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的车驾的马蹄声踏碎了残存的晨雾,一路平稳。
入了宫门换了步辇,行过重重红漆长廊,殿宇深广,重檐叠嶂。日光自琉璃瓦脊的缝隙间漏下,在青砖地上泼洒出一片支离破碎的浮金。
下了步辇后顾清斛陪在赵锦绵侧边,按着宫里规矩慢慢往前行。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了脚步:“绵绵。”
赵锦绵也停下来回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疑惑:“怎么了?”
顾清斛先是扫了一眼远处长廊的尽头,又将视线挪回眼前人身上,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副如画的眉骨间竟染上了几分煞有介事地忧悒。他生得本就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此刻敛目垂眉,做出一副绵绵快来哄哄我的样子,更让人心折。
“我不开心。”
他这话说得太过直白,神情也太过忧郁,后头跟着的银辉和肆秋在后头听得脚下一绊,同时抬头看前面那对夫妻。
赵锦绵被他这句莫名其妙说得一愣,倒也耐性好地细细询问:“哪里不开心?”
顾清斛慢条斯理道:“我有一件很宝贝,很宝贝的东西。”他视线落在赵锦绵身上,“我想把它藏起来,不许旁人看,不许旁人碰。因为只要被人瞧见,便总有人要起心思,想偷走。”
这几句话悠悠落在石廊之间,被宫墙激起细碎的回响,若是不知情的人远远听了,只当这位宴怀侯是在感叹什么不世出的古玩珍奇。可银辉和肆秋在后头听着,只觉得——
......咳咳咳——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在说什么死物。
赵锦绵却没往那处想,只觉得这人今日话里话外绕来绕去,又不点明略显烦人。他沉吟片刻仍旧温声道:“那就藏起来吧。”
后面跟着的银辉与肆秋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叹气。侯爷这边话绕得弯弯曲曲,殿下那边回得正正经经,细想一句都不挨一句。
驴唇不对马嘴,侯爷当真难。
顾清斛被他这句“藏起来吧”噎了一下,随即却抿唇笑了。他可从来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主,于是他向前一步,伸手去理赵锦绵颈边那方丝巾。明明一开始就端端正正系着的丝巾,他却偏要借理衣之名,修长的指尖沿着滑腻的丝绸边缘慢慢划下,动作轻慢且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缱绻。
他微微俯身靠得极近,侧脸在旁人看来几乎贴到了赵锦绵耳侧,在情深难抑的轻吻。实际上只是压低声音,在他耳畔道了一句:“那不若把绵绵藏在浴池里。”
他笑意轻柔,尾音却微微一勾:“浴池里的绵绵,太好看了,只许我一个人看。”
刹那间,赵锦绵被他暖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耳尖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鬓侧那两支紫玉簪微微晃动,映着他那张本就美得惊心动魄,此刻又染了绯色的玉颜,当真是色授魂与。他那眼神依旧是冷的,却在那冷硬的外壳下,透出了几分被戳中心事后的羞恼与忿忿,落在顾清斛眼里那可真是眼波流不断满眶秋。
“顾、清、斛。”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可是仔细一看又十分的外强中干。
说完抄起手,大步向前走去,把三个人都甩在身后。
顾清斛在后头看着他背影,笑意藏也藏不住,几步追上去像往常一样自然而然地陪在他身侧,嘴上轻声哄着,话里却仍不忘带一两分调笑。
走道两旁,有宫女内侍和早到的宗室、官员远远见到这一幕。灼佩公主妆容素净,却美得惊心,宴怀侯略微俯身贴近耳侧同她说话,她面上薄羞抄手快步往前走,侯爷在旁陪笑追上。
众人心里不约而同生出一个念头——虽是赐婚,倒也是一对极登对的佳偶。妻子娇美,夫君更是宠得没边。
只有远远跟着的银辉和肆秋,心里默默在想:你们都看错了。
这一屋子的戏里,最辛苦的,还是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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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正殿前,远远便见一行内侍候在殿门下。
为首那人一身几乎是流光溢彩的绣云补服,腰间玉佩叮当,正是齐怀恩。眼见一抹茄花紫从回廊深处慢慢走来,他眼含兴味地盯着赵锦绵的身影,待到赵锦绵穿出回廊,他才脚下步子加快,几乎小跑着扑上前去。
“哎呀呀,殿下——”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把抓住赵锦绵的前臂巴巴地不肯松手,嘴里祝寿的吉利话一套接一套:“今儿是殿下华诞,千福千寿,福泽绵长。圣上今早还特意叮嘱老奴,让老奴在殿口候着,好迎殿下,省得殿下多走两步呢......”
