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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赌书消得泼茶香

晚春的日头渐渐热了起来,透过窗棂洒在紫檀书案上,但也驱不散这一室清冷。屋内焚着一线淡香,墨气与沉水香缠在一处,雅致归雅致,又总透着不入心的疏离。

赵锦绵执着笔,笔锋搁在纸面一隅,良久未落墨。

宫里一处殿阁的日用开销,是一条看不见底的河。柴米油盐、灯烛炭火、药材衣料,日日吞银。更别提他先前答应过熙姨,要给她送些细软,不许她和沁淮再那般拮据。仇可以熬着慢慢报,但活生生的人却不能被这钝刀子割肉般的日子一点点磨干。

他想着这账,指腹在砚台边缘轻轻一抹,凉意沁入骨里。他拈着狼毫在账册上缓缓勾了一行,又停笔凝神,正在权衡从哪一处先截出来,门口便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珠帘被猛地掀起,撞在门框上发出一阵脆响。银辉几乎是跌进来的。她跑得太急,贴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手指却还死死攥着自己的袖口,指节泛白攥着最后一点即将崩塌的体面。

在她心里,自家殿下向来是根定海神针——遇事不问前因,只管给出解法。就像一把永远不会卷刃的刀,只会想着如何把往后的路铺平,从不抱怨来路的泥泞。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觉愧疚。昨夜偏殿惊变,她身为贴身侍女,连挡在主子身前的资格都没有;今日却又要带着这一身烂摊子来给殿下添乱。这一路狂奔至此,歉疚和恨意把胸口烤得发烫。

她恨弟弟不争气,更恨自己无能,终究还是撑不住。

赵锦绵抬眼,视线从账册上移开落在银辉发颤的手上。他并未斥责她的失仪,语气很平稳:“怎么了,银辉?”

见人抖得厉害,他稍稍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几分又添了句:“慢慢说,不用怕。”尾音依然是赵锦绵伤了嗓子后的气声,却隔空按住了银辉心口乱撞的地方。

银辉咬了咬牙,愧意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殿下,没......没什么,奴婢方才只是......不小心把药碗打翻了......”

话说到一半,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声音虚得几乎听不见。

赵锦绵没有拆穿,也没有立刻追问。

他向来耐得住性子。这会儿只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却没有半分上位者高高在上的压迫感。他只是用那种近乎悲悯的平静目光看着她,给她留够了整理狼狈的时间。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他看着银辉绞尽脑汁,支支吾吾编了半天借口,越编越乱,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

“银辉。”赵锦绵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这一句问出口,比以往多了一分烟火气。

从前的他也会过问下人疾苦,但更多是出于一种迅速解决麻烦的效率——问清原委,利落处理,始终隔着一层冷硬的琉璃,只是在替属下排忧,而不是在听一个活生生的人诉说烦恼。

而此刻,他虽还是那副清冷模样,眉眼间却似是被昨日那一池温水泡软了几分。语气并不急切,反倒透着四月天里的温和。

这话轻飘飘地落下,却让银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猛地抽了一口气,像一根绷到了极致的弦终于断了:“奴婢......家里出了急事。今早家里人找到侯府......弟弟他......又欠了钱。父母被逼债,债主说、说再不还......就要砍他的手脚......”

她越说越气,越说越委屈,单薄的肩头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赵锦绵抬手示意她坐下,银辉却像被钉在原地,怎么都挪不动步子——那瘦弱的肩背扛着一个早已支离破碎的家,撑得摇摇欲坠。

赵锦绵看着她,心里一寸寸冷下来。

银辉家的情形,他不是不知道。那个不学无术的弟弟,从小被父母捧在掌心里,本身养女儿的钱也要往儿子身上贴,就连银辉挣来的银子,十有**都被家里拿去养弟弟。

勉强还能撑着过日子,直到弟弟沾上赌桌,窟窿一日大过一日。这一次是赌红了眼,被人当场做局扳住,欠下巨债。若还不上,便是断手断脚的下场。父母慌了神,哭天抢地地来求女儿,软硬兼施,赌咒发誓说这是最后一次,一定会改。

最后一次?这种鬼话,连鬼都不信。

“......”赵锦绵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案角。

若是换作从前,他多半会沉默片刻,直接吩咐人支了银子送去,顺带再找几个人去敲打一下那些不开眼的赌档。事情能解决,账目能算清,他便不再多言。

可这一次,他盯着银辉哭得发白的脸,忽然换了个问法。

“你这次再替他还上,”他开口,声音仍然不急不缓,“往后呢?”

