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晨光总是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燥热,穿透宴怀侯府主院雕着繁复云雷纹的槅扇星星点点散在窗前地上。庭院里隐隐传来几声断续的蝉鸣,更添了几分三伏天的烦闷。
白日天光大亮,赵锦绵身上的旖旎红痕便再也无处遁形。从凸起的喉结一路蜿蜒至清瘦的锁骨、胸膛,甚至腰际与匀称的手臂上,皆是错落有致的斑驳。他本就生得雪肤花貌,底色透亮如极品冷玉,这些毫不掩饰掠夺意味的印记攀附其上只会更加触目惊心。银辉捏着粉扑小心翼翼地匀了半晌,仍旧透出惹人遐思的暗红,只得无奈地低声咕哝,说殿下这肌肤莹润如玉,寻常脂粉实在压不住这等痕迹。
赵锦绵垂眸扫了一眼铜镜,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索性眼不见为净。他随手挑了条烟月白色的宽大云纹绡纱绕在颈间。时值七月流火的节气,这般打扮实在惹眼,但他已顾不得许多。宽大蓬松的绡纱层层叠叠,堪堪掩住了他线条凌厉的下颌,不仅将喉结与那道旧疤遮得严实,更把昨夜某人放肆造就的满颈荒唐尽数藏匿。
晨起初见这一身狼藉时,赵锦绵便当机立断地让银辉将年纪尚小的银月支去了顾清斛那头伺候。小丫头才及笄的年岁,方才还扒着窗棂好奇往里探头,听闻要去前院伺候侯爷,又当即欢天喜地跑远了,也不知瞧见内室的异样没有。
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赵锦绵无奈地闭了闭眼。昨夜动静着实有些出格,顾清斛是全无顾忌,竟是直接将他一路抱去了花池。这等事情哪里瞒得过侯府上下,他不由得暗自思忖若是待会儿去给阿母请安,还不知要如何寻个天衣无缝的由头搪塞过去。
另一边的书房内,顾清斛正将刚从黄叔那处重金“买”回来的、赵锦绵私下售卖的物件妥帖收进密室。门外适时传来银月清脆明朗的通禀声,说是殿下派她来伺候侯爷洗漱。
因着昨夜餍足,顾清斛眉宇间的戾气早已被骀荡的春风化解。他方才审阅暗探秘信时积攒的阴郁一扫而空,甚至颇有闲情地亲自拉开木门,垂眸打趣:“小银月今日倒是精神。”
银月笑得眉眼弯弯,言语间满是天真烂漫:“哇!今日侯爷真地超级超级超级好看呢!”
这话倒也不假。今日恰逢休沐,顾清斛起身后只草草翻阅了边关和顾家暗线递来的简报,便换上了一袭未入仕前常穿的清雅暗纹锦袍。褪去了朝堂上的肃杀与沉稳,他整个人彻底回归了世家公子特有的慵懒矜贵。身姿挺拔如苍松,眉眼风流写意,举手投足间皆是当年那冠绝京华的顾家小公子的好颜色。
顾清斛失笑,指节微曲轻轻敲了敲小丫头的发髻:“怎的将你打发过来了?殿下呢?”
银月熟门熟路地跨进内室,替他斟了一盏温热的漱口茶,竹筒倒豆子般开口:“殿下晨起便不让人近身伺候。对了,殿下脖颈处好生红肿!奴婢原以为是受了风寒发热,可银辉姐姐却拦着不让请脉,只说天热殿下身子不爽利......奴婢也弄不明白了。”
顾清斛听罢,握着青瓷茶盏的骨节微微一顿,硬生生被银月递来的温茶呛了一口。昨日确实是他孟浪了,一时没收敛住骨子里的劣根性,落口重了些。赵锦绵身子向来娇贵得很,稍加揉捏便能留印子还久久不能消下去,更别提他昨晚存了多少私心。想到赵锦绵此刻定是面上好似毫不在意,其实内里恼羞成怒地遮掩,他忍不住轻咳两声压下唇角的弧度:“绵绵无碍,不必多虑。这儿不用你伺候,去厨房盯着早膳吧,顺道给自己也添碗甜酪,正长身体的年纪,多吃些。”
银月狐疑地瞅了瞅自家侯爷那不自然泛红的耳根,却也没多问清脆地应了一声,又如同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理好衣襟,将腰间的玉带束得一丝不苟,顾清斛便迫不及待地折身往主院寻人。谁知刚踏上抄手游廊,便被自小看着他长大的乳娘顾枝拦去了去路。
老人家满脸是抑制不住的喜色,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清斛大喜,大喜呀!这可是侯府天大的喜事,需不需要安排厨房立马给公主炖上一盅汤补补?”
