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热意蒸腾,浴阁内的视野愈发朦胧,连那铜鹤灯的光晕都被濡湿了,沉甸甸地罩下来。
顾清斛抬起头。那双素日里总是噙着三分风流笑意的眼,此刻却深不见底。平日里那些伪装的散漫被这满室的高温蒸发殆尽,只剩下一片渴望的深渊,**得令人心惊。
他开口,嗓音被热气熏得格外喑哑,带着一种要把人溺毙的潮湿感:“绵绵。”
“嗯?”赵锦绵靠在池壁上,长发如藻,并未察觉异样。
“我今日,算不算做得好?”
这话问得双关。可赵锦绵没听出他话里那层蜿蜒曲折的心思,以为说的是查案和后续安排。他微微颔首,评价得颇为公允:“还行,值得信任。”
顾清斛被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噎了一下,可眼底却并未生出恼意,反而透出一丝隐秘的兴奋。
“既然值得信任......”他身形骤然压低,胸膛破开水流一点点凑近,直到鼻尖几乎蹭上赵锦绵湿润的鬓角,“那这一件事,你也信我一次?”
“......什么?”赵锦绵抬眼望向对方。
顾清斛的声音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栗,像是一个赌徒将全部身家都押在了这一局:“绵绵,可以吗?”
赵锦绵下意识皱了皱眉。
他其实本能是不愿的。他不懂这些,也从未认真想过要与谁这样亲近。但直觉告诉他,这一步踏出去,和之前在冷宫窥见过的、在后宫被人议论的“情爱”都不一样。这种距离这种语气,早已超出了战友甚至兄弟的界限,滑向了一个令他陌生且充满危机的领域。
他抿了抿唇,刚欲直起身子拉开距离,腰间却猛地一紧,水下一只大手如铁钳般死死箍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重新钉回了池壁上。
“绵绵。”顾清斛在他耳畔轻声诱哄,呼吸滚烫,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火星子,燎得人心口发痒,“交给我。不会伤你。”
话音未落,顾清斛的目光已然落在那颗清丽却妖媚的小痣上——右眼下,魅得恰好。
他俯身,在那处极其珍重地啄了一下。
这温软触感落下的瞬间,赵锦绵脊背明显僵直。
本能驱使他去推,顾清斛却死死箍着他的腰。他力气其实也不小,怎么说也是个成年男子,可跟常年在边关提刀的顾清斛比起来,仍是被轻易制住。
赵锦绵心头火起,猛地偏头,张口欲在对方肩颈处狠狠咬上一口以示警告——他是真的下了狠劲,咬下去的时候毫不留情。
然而,水汽太重视线受阻,又有人缠得太紧控制不好动作的轨迹。
这一口没咬到肩膀,却因顾清斛恰好低头的动作,不偏不倚,齿列重重磕在了对方的唇角上。皮肉破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瞬间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顾清斛被他咬出了血。
赵锦绵:“......”
这变故来得太快,连赵锦绵自己都愣住了。他原本那种冷硬的防御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眼底难得露出一瞬的茫然与懊恼。他只是想教训一下这只乱蹭人的狗狗,没打算真伤人,更没打算......弄得像是自己在急切地索吻一般。
他下意识想解释,可那丝血腥气却成了崩断顾清斛脑海中最后一根理智之弦的利刃。
顾清斛伸出舌尖,慢条斯理地舔去唇角渗出的血珠。再抬眼时,那眼神变了——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克制,而是野兽终于尝到了猎物味道后的狂喜与贪婪。
他盯着赵锦绵,视线像护食的狼望着自家唯一的猎物——既心疼,又贪婪;既想小心地捧着,又想一口吞干净。
下一瞬,他不再给怀中人任何后退的余地,捏住赵锦绵的下颌,将人压在池沿上,吻住了那张平日里少有血色的唇。
这是一个十足的、带有掠夺意味的吻。
起初只是唇瓣相贴,带着试探性的碾磨。很快,那点血腥味催化了野性,吻变得急切而凶狠。顾清斛像是要通过这个吻,把这一日积压的惊恐、愤怒和那点见不得光的爱意,统统灌注进去。
所有的温柔都藏在让人窒息的力道里。
水声哗啦作响,热气缠绕着两人的呼吸。唇舌交缠之间,周遭的一切都开始虚化,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池不断荡漾的热水,和眼前这个正在极力侵占他的人。
赵锦绵一向不耐烦这种近身缠绵,此刻却被有些陌生的感觉困住了。
换作旁人,敢这般冒犯早被他一刀断了喉咙。可这一次,当那滚烫的气息长驱直入,他脑海中竟出乎意料地——空了一瞬。