银辉怔住了。

她恨那个弟弟——恨他把所有人的日子都拖下水;也恨父母,为什么只会让她一味地掏钱替他收尾。可一想到父母年老体弱、被人堵在门口求告无门的模样,小时候弟弟分给她的那半块糖、那几枚铜板的记忆又涌上来,和如今的狼狈纠缠在一起,化作一条无形的锁链,把她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赵锦绵看她这副模样,并未再逼问。他伸手取过一只空盏,提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温茶,推到案几边缘:“没有什么是不能斩断的。”

他抬眼看向她,眼神很静:“血缘也可以。只是,看你有多大决心。”

茶盏在银辉掌心微微发烫。她抬头望向自家殿下,只见他眉眼如旧精美秀丽,说出的话却浸过血火,染上一片通红过后的灰色废墟——她知道,他是真正亲手斩断过血缘的人。

她喉咙一紧:“殿下......”

“不要现在做决定。”赵锦绵抬手止住她,“这是要想得极清楚的事。”

“若是没想明白就去做,无论是做还是不做,将来回头看,都会有遗憾。”

他替她留了一条路——不是高高在上的裁决,而是把鲜血淋漓的利害摊开在她眼前,把选择权交还给她自己。

待她抽噎声稍止,赵锦绵才又道:“不过,眼前这一桩火烧眉毛的事,总要先解。”

“把一些嫁妆,和从宫里带出来的物件,挑些合适的交给灏柯,让他去当掉。一半银子你拿去,替他们撑这一次。剩下一半,送去宫里给熙姨。”

银辉被吓了一跳,连忙红着眼摇头:“不......不行的。这些都是殿下的嫁妆。之后复仇、谋事,处处用钱。奴婢家这种小事,怎能花殿下的本钱!”

赵锦绵沉默片刻,垂下了眼睫。

他食指缓缓点在茶盏边缘,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水因为这点微小的震动荡开层层涟漪:“你的事,不是小事。”

“何况这些年你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吃苦受累的倒不少。这点银子,本就是该给你的。”

银辉再也忍不住,扑通跪下:“那......那权当奴婢提前支了工钱。日后奴婢慢慢替殿下做事还。”

赵锦绵摇摇头:“不用记账。”

“这些你让灏柯拿去,打好包,从后门出去当了换钱回来。你一个女孩子,不必亲自去那样的地方,太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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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影西斜,穿过庭院里的那株老槐树,在地上筛出斑驳的光点。后院一隅静悄悄的,只偶尔有一两声蝉鸣。

齐灏柯怀里抱着个沉甸甸的靛蓝布包,正从回廊阴影处快步穿过。他身形绷得笔直,平日里那股子坦荡劲儿全收敛了,明显有些紧张。

他走的是角门——平日殿下让他办事,不论是外头官场的往来,还是府里明面上的采买,齐灏柯从来都是走正门,走得坦荡。今日却偏挑了个不显眼的后门,连衣裳都换得素淡,远远看去不过一名寻常家仆。

偏偏就在这时候,顾清斛站在不远处的一株槐树下,手里百无聊赖地拎着只精致的小叶紫檀木匣。

那是赵洐深托他转交的生辰礼。

这匣子在顾清斛手里拎了半日,越拎越觉得烫手,越看越觉得碍眼。他一会儿烦赵洐深那句似是而非的“我可以亲自上门”,一会儿又忍不住瞎琢磨绵绵到底和这位琏王有什么旧事,一会儿又在心里暗骂赵洐深这只披着人皮的鬼——条件看着也不差,万一绵绵哪天一时糊涂......

他明明知道绵绵厌恶琏王,可先动心的人总爱把不可能也当成可能,自己吓自己,自己折磨自己。

正被这股无名邪火烧得心烦意乱,他目光漫不经心地从花墙砖雕缝隙里一瞥,恰好撞见齐灏柯那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灏柯那种神色他太熟悉了——既不是替侯府出面,也不像是赵锦绵平日里那种光明正大的差事,反倒像是......替某个人私下里奔波,唯恐被人知晓。

“收着。”顾清斛随手将那只碍眼的木匣抛给身旁的随从,动作利落得好似只是扔个什么不值钱的玩意儿。话音未落,人已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齐灏柯功夫不弱,又刻意挑了人少的小巷绕行。可他终究不是从暗巷里厮混出来的那一挂,对尾随之术不如顾清斛熟,七拐八拐,丝毫没察觉身后有人相随。

末了,他在一条僻静的巷子口停下。

巷里一间字号不起眼的小当铺,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得发黄的牌匾,“和顺”二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淡。门口无伙计招徕,里头亦寂静无声。

这是一处专做黑市买卖的当铺。宫里的物件只有流到这种地方,才不会惹来杀身之祸。齐灏柯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柜台后头坐着一位老先生,花白的头发束得板板正正,眼看不出年纪。此刻正低头拨算盘,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齐灏柯走到柜前,抿了抿唇,压低声音道了一句极晦涩的行话。

掌柜的手指一顿,这才慢吞吞地抬起眼皮扫了他一下,伸出一只干枯的手:“东西。”

齐灏柯把布包递过去。

掌柜只掀了一角,眼神便变了。那不是“宫里的东西”几个字能概括的——那是“宫里最好的东西”,是那位爱演戏的圣上为了彰显宠爱,在人前重重砸下的体面,件件都是精绝得刺眼的御赐之物。

掌柜迅速合上布包,脸上那层拒人千里的冷淡瞬间化开,语气也客气了三分:“请坐。”

不多时,一包沉甸甸的银票与碎银推了出来。

“按规矩已经多添了一成。”老先生道,“你收好。”

齐灏柯连忙谢过,将银包藏进袖口,犹如揣着个烫手山芋,生怕多停一刻就惹祸上身,匆匆告辞而去。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里,阴影里才有人慢悠悠地踱步而出。

顾清斛抬脚径直踏入铺中。

老先生还在算账,头也不抬:“当东西?”

