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食案罗列如山,钟磬声不绝于耳。
圣上兴致极好,亲自举杯,几次几乎是要亲手挟菜到赵锦绵碗里,嘴上说着些什么爱女伤后初愈要多吃些,或者“来,绵绵再陪朕饮一盏”,恨不得当众把人抱到怀里喂。
赵锦绵垂睫,神色温顺,连肩背都放得柔软,像一只被驯得乖巧的鹤。他举杯敬酒,先敬圣上,再敬皇后,声音不高不低,恰好是外人听来最懂事的分寸,衣袖垂落如水,姿态乖顺。对圣上敬一杯,对柳皇后也敬一杯。
柳后今日一身月白宫装,云鬓珠花,坐在上首,眉眼温柔得像被描出来的,举杯回敬时笑声软糯:“灼佩伤后乍愈,莫要贪杯。”
赵锦绵垂下眼:“是,母后。”
杯中酒色晃了一晃,映出她含笑温婉的脸。他收回目光,心底却只有一句——
……一样冷情冷心。
他从前幼时住在中宫的时候,就见过这张温婉的脸,当时她还是赵铉琮的燕王妃。
杀兄弑嫂,换一位新后,旧宫中所有血腥都被压在琉璃瓦下,只剩一位新上任的贤良国母,笑着陪他演母慈子孝。如今不过是旧戏重演。
好不容易熬到可以坐回自己席上,他提起筷子正要吃口东西,余光却瞥见远处角落里一小方位子。
那位子离主位极远,甚至有些偏斜,灯光打过去都淡了几分。显然不是受宠的地方。
那里只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八皇子赵沁淮,和银月年纪差不多大。他生得像薛家的人,眉眼清秀却瘦得过分。头低得很,细细嚼着碗里的饭,吃得不多,像是在勉强往肚里塞,身边连个伺候添菜的嬷嬷都没有。那张桌另一侧原该坐着的主位空着。
熙妃并未前来。
赵锦绵握筷的手轻轻一紧,唇线压得更直了些。
圣上还是那个圣上,小气又刻薄。就连他生辰这一天,也不许薛熙悦来殿中露一面。
怕的什么?怕人看出这位熙妃娘娘当年是先皇后薛桑黎的陪嫁侍女?怕人提起冷宫里被遗忘的那五年?还是怕有人提起,薛家满门血债未清?
他使劲闭了闭眼,指尖在桌下又去搓自己的指骨。
先皇后薛桑黎出身江南薛氏,艳名冠绝。薛氏本身就是江南世家,自薛桑黎立后之后,薛氏一族更是盛极一时。薛熙悦与薛舒蕴原是薛桑黎的陪嫁,后来天下翻覆,圣上弑兄篡位,杀得薛家主脉几乎不剩,唯独把赵锦绵、薛熙悦、薛舒蕴丢进冷宫。
说是仁慈,不过是顺手满足一点玩物与掌控的**。先帝嫡子又如何,不过是他可恣意妄为的宠物罢了。
冷宫那几年,雪冷米薄病苦,赵锦绵能活下来,是薛熙悦与薛舒蕴一口饭一口药地护出来的。那份亲近,不是名分能斩断的,是命里系过的绳。那几年里照顾他,把他从死人堆里一点一点拉回来的人,就是这两个女子。
后来圣上忽然大发慈悲,把他从冷宫捞出来,顺手给了他一个罪妃之女的身份,又把薛熙悦封成了熙妃——
薛家女子向来貌美,先皇后薛桑黎是天下有名的江南第一美人,薛熙悦也不差。圣上宠过她一阵,留下八皇子赵沁淮,可到底还是忌讳薛家,也忌讳她知道的那些事,宠意便一日日淡了。
如今,满殿灯火,圣上却连让薛熙悦见上他一面都不肯。
赵锦绵周身气息一点点冷下去,像寒潮从骨缝里翻涌。
坐在旁边的顾清斛很快地察觉到了。
他听圣上说话听得半心半意,早就分了大半注意在赵锦绵身上。只见他眸色猛地沉下去,眼尾那一点红色都被调得阴郁起来。
顾清斛没有抬头,只在桌下伸手轻轻握住那只搁在膝上的手。指腹一点一点在他指骨上蹭,一边顺毛一边留下温暖的痕迹。
赵锦绵睫毛微颤没看他,只任那只手握着自己。过了片刻,他垂眸把那心底翻滚的苦闷都压下去。
总算熬过这一场饭局,圣上忽然又兴致大发,要移步去偏殿看歌舞:“今日是绵绵的寿辰,自然要热闹到底。”