赵锦绵被他这一连串“圣上如何挂念”的经文砸得头有些疼。
紫玉簪在发间微微晃着,他侧过一点身子淡淡道:“怀恩公公,客气了。”
他没抽开手,也没给多余的反应,只是眼神清清冷冷落在齐怀恩脸上。目光不尖锐带锋芒,却也绝不是大殿上演出来的乖顺好相处的柔弱公主样子——他太清楚这位殿下是个什么来历,也知道这位殿下有多不爱听圣上这些深情款款的戏。
正是如此,赵锦绵整个人,他都觉得有趣的紧。
见他不接话,齐怀恩只好换了个法子继续哄。
“殿下同宴怀侯,真真是天作之合。”他笑得如同一朵在权欲里浸透了的富贵花,自宽大的云纹袖中摸出一张金边黄纸,恭恭敬敬递过去,“老奴前几日特地跑了一趟崇祈寺,让高僧给殿下和侯爷合了个八字。哎呀那位大师一看就说,二位是八字里写着的有缘人,天生一对呢。”
这话声如洪钟,引得路过的宫人纷纷侧目。
赵锦绵眼睫微颤,视线落在那张墨迹尚新的纸上。他抬手,修长如冷玉的指尖将那张判词接了过来。
八字?
他垂眸扫过纸上那一串端正的朱笔小楷。这种一张薄纸、几点墨迹便想判下一生情缘的东西他才不信。
更何况他清楚地记得,这生辰是假的。
那是他被从冷宫那方阴湿之地拉出来,重新披上“公主”画皮时,圣上为了将沅贵妃之女的身份缝补得天衣无缝,生生将他的年岁削去了两载。月份未易,生辰未改,可那年份一变,命盘早已是天差地别。这是一场拿假年岁堆砌出来的、荒唐至极的戏。
而齐怀恩,这位深知一切内情的齐大公公,竟也能面不改色地拿着这一纸荒唐来凑趣。
赵锦绵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唇角却忽然扬起一抹极淡又极艳的弧度。可笑意落在齐怀恩眼里,却教这位老辣的内侍背脊一僵,仿佛被冰凉的针尖扎了一下。这位殿下知道他知道这串生辰是假的,如今还拿着这张纸在他眼前晃,分明是在笑他的虚伪。
“侯爷。”赵锦绵并未回头看齐怀恩,只是侧过身指尖轻慢地捻了一下纸角,仿佛在捻碎一层粘腻虚伪的糖霜。他将那纸递向身侧,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温存,“怀恩公公一片心意,求了这般顶好的缘法。”
顾清斛伸手接过,视线在那八字上掠过,眼底划过一抹极深的讥诮。
他自己的生辰,从小到大,写在族谱上、报在太史令案头的,也并非他真正出世的那一日。只是这份借来的命,谁也没打算较真。原本他对这等合婚合八字的俗事从不挂心,可此时看着纸上那鲜艳的“天作之合”,心口却莫名地拧了一把。
他并不知赵锦绵也是假生辰。他只是在想:他的绵绵,竟然同这世上另一个出生在此时此日的人,是命定的良缘?
