迈一步。
蜀地金矿这桩秘辛,硬生生将牟城惨案的血色脉络扯出了水面。这一两月里,赵锦绵与顾清斛皆是不得闲,每日各路暗线递来的情报尽数汇拢在主院,由两人抽丝剥茧地细细盘算。沈家的野心与算计在他们眼中已是昭然若揭,可真正让人头疼的是——要如何在这盘根错节的乱局里,揪出柳家在暗处翻云覆雨的狐狸尾巴?
主屋里竹帘低垂,地上铺着细簟,角落的冰鉴静静吐着凉气,总算将盛夏残下的燥意压去了一些。赵锦绵懒懒倚在铺了竹席的贵妃榻上,手里捏着一块上好的冰玉,玉色沁凉,贴在掌心里才叫人觉得舒服些。他这一阵子本就懒怠,又被热气磨得提不起精神,连开口时语调都比往日更缓,全然是藏不住的倦意。
前些日子,宫里的齐不知又入府传了一回话,说是圣上有意设重阳宴,点名要他入宫参宴。
说得倒冠冕堂皇,无非还是那一套父慈女孝、天家和乐的戏码。可赵锦绵心里清楚得很,这场宴席于圣上而言,从来都不止仅仅是一场家宴。这位帝王惯爱将先帝嫡子一寸寸碾碎了旧骨旧名,再亲手捏成如今这个温顺乖巧、供人观赏的灼佩公主,仿佛如此便真能将前朝血脉,故人旧事,乃至当年所有见不得光的亏心,都一并拢于掌中。他要亲眼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血脉沦为自己脚边恭顺的战利品,以此来汲取那种从头到脚彻底改造、生杀予夺的隐秘快感。每每想到这一层,赵锦绵胸口便泛起一阵难言的恶心。
他极度厌恶这种被人当成丝绒笼中鸟雀打量的屈辱感。可眼下羽翼未丰,绝非撕破脸面的时机,他还得披着这身滑稽的皮囊,继续将乖顺无害的公主扮演得滴水不漏。只是理智归理智,眉宇间凝结的烦闷与戾气,到底还是随着这秋老虎的燥热溢出来了。
银辉立在一旁替他打着扇子,见他这副模样,也只得拣些能宽慰的话来说,轻声劝道:“殿下此番入宫,倒也未必全无益处。或许能寻个机会,去看看熙妃娘娘近来过得如何,是不是比前些时候好些了。”
赵锦绵指尖微微一顿。
这的确算得上是此行少有的一点好处。
薛熙悦本就是薛家旧人,又知晓太多不该知晓的旧事,圣上对她素来只有防备没有真心。自从她失了宠,日子更是愈发艰难。上回赵锦绵借着生辰宴的机会偷偷去看过她,临走前还答应过会想法子替她递些银钱进去,至少让她和赵沁淮在宫里不至于过得太苦。如今既然又要入宫,这件事倒正好可以再确认一番。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冷意才略微松动了一点,垂着眼将那块冰玉在掌心里缓缓转了半圈,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倒也算一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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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同指间流沙,转眼便到了重阳宫宴的日子。
晨起时窗外虽有几声疏淡虫鸣,檐下吹进来的风却还是温热的,裹着一点草木蒸腾后的潮意,叫人平白生出几分烦郁,赵锦绵今日晨起一起来就觉着心口发闷。只当是这反扑的秋老虎太过毒辣,况且他本就畏热,一时没能缓过劲来罢了,但也强撑着洗漱更衣。等到坐在蒲团上由人梳妆时,依然是满身都覆着说不出的倦乏。他单手支着额角,眼睫低垂,阖着眼靠在桌前,一副懒得动也懒得说话的模样。
赵锦绵本就不是明艳逼人的那一类颜色。他的美总是清的静的,像天光映雪,玉色生辉,是兰芬灵曜、玉莹尘清般不沾尘俗的冷意。此刻眉尖轻轻蹙起,面上又被暑热磨去几分精神,便愈发显出近乎病弱的破碎感来,仿佛春雨方歇,梨花零落枝头,风一吹便要散了。
顾清斛才一进屋,见到的便是这一幕。一向风流的顾小侯爷连惊艳都顾不上,满心只剩下酸涩的疼惜。他几乎没多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径直在蒲团边跪坐下来,抬手将人半环进怀里,贴在他身后替他按揉太阳穴,声音低柔:“绵绵可是着了凉?还是昨夜没睡好?哪里不舒服,告诉我。”
赵锦绵轻轻摇头,只说大约是天热气闷罢了。
顾清斛抿了抿唇,见他眉宇间的倦色不是作伪,心里便越发急起来,连语气都不自觉快了:“我去请徐大夫来看看。若实在难受,今日这宫宴索性不去了,寻个由头推了便是。”
这话说得几乎有些孩子气了。赵锦绵透过铜镜静静打量着顾清斛写满焦灼的俊脸,唇角微牵,轻轻摇头示意无碍。
待银辉替他理发束冠,赵锦绵抬手捏起口脂习惯性地在略显苍白的唇上点了一抹嫣红。那一点颜色落在他唇间,并不显俗艳,反倒给一尊冷白玉像添了半分活气,顿时叫整张脸都更鲜活起来。
顾清斛在旁边看得一时没移开眼,半晌才低低道了一句:“绵绵当真是绝色无双。”
赵锦绵动作停了下来,偏过脸看他,眸光轻轻一扫淡声问道:“绝色无双……是用在男子身上的词么?”