人群起身,珠翠晃响衣袂带风。赵锦绵随众起身,行礼应声一样都不差。他跟着走了两步,心里却早已不在那片灯火里。他想见薛熙悦,想得指尖发痒,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间。
出了正殿,去偏殿的路与往后宫的路有一段交叉。人声鼎沸,丝竹声远远传来,下午的太阳反射在琉璃瓦上,把宫道照得通明。
赵锦绵走在队伍中间,忽然偏头对顾清斛轻声道:“一会儿圣上若问起,我可能要少坐一段,你替我支一支。”
顾清斛只看了他一眼,并不问去向也不问缘由,只点头:“好。”
“银辉留下。”赵锦绵又交代,“省得人问起来。”
银辉一怔,很快应下。
人群转往偏殿,他在一个拐角处像是不经意地慢了半步,转身行了个小小的偏礼,等众人都过去,这才悄无声息地脱队,往后宫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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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里走,声音就越淡。
方才殿前还有笑语、乐声、觥筹交错的光影,过了两道宫门,便只剩下风吹过廊下的声音,偶尔有守门的小内侍低声说话。
赵锦绵便一个人掉头,往后宫深处走。
前头还是金碧辉煌,笑语喧天;可一转过廊,热闹就像被人掐灭了一半。越往里越寂静,连脚下青砖都冷得发硬。
衍庆宫在最里侧一隅,砖瓦旧得发灰,宫墙角落长出了一丛丛顽强的青苔。门前挂着的灯笼比别处都要小一号,材质也不够精致,微风一吹,影子晃得厉害。
同宫中别处的富丽相比,这里就像被人刻意遗忘的地方。
赵锦绵停在宫门外,看了一眼那扇褪色的红漆宫门,眼底闪过一丝难得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冷还是怒。
他抬步跨进门槛。
殿内没有太多灯,只有几盏宫灯安安静静立在角落。整体被打扫得极干净,器物摆放得整齐有序,连案几边角都不见灰。这里的主人显然还在拼命维持体面......哪怕体面早被人一点点剥走。
他抬手摸过主位扶手,木纹温凉不染纤尘。
殿门“吱呀”一声,有人进来。
“哪位大人——”
那声音温软,却带着些许惴惴。一个穿粗青衣裳的宫女从偏门探头进来,见到殿中站着的人,话音戛然而止,眼睛一下瞪大。
“殿下?!”
夏若吓得差点把手里端着的小膳盘打掉了。
她匆忙上前,把盘子放到旁边桌上,跪下行礼:“奴婢见过殿下。”
赵锦绵回身,茄花紫的衣袍随着他回身划出一抹流光,如晚霞掠过水面。那一瞬光落在他眉眼上,连冷也成了艳,像神仙落错了地方。
赵锦绵抬手,示意她起身。
他没说话。
可那股威压却像无形的潮水压下来。不是朝她来的,而是朝这座宫殿,朝这一室清寒,朝赵铉琮那点刻意为之的刻薄,也是朝他自己此刻无可奈何的恼怒。
夏若还是有些被吓到了。见赵锦绵迟迟不说话,心里更慌,手上动作都跟着笨拙了几分。
“殿下……贺殿下诞辰,千岁千岁。”她又连忙补了一句。
赵锦绵没接这句贺词,只淡淡点头,眉眼间的阴翳还未散去。
夏若抬眼偷偷瞥他一眼,只觉得殿下身上的气息比从前更冷了些。
不多时,帘外有轻微的脚步声。
“若若,是谁来了?”一道轻柔的女声传来。
帘子被人掀开,熙妃缓缓走进殿中。
她身形已经不似当年少女时那般纤细,眉目间却仍有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媚,只是那份柔媚被宫中的岁月磨去了光华,多了些淡淡的憔悴。
一眼看见殿中的紫衣人,她几乎是愣了片刻,随即快步上前连礼都忘了行:“绵绵?”