一种近乎荒诞的妒意与不安在心底翻涌。
“怀恩公公既说这是顶好的缘分,侯爷便收好了。”赵锦绵看着他,话里带笑,眼底却清寒如雪,“往后侯爷若是想再寻几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婚配,便照着这纸上的生辰去寻,断不会错。”
赵锦绵这说话的腔调难得带着明目张胆的讥讽,也带了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因这虚假命数而起的忿忿。
齐怀恩在旁边却不觉得尴尬似的,虽然殿下这话是拿自己当外人,又拿这纸当笑话,可他看着赵锦绵和顾清斛都摆出一副冷漠的不开心的脸,却教他这观戏的人更添了几分兴致。但赵锦绵明面上讽刺着他,他也只好顺着哄。
“哪里哪里,老奴也是一番心意......”他讪讪地说了一句,见两位主子都没再看那纸,只好悄悄把话题往别处扯,继续装作绞尽脑汁地找些好话哄殿下高兴。
顾清斛却只是抿了抿唇,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自己衣襟内侧,并没当场丢开。
——假生辰,假八字。
齐怀恩嘴里说是天作之合,那合起来的到底是他那虚假的月日,还是......眼前这人。
他自己也说不清,只是本就不大舒服的心绪又被这张纸拨了两下,索性按着不去细想。
“时辰到了。”赵锦绵动作极其轻缓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臂,拢了拢茄紫的长袖,“进殿吧。”
齐怀恩忙不迭侧身让路,那一双如狐的眼里,满是玩味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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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里早已灯火辉煌,帷幕高垂,乐声从殿中隐隐传出。
这虽是灼佩公主的生辰宴,却并无人真正在意寿星坐哪。殿内早已被各路宗室、命妇、权臣家眷分作了几处阵营。寒暄互探,目光交锋,谁与谁立得近些,谁又避开了谁的视线,在这诞辰做底的戏台上,远比寿星本人重要得紧。
赵锦绵本就不爱同这一群人周旋,看着那些笑里藏刀的寒暄只觉聒噪。他坐在自己席位上,略略打量了一圈,便收回视线转头对顾清斛道:“宫里的点心倒还做得不差,你尝尝。”
案上摆着几样新鲜的糕点,色泽精致。赵锦绵夹了一块蜜酥松糕,又仔细看了看,特地挑了几样偏甜的,放在顾清斛面前的小碟里。
“这个你会喜欢。”他说。
顾清斛本来心不在焉,还在想着边城战报,想着手里那张八字纸,此刻见他亲手夹来糕点,眼底笑意便一层一层如涟漪撞开。
“绵绵喂我一块?”他半真半假地低语。
赵锦绵并未觉出这要求有何逾矩,只当他是一时兴起,便顺手捏起一块蜜酥递到了他唇边。
点心松软,糖香里裹着果子的清甜。顾清斛低头含住,吃得极缓,温热的舌尖像是无意却又极尽缠绵地掠过了赵锦绵那双细白如雪的指尖。
刹那间,赵锦绵的指腹倏地紧绷。他下意识想抽手,却被顾清斛稳稳地扣住了腕骨。温热的指节如铁箍般箍在那截瘦削的腕子上,带着点令人心悸的掌控欲。
“绵绵真会选。”顾清斛凑近他耳畔低低地笑,在喧闹里仍听得清楚,“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
赵锦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微怔,随即认真回道:“你爱吃甜,这并不难看出来。”
他说得坦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痛痒的事实。顾清斛却被这坦荡塞得胸口发热,满腔的柔情与独占欲无处安放,只能化作一声在心底百转千回的叹息。
......是,他是爱吃甜的。只是他这一点小小的喜欢,怕不止停在糕点上。
“绵绵。”他低声唤了一声。
“嗯?”赵锦绵抬眼。
顾清斛看着那双清冷的眼,最终只是笑了一下,把那声叹息咽了回去。算了,绵绵不懂也好,他自己哄着,也自己乐着也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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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有内侍来报,说圣上问起边事命宴怀侯过去说话。
顾清斛回头看赵锦绵一眼:“我去一趟,很快回来。”
赵锦绵点点头,神色平淡:“去吧。”
他本就不指望顾清斛一刻不离地守着,宫里这场宴席从里到外都是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戏要演。顾清斛身上背着的那一层宴怀侯的身份,此刻也轮到他上台了。
顾清斛走前只吩咐银辉一句:“你跟着殿下,有什么事立刻来偏殿找我。”
银辉忙应了。
送走宴怀侯,赵锦绵独自坐了一会,倒也不觉孤单。
不多时,殿另一头一阵衣袂香风,笑语盈盈地飘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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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安公主赵洚焉今日当真是倾尽了心思,一袭大红织金长裙如烈火燎原,袖口与裙摆处叠绣着灼灼并蒂海棠,发间的金凤凤钗随着步履摇曳生姿,几乎把自己打扮成了这场宴席的主角。她身侧紧跟着一位年岁尚小的少女,梳着双丫髻,满头的珠花压得她那张略显局促的小脸有些抬不起来,正是素来依附于乐安的七公主赵源姒。
赵源姒母家卑微,在这深宫里活得如履薄冰,便愈发将乐安当作了登天的云梯,此刻正死死攥着赵洚焉的织金衣袖,像只寻求庇佑的雏鸟。
此时顾清斛刚被传召离开,席间空出了一块,赵锦绵身旁唯余银辉,身影在那茄紫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孤峭。
赵洚焉远远瞧见这一幕,眼底掠过一抹晦暗不明的情绪,步履却在这金纹地毯上愈发摇曳,朱唇轻启,笑意却不及眼底半分:“灼佩倒是舍得回宫了。”
她扫了一眼赵锦绵素淡的茄紫衣衫,不耐之色溢于言表:“你嫁到侯府,就忘了自己是谁家的人了?父皇春猎受了惊吓,你倒两个月不见人影。今日若不是生辰,怕是连宫门朝哪边开都要忘了?”