“汤?好啊......”顾清斛下意识应了一声,又立刻警觉,“等等......什么汤?”
“自然是安胎的补汤啊!”顾枝乐得合不拢嘴。
顾清斛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耳廓红得几乎滴血。不用想,定是昨夜他抱着人穿过半个庭院去沐浴的事,只怕早就传遍了整个宴怀侯府。这安胎汤......且不说赵锦绵若是知晓此事,定会气得多日不理他;单论两人这颠倒的内里乾坤,真要喝药也该是他顾清斛去喝才是。
他尴尬地将手握成拳抵在唇边用力咳了一声,勉强端起当家侯爷的稳重:“顾妈,如今朝堂波云诡谲,府邸正值多事之秋,实在不宜节外生枝。这些滋补之物便免了,也劳烦您吩咐下去,约束好下人的口舌,昨夜之事莫要再议。”
顾枝在深宅大院里浸淫了半辈子,哪有听不懂的道理。她虽满心遗憾却也知晓轻重,只得长叹了一口气应下。顾清斛温言安抚了老人几句,叮嘱她伏天莫要操劳,便转身大步流星地继续往主院走,脚步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急切与雀跃。
迈入主院寝屋时,赵锦绵恰好梳妆完毕。他端坐在黄花梨木的妆台前,正蹙着眉,面色不虞地盯着镜子里自己颈间欲盖弥彰的蓬松长绢。
顾清斛几步上前,自然地单膝半跪在赵锦绵的软垫旁。修长的手臂顺势环住对方被折腾了一晚上的腰,微微仰起头,素来风流多情的眼里盛满了讨好与纵容的笑意,温声调侃:“殿下今日围着这纱,毛茸茸的,活脱脱是一只小兔子。”
赵锦绵眼皮都没抬,只留给他一个写满冷淡的侧脸。
见人不搭理,顾清斛就愈发来劲,厚颜无耻地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贴上赵锦绵如玉的下颌,压着嗓音低笑:“是臣说错话了。绵绵哪里是小兔子,分明是蓬松小狮子。”
赵锦绵终于忍无可忍,伸出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抵在顾清斛靠过来的胸膛上,毫不留情地将人往外推了一些,语调平稳得听不出丝毫起伏:“离远些,别乱蹭,粉要掉了。”
正当屋内气氛旖旎缠绵难解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两声规律的叩门声,紧接着是齐灏柯沉稳克制的禀报:“殿下,奴才有要事求见。”
顾清斛搂着人腰际的手臂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被打搅的不悦。他偏过头在层层叠叠的绡纱边缘顺着赵锦绵的喉结处百般眷恋地啄吻了一口,这才替怀里人理了理衣襟,冲着门外扬声道:“灏柯请进。”
齐灏柯推门而入,抬眼便瞧见顾清斛大剌剌地半跪在自家殿下身侧,两人姿态亲昵得毫不避讳,脚下的步子猛地滞住。他硬着头皮上前行了礼,随后便面露难色地看向赵锦绵,目光里疯狂传递着暗示,指望自家那位平日里运筹帷幄、洞察秋毫的殿下能心领神会,将闲杂人等——这里特指顾清斛——屏退。
谁知向来冷静理智的赵锦绵,此刻却是明晃晃的徇私枉法。他连坐姿都没挪动半分,语气坦然:“清斛不是外人,你直说无妨。”
齐灏柯一口气哽在喉咙里,暗自腹诽:正是因为这位手握重兵的侯爷在场,才更不方便开口啊!