“算是。”顾清斛答得极随意,几步走到柜前。他今天穿得不算张扬,一身暗纹常服,腰间只束着一根素色玉带,可那股懒洋洋的世家公子气,却无论如何遮不住。

他伸手,捻起柜台上的一串作为摆设的檀木念珠,在指间轻轻一转,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刚刚那位客人——当了些什么?”

老先生手下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眼皮都不抬:“客人**,恕不奉告。”

顾清斛也不恼,把手串抛起又稳稳接住,笑意加深了几分:“那我也做你的客人,谈一笔大生意,如何?”

老先生:“讲。”

“你把先前那位客人的东西,悉数卖与我。”顾清斛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付你方才给他的五倍价。”

算盘声戛然而止。

掌柜终于停下动作,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人。从那双带笑的眼,看到指节上薄薄的茧,似乎在掂量这是哪里来的疯子。

对上那双眼时,又有一丝旧忆在眼底一晃而过。

多年之前,京城里最会花钱、也最会赌钱的那个顾小公子,似乎也是这般笑着,一掷千金不眨眼,只为买一回开心。

他指尖在算盘框上点了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顾小公子这回,又是在打什么算盘?”

被认出来了。

顾清斛轻“啧”一声,并不意外。他把手串再抛一下又接住,笑得更加真心实意,带着混不吝的少年气:“黄叔好眼力。我哪有什么算盘?不过是想替您多挣点养老钱罢了。”

“五倍?”顾清斛见他不语,眉梢一挑,“黄叔若是嫌少,那八倍如何?”

这话说得骄矜至极,活脱脱一个为了美人一掷千金的昏头纨绔。

黄叔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里清明犀利,半晌才无奈地摇摇头:“你这小子,一向不做亏本买卖。这回怕是不止这点要求吧?一并说了。”

顾清斛愉快地笑了一声,将手串放回他面前:“黄叔果然精明。”

“以后若是这个人再来当东西,你都先给我留着。市价的十倍,我一并收了。你只管照规矩开当,他该拿多少你一点都不要少。我定期派人来取。”

“这买卖对你而言只赚不赔。”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何苦推拒?”

他说话时唇角噙着三分邪气,那笑意里又裹着从战场上淬炼出来的血性与锋芒,只是随便笑一笑,就能把人拖进他设好的局里。

黄叔看着他,终是叹了口气,转身从后间取出了那只尚未入库的靛蓝布包:“既如此,那小公子拿好了。”

顾清斛接过来,也学黄叔的动作,只掀开一角。

里头几件物什一露面,他便认出——是赵锦绵从宫里带出来的“好东西”。玉佩、金饰、细工繁复,连镶嵌的卷边都收得干净利落。每一件,都是当年圣上“宠爱”时在人前重重砸下的体面,是皇城文武见证过的“恩典”。

如今被老实包在粗布里,送进暗巷小铺里问价。顾清斛眼里笑意淡了些,指尖按住布角,缓缓放下:“一会儿就会有人来送钱。”

他抬头,又补了一句:“以后若是这人再来当东西,你在市价上,再给他添三成。多出来的,我出。”

黄叔动了动眉:“顾小公子这是......?”

“他要银子,只管给。”顾清斛淡声道,“我有的是法子补上。”说完抱着布包走出铺子出了暗巷,脚步却慢了下来。

他想到——绵绵手里明明还有顾家的账本。只要开口,他能从顾家的布署里挪出任何一笔银子来,不用委屈自己的东西。可他偏偏宁可当掉自己带出的器物,也不肯动顾家一文钱。

是要与他分得这般清?

换做旁人,遇着这种事,多半只会忌惮对方手里握着顾家的账本,会不会有一日拿顾家的银子去补自己的窟窿。

可顾清斛此刻心里却只觉得烦,烦里又带着细细密密的疼。他怎么舍得让赵锦绵把自己逼到这一步?明明有他在,明明有整个宴怀侯府在,为何还要这般泾渭分明,这般......让他心疼。

自此之后齐灏柯送出去的当物,兜兜转转,都进了顾清斛的手里。赵锦绵得钱,顾清斛得个心安——最欢喜的倒是黄叔:隔三岔五就能见顾小公子来撒银子。

顾侯爷是一款顶级恋爱脑。

橘子:做的好侯爷!给我狠狠宠爱公主!

攻宝就要被狠狠宠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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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赌书消得泼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