那种微微发闷的晕眩感,让他有些发怔。
他并不懂这算什么。只觉得头皮发麻,耳边的水声被拉得很远很远,唯有腰间那双滚烫的手,和唇齿间那股属于顾清斛的雪松冷香,真实得令人心颤。
鬼使神差地,赵锦绵没有推开,反而下意识地抓紧了顾清斛肩头湿透的肌肉。
似是推拒,又似是......在深渊边缘唯一的攀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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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唇齿间的掠夺才堪堪止歇。
顾清斛缓缓松开禁锢,额头却仍抵着怀中人的额角。他呼吸粗重,眼底那片墨色翻涌未歇,目光沉沉地描摹着眼前这张脸。
水珠顺着赵锦绵湿透的鬓角滑落,沿着那条漂亮的颧骨蜿蜒至唇边,最终汇入那一池晃荡的温波里。
他靠在池壁上,素来清冷的眉眼此刻被满室热浪蒸得发软。长睫挂着潮气,眼尾晕开一圈极淡却惊艳的绯红,衬得右眼下那颗泪痣鲜艳欲滴,那张常年寡淡的薄唇被吻得充血红肿。
清白里透着艳,圣洁中藏着欲。
这种被狠狠欺负过后的情态,看得顾清斛喉结剧烈滚动,几乎要压不住心头那头再度苏醒的兽。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移开视线,伸手探向池边的玉台,够来了一只越窑秘色的瓷盒。
那是先前叫人从自家香铺里按照赵锦绵的气味,调了又调出来的——兰气清淡,像雪水浸过的花枝。调香师在炉前熬了不知多少回药,熬得人直骂娘,说世上哪有男人这样花冤钱,只为给一个人调香,还不许卖与旁人。
当时肆秋在旁边一摊手:“那是侯爷给殿下用的。你卖一个试试?”
调香师咬着牙咕哝:恋爱脑男人。
顾清斛亲自试过几回,觉得终究还是比不过赵锦绵身上那股淡淡的冷泉香,却也有七八分像了。他特意吩咐,把方子锁进最里层的匣子,不许外传,更不许按这个味儿再调一份出去。
此刻,他指尖挑起一抹莹润的膏体。香膏被周遭滚烫的水汽一烘,软得几乎要化在指缝里。
赵锦绵起初云里雾里看着他,不太明白他要做什么。
顾清斛没说话,只是一手撑着池壁,那只沾了香膏的手却缓缓探入水中,绕过身侧,向着他自己身后探去。
他只见顾清斛眉头蹙起,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神情隐忍而克制,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艰难的开拓。
水波在两人腰腹间荡漾,遮住了水下那只手的动作,却遮不住那股随之而来的微妙而紧绷的气氛。
赵锦绵并非真不知人事的稚童,只是从未将自己置于这般荒唐的境地里想过。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猛地窜上脑海,突然福至心灵地反应过来了。
他忽然明白了顾清斛在做什么,也明白了这人方才那句“交给我”究竟是何种形式的交付。
耳尖、脖颈到指尖,全都红得像是染上了一层薄薄的血。
“顾清斛,你——”
话还没说完,被对方堵住在唇齿间。顾清斛没给他拒绝的机会,他猛地欺身向前,借着水的浮力,长腿一跨,整个人以一种绝对臣服却又极具掌控力的姿态,跨坐在了赵锦绵身上。
顾清斛双手撑在赵锦绵肩侧,将人圈在自己与池壁之间。他脸色泛红,眼底却黑得吓人,是彻底豁出去的决绝。
“别怕。”他在他耳边低声道,声线压得极轻,再次安抚,“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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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鹤灯里的烛火被风惊动,猛地摇曳了一下,旋即又在灯罩内稳住了那一点孤光。
水音起起伏伏,像被人从底下轻推着,一波接一波。有人低低地从喉间溢出一声难以自持的闷哼,却极快地被另一张唇堵了回去,只余下唇齿间细碎的水渍声。池水拍打在汉白玉的雕花沿上,溅出湿漉漉的一圈深痕,再顺着凹槽无声蜿蜒而下。
再往后,灯影便彻底乱了。
雾气腾得比先前更重,浓白如帐几乎看不清人影。只能隐约瞥见水面上浮着的一片墨发,如海藻般纠缠成死结,偶尔随着水波剧烈晃动,露出一线白得刺目的肩。
花瓣形的池沿像一个温柔收拢的掌心,将这一室的荒唐与旖旎,尽数遮掩在这一池春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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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水面终于安静下来。