赵锦绵抬眸看她。
许多年未曾这么近地相对,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她鬓上的白发,而是她眼角那一点细小的纹,是这些年日子不好过的痕迹。
“赵铉琮就是这么对你的?”他问。
这句话太重,宫里人怎么敢直呼圣上的名讳,被他这样端端唤出,满殿都是回音。
夏若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煞白,连瑟瑟发抖都顾不上,只觉得顶门一凉。
“殿下——”她想去拽他的衣角,又哪里敢动。
赵锦绵用力闭了闭眼,像是在极力把心里的什么压回去:“他不许我见你,是为了瞒这些?”
他目光掠过殿中每一处。比别宫小一圈的炭盆,角落里堆着的枯枝柴火,柜子上摆得空空荡荡的药瓶,还有夏若袖子上打过补丁的暗缝。
夏若眼圈一下红了。
宫里谁不是捧高踩低?自从衍庆宫失宠,来的人不是来找岔子,就是来打探虚实。没有人会认真问一句她们吃得饱不饱,冷不冷。
只有这个从冷宫里一起出来的殿下,会站在这里,问一句“为什么”。
她咬了咬唇,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声音都有些发抖:“衍庆宫分的月例,总是最少的。有人还要来分一份去,奴婢拦不住。”
“冬天给的炭不够烧,前两年冷得厉害,是八殿下同奴婢一起去御花园里捡枯枝,夜里烤着手。”夏若说着,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吃食就更不用说了,殿里几乎不见荤腥……”
“够了。”薛熙悦轻轻出声打断她。
她伸手按了按夏若的肩,示意她退下,自己则走到赵锦绵面前。
近距离看着这个孩子,她眼里有一瞬的失神。
从前冷宫里那个瘦得像纸片、病恹恹的小殿下,如今已经长成了这样一位惊世骇俗的美人。眉眼仍是当年熟悉的模样,几乎与那位已不在的人一般无二,只是眉间多了几分冷煞,眼底罩着淡淡忧色,是十年寒风吹出的阴影。
她一眼就看出来,他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只是他站得比她高,身上的衣裳更好,看起来光鲜一些罢了。
“绵绵自己过得也不顺心。”她叹息,“怎么反过来要你替我们操心。”
赵锦绵又去搓自己的指骨,似是在强硬地压下某种冰冷的杀意。他不接她这句,只盯着她问:“你也诞有皇子,怎么还能这样?”
毕竟八皇子终究是皇子。
薛熙悦笑了一下,那笑意淡极,满目却是悲凉:“绵绵,你心里清楚得很,不是吗?”
她那句没说完的话,他自然听得懂。
他如何不懂?他太清楚赵铉琮是什么样的人。弑兄弑嫂、夺位登基,把侄子丢进冷宫,又把侄子捞出来,换个身份做他的公主;把侄子的旧侍女封作妃子……每一桩都荒唐得过分。
这样的圣上,怎么可能真心待薛熙悦?