他不甘心地握拳抵在唇边用力咳了两声,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然而赵锦绵就这般静静地看着他,把那些挤眉弄眼的暗示尽数挡了回去:“讲。”
齐灏柯深知殿下脾性,只得妥协认命正色禀报:“属下去查了柳家近期的动静,并未发现端倪。反倒是沈家那边……蜀地有了些风吹草动。”他顿了顿,抬眼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顾清斛,硬着头皮继续道:“瑜王府前些日子接纳了一位查不出底细的堂客。此人行事低调,本不值得留意,但他一开口……却是极正宗的燕州口音。属下顺藤摸瓜查了下去,发现他入蜀的时间,恰逢一年前……也就是牟城事发前后。”
这话一出,屋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赵锦绵尚未言语,身侧的顾清斛已是周身气场大变。方才那个**讨好的风流公子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昔日那位官拜正二品镇军大将军、执掌燕云节度使印信的燕地杀神。骇人的威压毫无收敛地铺散开来,连周遭的空气都跟着冷凝。
赵锦绵侧眸深深看了顾清斛一眼,心中了然——看来今日顾家暗线递来的消息也与此有关。他抬起一根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一下,示意齐灏柯继续。
齐灏柯替赵锦绵办差多年,心机谋略皆是上乘,素来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可饶是如此,此刻他的面容也拧成了一团,语气透着几分惊疑:“属下查实,那位堂客......容貌与燕云都督府失踪的一位参军极为吻合。此事蹊跷至极,若真是他,蜀地的水恐怕深不可测。”
顾清斛垂在身侧的双手早已紧握成拳,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青筋暴起。曾在尸山血海里浸淫出的阴暗暴戾丝丝缕缕地溢出,骇得齐灏柯已然开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
赵锦绵却是神色从容。他伸手习惯性地揉了揉自己指骨,随后又自然地探过去,一下一下地顺着顾清斛僵直紧绷的脊背,动作轻缓,硬生生安抚住了眼前因为听到消息后濒临暴走的宴怀侯。
“我这边也截获了些只言片语,”顾清斛紧蹙着剑眉,声音喑哑,“听灏柯这般抽丝剥茧,事情倒是串起来了。”
赵锦绵手上的动作未停:“嗯?”
顾清斛抬眸,眼底一片森寒:“蜀地近来进献的贡金有古怪。瑜王府呈给圣上的那些金制贡品,其提炼色泽与矿脉纹理,根本不是蜀地矿山能出产的东西。”
赵锦绵拍抚脊背的手倏地停住,向来波澜不惊的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齐灏柯立刻就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蜀地进贡的金子,是从别处运过去的?!难道......是牟城?!”
顾清斛痛苦地闭上眼,沉重地点了点头。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拼命压抑着胸腔内几乎要将理智燃烧殆尽的怒火。
赵锦绵抿紧了淡色的唇,声音彻底冷了下来:“看来,须得寻个万全之策重返燕州,才能将此事连根拔起。若这些金矿的源头当真在燕州......牟城惨案的真相,便不难猜了。”
“他们为了一己私欲,在朝堂上泼脏水污蔑我屠城,我皆可一笑置之!”顾清斛咬牙切齿,眼眶因愤怒而泛红,“可牟城满城百姓的性命,边关无数将士的尸骨,在他们眼里就这般一文不值吗?!”
这句话说得极具顾清斛的傲骨与风范。
杀伐是他的刀,怜悯却是他的骨。
赵锦绵听着他字字泣血的质问,几乎能精准预判到他会这般接话。顾清斛并非不懂朝堂上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龌龊勾当,他在宦海沉浮数载,比谁都清楚人心险恶。可他骨子里仍留着将帅的赤诚,必须要将这口恶气呐喊出来,否则定会郁结于心,痛不欲生。
连带着,赵锦绵发现自己素来冷硬的心绪也被狠狠牵扯。无名怒火在胸腔里剧烈翻滚久久无法平息。换作以往,他听闻这等阴毒算计,愤怒不过是转瞬即逝,下一刻便会迅速剥离情绪,冷静地开始谋篇布局。他从不会允许个人的痛心与怜悯停留如此之久。
可如今,一切都乱了套。
他静静注视着顾清斛苍白隐忍又痛苦的脸,缓缓抬起手,用掌心贴上了对方紧绷的下颌。
“清斛,世间功德罪孽,到了九泉之下自有判官清算。”赵锦绵停顿了一瞬,清冷的声线里透出令人胆寒的狠戾,“而我,会亲手送他们去见阎王。”
顾清斛心头一震,猛地反手捉住赵锦绵贴在自己耳侧的手腕。掌心传来的温度比寻常人要灼热几分,烫得他眼底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绵绵......”
赵锦绵忽而轻声笑了,眉眼间的戾气尽数散去,化作一抹极淡的温情:“我们清斛这般磊落的人,日后定是要飞升九重天当神仙的。端坐在云端之上,低眉便可怜悯六道众生。”
心同野鹤与尘远,诗似冰壶见底清。顾清斛骨子里就是这般干净澄澈的人。
顾清斛听后眷恋地蹭了蹭赵锦绵温热的掌心:“绵绵才是,绵绵才好,你比我好上千倍万倍。”
赵锦绵勾了勾唇角,没有接话。
——他这一生,本就该是下地狱的。
因为他会用最狠毒的手段,将那些残害欺辱和构陷过他家人和爱人的魑魅魍魉,一个接一个地屠戮殆尽。他不求神佛庇佑,不求轮回转世,只求来生永坠阎罗,再不落入这肮脏红尘。
41章还在努力ing
咳咳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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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开启主线,重阳宴
为什么主线都在宴会上?
因为宴会有很多好吃的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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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