顾清斛还维持着跨坐拥抱的姿势,额头脱力般抵在赵锦绵肩窝处,呼吸粗重且紊乱。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却依旧死死抱着怀里的人,不肯有一点松手。
怀里的人安安静静,像是连呼吸都轻了许多。
顾清斛缓了好一会儿,才略微退开寸许,只为了看清那张脸。
赵锦绵慵懒地靠在池壁上,长睫被水汽濡湿,那双总是清冷自持的瑞凤眼此刻半阖着,眼尾晕开一抹靡丽的绯红。方才的潮色还没完全退去,衬得那颗泪痣越发鲜艳。他眼中氤氲着一层薄雾,不是哭得狼狈,更像是极冷极美的一场雪里,被人悄悄放了一盏灯。
忽地,一滴水珠顺着他眼尾滑落,“啪嗒”一声落进水里,瞬间被温泉吞没。
顾清斛低头,在那条水痕的末端轻轻落下一吻。
世人皆道“美人垂泪”惹人怜,可真当这高高在上的神佛因自己而染上凡尘欲色时,顾清斛只觉戏文里的词句都太轻太浅,描摹不出这万分之一的惊心动魄。
唇瓣顺着那道水痕蜿蜒向下,最终停在了赵锦绵颈侧那道细长的旧伤疤上。那道疤并不好看,锋利、浅淡,却像一把旧刀,在雪白的皮肤上留下永远磨不掉的痕。是他不在场的过去,是破庙里他窥见的一角秘密,也是如今他每回看见就恨不得吻一遍的地方。
他俯身,在那道疤痕上温柔地落下一吻。
这是他来不及参与的过去,此刻终于被他用唇舌一点点打上了新的、属于他的烙印。
赵锦绵微微一颤,下意识要咬住下唇,却被顾清斛耐心地吻开。
“别咬。”顾清斛含混不清地哄着,将那些压抑不住的细碎声音尽数溺毙在自己的口中。
这样强大、冷静、杀伐果断的美人,此刻却在自己怀里,肌肉在他的指尖下细微颤动,呼吸因为他而乱。
这一瞬间的认知,让顾清斛浑身发麻,头皮都要炸开。
他这一生赌过不少局,从燕地的刀风血雨,到今日的朝堂浊水。可从来没有一局像此刻这样——让他觉得只要这一次赌赢了,前头再多风雨都认了。
而他确实又赢了一次。
还是在这侯府的花池里。
赵锦绵对他,果然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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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中的水温渐渐退了些许热度。
赵锦绵眨了眨眼,眼底那层迷离的水雾散去,灵台清明回笼得极快。方才那些混沌、失控、甚至那一瞬的沉沦,被他在一眨眼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封箱落锁。
取而代之的,是理智重新接管了身体。
他没有矫情地抱怨,也没有质问为何如此。靠在池壁上的一盏茶功夫,他脑子里转过的已经是——明日宫中眼线该如何重新布防?赵洐深那边要如何接触?顾家与他如今这一层新的牵绊,若是成了软肋,该如何铸成铠甲?
在他心底,这一场放纵并没有减轻任何负担,反而是多了一块沉甸甸的筹码。
只是他没有后悔。
顾清斛却完全是另一番心境。他在最后那一刻,只是紧紧盯着赵锦绵的脸,几乎贪婪地要把每一寸眉眼都刻进心里。世间山河,他这一刻只看得见怀里这一点风景。
他当然知道,今日这一步从任何角度看都不算合算。无论是顾家的退路、赵锦绵的复仇,还是他们将来可能面对的一切,都不该在此时、在这样一池温水里任性。
可他就是忍不住。
赵锦绵,本就该属于他,也本该只属于他。
顾清斛嘴角勾起一点餍足的笑,伸手捞起漂在水面的一缕乌发,凑到唇边虔诚地亲了亲。随后,他又随手抓起自己散落在身侧的一束长发,将两缕发丝在指间一绕,打了个小小的结。
结发夫妻,原本是世人笑谈。他却在这漫天水汽里,自己先给自己下了咒。
“绵绵,还好吗?”
顾清斛凑过去,在他耳边低笑了一声,嗓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压得很低:“臣方才......伺候得可还尽心”
这话说得既轻佻又郑重,带着股子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痞气。
赵锦绵回过神,眼皮都没抬,抬手干脆利落地一推,将他从自己身上推开。他也不看对方,径直从水里站起身,伸手扯过架子上的大块素白布巾,三两下便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然后本想自然而然地抓里衣来穿,伸手才发觉——里衣等物平日都是顾清斛事先备好放在几上,他从来没操心过。
如今池边空空如也。
赵锦绵裹着浴巾站在那里,背脊笔直,一时间进退维谷。往外走,外间还有下人,绝不能就这么出去;叫顾清斛拿......刚发生过那种事,他本能地有点张不开嘴。
“......”