连带赵沁淮也被踩在泥里。
宫里的皇子公主们欺负赵锦绵时,多少还会顾忌圣上的宠爱戏码;可欺负赵沁淮,便是毫无顾忌。一个母妃身份成谜、圣上明着不宠的皇子,谁都敢踩一脚。
赵锦绵周身杀意翻涌,殿内温度像骤然低了下去。夏若连头都不敢抬。
可薛熙悦并不怕。
她见过他在冷宫里发过烧、昏过去、哭着喊母后的样子,也见过他咬着牙不肯掉眼泪的样子。她知道,如今他只是把心里疼得难受那一处,藏在了杀意和烦躁下面。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今日是绵绵的诞辰,我也备了礼物。本来知道不能见你,让淮淮替我带过去的。只是今早为着些事同他拌了几句嘴,那孩子一气之下,什么也没拿就走了。”
她偏头对夏若道:“去取那只香囊。”
夏若忙不迭应声,擦了擦眼泪,快步退下。
殿里一时安静下来。
赵锦绵仍旧沉默,眼神冷得像霜,可指尖却在薛熙悦握住他的那一瞬,微微颤了一下。细微得几乎看不,是不肯示弱的裂痕。
薛熙悦看着他,心疼得发紧。
他并未因年岁渐长而显出多少男子的棱角,反而愈发好看,已到了足以让人忽略性别的地步。若说先皇后薛桑黎是凌霄殿上的神女,他便是菩提座前的菩萨,只是菩萨眼底有影,神女心头有血。
但在那一片云雾般的冷意底下,她还是看见了一点别的——极隐极浅,却确实存在的温和。
看来宴怀侯府的那桩婚事,并不如外头传得那样冷淡。宫里人说“夫妻恩爱,天作之合”,也许并非全无根据。
她很想问,想问他过得好不好,想问那位宴怀侯究竟待他如何。但怕问出来,他又要冷下脸,只好把那些话压回去。
“绵绵拿了礼就快回去吧。”薛熙悦柔声道,“圣上若发现你来了衍庆宫,你也难做。”
赵锦绵眼眸一垂,心底那股烦躁又翻涌上来。他不懂自己这是在心疼,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便任由那股闷气在心里越涨越满。
不多时,夏若捧着一个小锦盒回来了。
“娘娘。”她把盒子递过去。
薛熙悦接过打开,自身上略一整衣,才郑重把盒子里的东西双手捧出,递到赵锦绵面前。
“绵绵,生辰快乐。”她轻声道,“愿你今后平安喜乐,身体康健,永远顺遂。”
那是一只极小极精致的香囊。
绣工算不得宫里最好,却也针脚细密,一看便知是熟手做的心血之作。与其说是礼物,不如说是那十年冷宫日子里,一针一线累出来的牵挂。
香囊以白色落霞缎为底,上头绣着一枝开得正好的梨花。落霞缎,是赵锦绵从小就喜欢的缎料;梨花,是薛桑黎最爱的花。
这两样缠在一起,就像是他们都不肯放下的过往。
他们都记得。
都无法忘记。
也都无法原谅。
赵锦绵接过香囊,指尖在那一朵梨花上轻柔划过。落霞缎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他想象着以衍庆宫如今的月例,要攒出这么一小块好料子怕是不容易。
“……谢谢,熙姨。”他低声道。
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分,又更柔和了,仿佛能看见记忆里那个娇宠的小皇子。
薛熙悦笑了笑,眼底却湿了一圈:“香囊里装的是些提神醒脑的药草。助眠的香料,你身边想来也不少,提神的怕是少些,我便想着给你做这个。”
她知道他会失眠,也知道他不敢睡得太深。
赵锦绵点点头,没有再说多余的礼貌话,当场把香囊挂在腰间。
那一角刚好落在顾清斛送他的香囊旁边,两只香囊挨得极近,一左一右,像是把他夹在中间——一边是眼前的夫家,一边是冷宫旧人。
薛熙悦看着,几乎要问出些什么,却在他抬眼看过来的瞬间把话咽了回去。
赵锦绵看清她那一点欲言又止,忽然道:“顾清斛待我极好,顾府也很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很好。你莫要担心。”
话说得不多,但已足够。
薛熙悦愣了愣,随即点头,笑容里真正多了一点安然:“那就好。”
赵锦绵抿了抿唇,转身往殿门走去。
走到门槛前他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屋里灯光柔和,只照得出他一截模糊的侧影。殿外的日光从檐下倾斜进来,落在他肩头,把他整个人勾出一圈淡金色的光。
“过几日,”他淡淡道,“我会让人给你送些细软。你莫要省,多在你自己身上和淮淮身上用去。”
话落,他不再回头,跨出门槛。
殿门缓缓合上,笑语喧哗仍在宫另一端,衍庆宫里又恢复了之前那份安静,只剩熙妃垂着眼,轻轻抚过自己掌心里那一点余温。
【更新】
一个已出现人物的混乱tips:
东宫(老大);
赵湉祺(瑜王封蜀,三):沈贵妃子,献金碑那个;
赵洚焉(乐安,四):沈贵妃女;
赵洐深(琏王,五):柳皇后嫡子
赵锦绵(灼佩,六?):沅贵妃女?;
赵源姒(七);
赵沁淮(八):薛熙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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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冷宫旧事,《公主回忆录》QAQ
公主:愁啊哪里弄钱
侯爷(指自己):金库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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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