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暗巷出来，日头已有些偏西。
顾清斛也没回府，顺脚拐进了顾家在城中的一家铺子。他径直穿过前堂到了后院，吩咐掌柜从柜上支了银子按约定送去给那位黄叔。交代完事，他伸手往怀里一摸，想取那枚验明身份的私印。没料到指尖一勾，一方折得皱巴巴的小纸条随着印章一道滑了出来，飘飘悠悠落在案几上。
顾清斛动作一顿。
他捏起那一小方纸条，指腹在上面缓缓摩挲将那几道折痕一点点抚平。目光垂下去，上面墨迹稍有些晕染，写着两个生辰八字，底下用工整的小楷批了四个字——“天作之合”。
这是那日赵锦绵的生辰宴上，齐怀恩笑眯眯递过来的，说是崇祈寺高僧亲批的姻缘签。当时赵锦绵嫌麻烦，看都没看顺手就丢到了他怀里，还冷淡地丢下一句——“侯爷以后按这个去给姑娘算就是了。怀恩公公说，可是天作之合呢。”
想到这里，顾清斛心里那团闷气又被挑起来。
他指尖自上而下一寸寸抚过纸面。摸到写着自己生辰的那一行时，他指腹用力按了按，想要把那几个墨字生生抹去。
纸上的年份是对的，可日子却足足晚了一个月。
当年苏太夫人随先侯爷赴边关，为了不让京中两边的老人忧心，硬是将临盆之期往后报了一个月。顾清斛真正落生在边地风雪里的日子，比这族谱上写的要早整整一月。他向来不把这生辰错了当回事，可这一回看着这所谓的“天作之合”，只觉得刺眼得很。又想起那句“拿去给姑娘算”，胸口郁结得发涨。
“我只要绵绵好不好。”他在心里骂，“谁稀罕姑娘。”
念头刚冒出来，他忽地站起身，动作太大，身后的梨花木椅被蹭得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吓得旁边正拨算盘的掌柜手一抖。
“侯爷？”
顾清斛没理会，大步流星往后院马厩走去，顺手解了一匹枣红马的缰绳翻身上鞍，动作利落得带起一阵风。
“借你们的马用用。”他一夹马腹，“下午那批货晚送半日也死不了人。”
掌柜追到门口，只吃了一嘴的灰，急得直跺脚：“哎哟侯爷！那可是要往城外送给尚书府的急货啊——”
马蹄声早已卷着烟尘，消失在巷口了。
——————————————————
崇祈寺坐落在京郊落雁峰上，山势巍峨，古木参天。
这是一座半是皇家敕建、半归民间的古刹。山门高阔，重檐歇山顶上的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流金般的光泽。巨大的鸱吻遥遥对望，檐角悬着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沉闷而悠远的声响。
暮鼓未响，但那钟声却仿佛隐在山岚云雾间，一声声回荡在廊下，落在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中将尘世喧嚣尽数吞没。
山门前香客如织，或披氅跪拜，或手捧清香，祈子求寿、求仕求财，各有所愿。
顾清斛把马交给守门的小沙弥，没理会旁人诧异的目光，脚步急切，径直踏上了层层石阶。
解签的小殿在偏院一角，掩映在几株千年古柏之下。殿前挂着一串串写了签文的木牌，被风一吹轻轻相互撞击，发出细碎的声响。
殿内光线有些暗，供着一尊低眉顺眼的菩萨，香案前坐着一位面容清篯的老僧，正闭目捻着佛珠。
“大师。”顾清斛大步跨进门槛，带着一身未散的暑气与戾气，似是要来寻仇一般。
老僧缓缓睁眼。
只见这位锦衣华服的施主气势汹汹地闯进来，可真到了案前，那嚣张劲儿却像被戳破了的气囊，瞬间瘪了下去。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指节捏得发白，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老僧在心里暗叹了一声：先入局者，满盘皆输。这又是哪家痴儿，来问那求不得的红尘事。
顾清斛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摸出那张纸条递过去，又在旁边取过笔墨，一笔一划、极其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真实的生辰八字。
“劳烦大师。”他嗓音发紧，“以此八字，再问一遍这姻缘。”
老僧拾起签文，没立刻说“吉”或“凶”，只是慢慢合掌，低低念了一段偈语，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梵音落在顾清斛心头：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缘起性空，如露如电。施主，这签文只照一时之相，不照人心之定。缘可成劫，劫亦可修缘。所谓天作之合，不在命书，而在人心一念之间。”
顾清斛指尖发紧，竟不敢伸手去接。
僧人把签纸推过来，温声道：“签只照一时之相，不照人心之定。人心若定，逆风亦可成路。”
顾清斛这才抬手，指尖像被烫到似的，微微掀开一角。
下下签。
黑色的字贴在泛黄的纸上，分明只是几个普通字，却叫人胸口猛地一沉。
他固然说不上如何笃信，可心里仍隐隐觉得委屈。他不算迷信，从军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求签祈福的，也见过太多不信这一套的，刀枪无眼，真正能救命的向来不是签，而是手里的刀与背后的兄弟。
可偏偏在这件事上，他生出了贪念。
他想要事事最好——想要他们的相遇是天意，想要他们的道路是同归，想要将来所有的风霜雨雪，都别落在赵锦绵身上分毫。
哪怕知道这不过只是一纸说法，却仍旧像石头一样压在心上。
下下就下下。忽然顾清斛笑了一下，笑得勉强又狼狈。
他把签纸攥在掌心，攥得指节发白。
——可他还是不信命。
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这世上连一个签，都要对赵锦绵刻薄。
——————————————————
回府之后，天已经完全黑了。
顾清斛先回了书房，从密室里打开一个不显眼的小格子，将那只靛蓝布包解开，把赵锦绵典当的那些玉佩、金饰一件件取出，用细软的绸布擦去上面沾染的市井尘埃，再依次小心翼翼地放进铺了软垫的格子里。
那些本该属于宫里的宝贝，如今安静地躺在暗处，被他收得仔细。
处理完这些，他才从袖中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签纸。又嫌它碍眼，在书架前挑了本厚书，把签夹在中间。一合上书脊，那点不顺眼的墨字便再也看不见了。
只是他终究没扔掉那个签纸。仿佛只要不见，就可以当这回事从未发生。可将来若哪一日翻书翻到，仍旧能看见——
那是他为这段“下下”的缘，亲手留下的一点见证。
公主：情人节快乐宝宝们~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2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