善于解决问题的赵问题解决大师,在这一刻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粗暴的办法——他又扯了两条宽大的布巾,把自己从肩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包得像个用上好白绫缠起来的玉蚕蛹。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他冷着一张脸,抬脚就要往外间走。
“绵绵?!?!?!”水后传来一声惊呼。
顾清斛一个漂亮的翻身从水里跃出,带起一大片水花。他几步跨上岸,还没来得及擦身,便一把扣住了赵锦绵的手腕:“你打算就这么出去?”
赵锦绵侧了侧头,没看他:“里衣不在。”
顾清斛低头看了一眼他此刻的样子——湿发贴在颈侧,还在往下滴水;肤色被热水蒸得微红,几条布巾虽然裹得严实,却更显出那身形的修长与清瘦。尤其是那一截露在外面的脚踝和锁骨,带着事后的艳色,足够让人心火上窜。
他心里几乎要骂街:这种时候出去给谁看?
“我给你拿。”顾清斛连忙把人往回挡,“你在里头等着,哪儿也别去。”
他又凑过去,讨好般地在赵锦绵紧抿的嘴角亲了一下,他飞快地捡起地上那件还沾着血污的朝服外袍,胡乱往身上一裹,系好带子,赤着脚便一溜烟冲出了内间去取衣。
没多时,堂堂宴怀侯像个跑腿的小厮,抱着一叠熏过香的干净里衣、里裤、外袍回来,亲自一件件递给他,看着他穿好,才放心似的长出一口气。
待将人送回主院卧房,顾清斛走到门槛前脚尖微微一抬,想顺势跨进去。
赵锦绵却更快一步,“啪”的一声,门在他眼前利落合上,把宴怀侯活生生挡在门外。接着门窗上映出一道纤细优雅的剪影,修长、清瘦,没有半分留恋转身朝内室榻上走去。
顾清斛愣了一瞬,摸了摸差点被撞到的鼻子,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
温水煮绵绵。急不得。
他垂下眼,转身往书房方向去了,脚步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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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散朝。
午门外金水河畔,车马辚辚,朱轮华毂交错,正是百官退朝之时。琏王赵洐深勒马立于汉白玉柱旁,身披鹤氅,面白如纸,在熙攘人群中显出一种病态的孤寂。唯独那双眼在看见顾清斛跨出宫门的那一刻,幽幽亮了一瞬,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寒。
他微微抬手,语调温吞:“宴怀侯,留步。”
顾清斛本不想理他,终究还是牵着马走过去,行了个礼:“琏王殿下。”
赵洐深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领口处若隐若现的一道抓痕上停了一瞬,眸色骤沉:“昨日之事,已稍有眉目。我会查清楚再与绵绵说,她想如何处置,尽管去做。”
他刻意把“绵绵”二字咬得又轻又缠绵,仿佛这名字是他舌尖含着的一块糖,旁人碰不得。
顾清斛心里嗤笑一声。
昨日确实是绵绵亲口说“拜托琏王”的,他拦不住。此刻再发作只会显得他小气。于是他笑了笑:“多谢殿下费心。我回家会与绵绵说。”
“回家”二字,他也咬得极重。
赵洐深袖中的手一紧,骨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昨日为绵绵备了一件生辰礼物。”他压下眼底翻涌的阴鸷,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的紫檀锦盒,递到半空,“今日还请宴怀侯代为转交。”
顾清斛眉心轻轻一皱,刚要找个理由推辞。
“或者——”赵洐深随口一转,目光如刀,“若侯爷觉得不便,本王也可亲自登门,送到绵绵手上。”
顾清斛面上的笑意顷刻间散了个干净。
他没接那盒子,只是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睨着这位病弱但气势俱在的王爷,眼底尽是冷意。
“殿下不必如此劳神。”顾清斛一字一顿,“臣下自己的夫人,臣自己会关心,不劳琏王殿下费心了。”
说罢,他一扯缰绳,策马扬长而去。
只留赵洐深一人立在原地,指甲生生掐进了掌心肉里,盯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眼底一片猩红。
这篇如果能发出去我不会再修改了呜呜呜好难啊QAQ
错字病句我也不改了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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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羡慕侯爷的一天,侯爷吃得真好qaq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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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水沈为骨玉为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