顾清斛正好拈起一缕从他肩头滑落到膝上的长发,闻言竟连半点停顿都没有,只用指腹将那缕发尾轻轻卷了一圈,随即低下头近乎虔诚地在发尾落下一吻,从善如流地接话:“我家绵绵仙姿佚貌,早已超脱男女之别,如何当不得一句绝色无双?”
他说得脸不红心不跳,银辉在一旁听得都忍不住掩唇发笑。
赵锦绵却微微一怔。
换作昔日被囚禁于深宫的岁月,周遭全是算计与防备,谁敢、又有谁能这般与他没大没小地调笑?那些日子多半都是又冷又静,像一口不见天日的井。清晨起身梳妆用膳看书,到夜里再独自睡下,中间还要应付圣上一出又一出装模作样的慈爱,和时不时来踩他一脚试他一句的公主皇子,哪里及得上如今这般松弛鲜活?有人在身边同他插科打诨,有人会因为他脸色不好便急得乱了方寸,也有人敢一本正经地拿近乎轻薄的话来哄他。
一时间,连屋子里的空气都仿佛松快许多,终是被晨风拂开了似的,压在心头的闷也散去了些。
正说着,银月已经捧着今日要穿的衣裳快步进来,笑盈盈地唤了一声殿下。
今日取来的是一身湘叶色的衣袍。颜色并不张扬,偏又鲜润得恰到好处,像初秋尚未褪尽生机的叶色,正适合重阳时节。袖口与襟边都用极细的针脚绣着缠枝纹,花叶舒展脉络分明,细看之下还掺着若有若无的银线,天光随着身姿流转,衣面便泛出一层浅浅水光,轻轻一动便自有风华。
“殿下今日真好看!”银月服侍着赵锦绵更衣妥当,退开半步笑眯眯地称赞。随后机灵的目光一转,落在旁边眼珠子都要黏在赵锦绵身上的侯爷身上,赶紧一碗水端平,“侯爷也好看!”
顾清斛冷不防被点破,耳根倏地一热。实际上顾小侯爷骨子里其实是个极其内敛的人,平日里的风流不羁不过是层伪装,如今被眼前人这份清艳绝伦的美色劈头盖脸地砸中,竟难得生出几分无措。他尴尬地轻咳一声,从银辉手里接过雪白的丝绢,手脚麻利地替赵锦绵缠好颈间的疤痕。指尖却在系最后一道结时略顿了一下,才显出几分难得的局促来:“绵绵先用些早膳,不必等我,我也去后堂换身衣裳。”
银辉和银月站在后面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笑,连赵锦绵都弯了弯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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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随他们入宫的,仍只有银辉一人。
待到了侯府宽大舒适的马车上,顾清斛浑身上下的焦躁劲又翻涌上来。今日赵锦绵难得穿得明亮些,湘叶色本就衬人,他肤色又白,那一身衣裳罩在身上便将整个人衬得愈发清绝出尘。他死死盯着赵锦绵足以惊艳长安的脸,一想到这份夺目的绮丽待会儿就要落入宫里那些魑魅魍魉的眼中——尤其是那个心思阴暗、如附骨之疽般的琏王赵洐深——他就觉得胸腔里被塞了一把沾水的柴火,闷堵得难受。
心底不痛快,顾小公子自然是从来不会委屈自己的主,干脆对着无辜的赵锦绵开始输出酸话:“早知如此,殿下晨起抱恙时就不该逞强出门。就算要出门,也不该穿得这般招摇。”
赵锦绵手里攥着那块冰玉正闭目假寐,全当没听见这人的无理取闹。银辉坐在一旁,早看明白了侯爷是在吃哪门子飞醋,忍不住笑道:“方才伺候殿下用了药,如今已经好多了。殿下身子好得很,真正不舒服的,只怕是侯爷才对。”
顾清斛理直气壮,半点不加掩饰:“是,我是不舒服。我怕一会儿见了琏王,忍不住把他按进墙里。”
在顾清斛与银辉毫无尊卑的斗嘴声中,马车稳稳停在了皇家上苑的阙门外。
为了这场重阳盛宴,上林署的宫人们半月前便开始日夜操劳。放眼望去,偌大的上苑内花团锦簇,极尽皇家奢靡。上苑本就地势开阔,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临水处又开着长廊与花榭,这一回更是被收拾得富丽而不失章法。举目望去满苑皆是菊花,金丝、玉翎、墨荷、御袍黄,各色名品依着高低远近铺陈开来,疏密得宜层层叠叠,既有秋日盛景的堂皇,又不显杂乱。每一盆都显然经人精心挑拣过,花色大小,开合程度皆有规制,连摆放次序都是细细推敲过,远看如锦绣堆云,近看则花瓣丰润圆整,精神十足,竟见不着半株露出衰败之相。
长阶下铺着新扫过的青石,石缝里一尘不染;汉白玉栏边垂着重重宫灯,虽尚未入夜却已显出一种煌煌气派。高台远处隐约有丝竹声传来,和着秋宴前的微风在满苑菊香里浮荡开来。香气并不浓烈,反而清中带苦,越发衬得这一场宴席有种金玉堆砌出来的精致与奢靡。
赵锦绵方才下车,还在心里默默祈祷今日莫要再撞见齐怀恩那张老脸。谁知刚一抬眼,就见着齐大内侍顶着比满园秋菊还要灿烂谄媚的笑脸,脚底生风般迎了上来:“哎哟喂我的殿下诶!今日您这身打扮真真是瑰姿玮态,老奴绞尽脑汁也寻不出词来盛赞啊!”
紧接着便是一通驾轻就熟的溜须拍马,口口声声念叨着圣上这几个月来对外嫁的灼佩殿下是如何的牵肠挂肚、日日挂怀,但凡得了什么稀罕玩意儿,定要吩咐底下人给殿下留一份。
赵锦绵对这套说辞早已免疫。生辰宴之后,他其实又被召入宫中陪着演过几次所谓父慈女孝的戏码。圣上摆出惯常的慈父模样将他拖到身边,半是炫耀半是赏玩地向满殿上下昭示,这位被娇养出来的灼佩公主,是他亲手雕琢亲手驯服的珍宝。顾清斛每回都恨不能寸步不离地守着,生怕赵锦绵再在宫里出什么事,可他心里对这套戏码亦是厌恶得很,只是碍于局势,终究不能当场发作。
赵锦绵似笑非笑地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齐怀恩又准备缠上他衣袖的手上。常年浸润在深宫的檀香混合着隐隐的药材味扑面而来,让他双美丽动人的眼里瞬间凝结了一层白霜。
赵锦绵声线清冷,语带讥诮:“怎么?怀恩公公这阵子又替我去崇祈寺求了什么签文?莫非比上次那支天作之合还要准些?”
齐怀恩何等聪明,自然听出了赵锦绵话里的嘲弄——两人都心知肚明当初拿去批命的是赵锦绵改过的小了整整两岁地假的生辰;赵锦绵也清楚,齐怀恩明知道那生辰是假的,却仍装得若无其事,照旧拿去做戏。他既能在圣上身边一步步爬到今日这位置,自然最不怕的就是这点不尴不尬的场面。闻言不但不窘,反而笑意更深:“殿下这说的是哪里话。您与侯爷如今这样和和美美,蜜里调油,朝天宫上下谁不知道?这不是天作之合,又是什么?”
这话里有话。赵锦绵心思流转,立刻咂摸出了味道——圣上这是想借他的口,来探问顾家的底细了。他并未接腔,只是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顾清斛。
顾清斛此刻的心绪确是比赵锦绵还要烦乱百倍。一听到天作之合四个字,他脑海里浮现的便是自己前些日子偷偷跑去崇祈寺,用自己真实的生辰八字配上签文上赵锦绵的八字,求来的那支刺目的下下签。签文上说连天意都不肯成全。而这份深埋心底的隐痛与惶恐,偏偏又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直憋得他周身气压极低,烦闷至极。
偏偏这烦闷又不能说。
于是他只垂着眼,唇线压得平直,一句话也没接。
见顾清斛垂着眼眸不吭声,赵锦绵毫不避讳地伸出手,从宽大的广袖下精准地探过去,一把牵住了宴怀侯紧绷的手掌。
赵锦绵没有回头,只牵着他,带他一步一步沿着长廊往宴场深处走去,衣袂拂过廊下微凉的风,静谧地安抚着顾清斛烦躁的心。
齐怀恩站在后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里的笑意便又深了几分。
这位在御前摸爬滚打几十年的大内总管,最会看的便是人心。他自然知道赵锦绵不是世人以为的“公主”,也看得出这位灼佩殿下与顾小侯爷之间早已不是表面那点新婚恩爱能说尽的东西。越是如此,他便越觉有趣。眼下见赵锦绵竟会在这种时候主动去牵顾清斛,心里旁观者的玩味便愈发浓了些,只是面上半分不显,仍旧笑吟吟地跟了上去,仿佛什么都不曾察觉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