赵锦绵抬眸看她一眼,眼里没有怒也没有委屈,神色淡得如同风过长林,雪落平芜,半点波澜也无。
他这副不言不语的姿态,反倒教赵洚焉愈发觉得自个儿拳头砸在了棉花上,气急败坏道:“那日你受伤也是自找的。谁叫你抢风头?父皇让你射箭,你倒射得好看,惹人眼红——”
这话毫无道理,偏偏她说得理直气壮。
春猎那一箭是圣上点名要他射的,为的是在满朝宾客前展大靖国威。如今话到赵洚焉嘴里,倒成了他争强好胜自招灾祸。
赵锦绵神色未变,只低头抬起杯子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银辉在一旁听得脸色煞白,指节紧紧攥在袖口,指甲几乎抠进了肉里。
“怎么,侯府待你太好,竟连尊卑都忘了?”赵洚焉笑容森寒,声音又压低了几分,“灼佩,你可别忘了,你身上流着的是赵家的血,不姓顾!”
银辉气得指尖发抖,足下刚欲迈出,却觉手腕猛地一紧。赵锦绵不知何时已站起身,袖底的一只手如铁箍般压住了银辉的动作。那力道并不重,却很有赵锦绵不容别人质疑的风格。银辉察觉到后硬生生将那口闷气咽了回去,眼眶因委屈而憋得通红。
“灼佩姐姐不懂礼数么?”赵源姒在旁边插嘴,声音脆脆的却说着最不懂事的话,只是为了巴结赵洚焉,“姐姐妹妹都来了,也不上来行个礼问个安,真是没规矩。听人说你小时候没人管,母妃早死了,才变成这样——”
话音未落,她已伸出手,带着几分泄愤的恶意作势便要朝赵锦绵肩头推去。
赵锦绵早有准备,果断地脚下一撤带着银辉一起往后退了半步,衣摆擦过地面,紫色像一抹冷雾轻轻散开。
也就在这时,一只骨节修长的手从侧面伸过来,顺势自然地扣住了赵源姒的手腕。
“咦,小殿下这是做什么呢?”
来人声音带笑,像在随口说笑,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漫不经心。
顾清斛不知何时已折返至此,今日仍是一身绣锦,腰挂玉佩,眉眼生得极好,一笑便有京中风月的公子气。只是此刻他唇边的笑看着温柔,眼底的光却冷得厉害。
眼冷得像刀鞘里透出的那一线寒光,不见血光亦足够叫人心悸。
赵源姒被他握住手腕,那只手看着并不用力,却像铁钳般动弹不得,一下子慌了:“宴、宴怀侯......”
顾清斛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抓住的小手,又看向对面的赵洚焉,语气宛如闲聊:“今日是灼佩殿下的生辰啊。”
他慢慢松开赵源姒,抬眼看向她们:“在寿宴上拿亡者当笑话讲,再动手推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在殿边空廊里敲得极清楚:“若是传到圣上耳朵里,圣上问一句是谁教的,不知哪位殿下担得起这个‘教’字?”
“我、我只是说笑......”赵源姒吓得脸都白了,眼圈一红立刻仓皇躲到了赵洚焉身后。
赵洚焉心里砰砰直跳,强撑着笑容:“侯爷误会了。七妹年纪还小,有话没话都乱说,哪里是真有心冒犯灼佩。”
顾清斛笑了一下,眼底却并无笑意:“年纪小,才更要好好教。”
他看着赵洚焉,笑意依然清雅端正,说话也依然是谦和君子的气度,但却没什么温度:“若是长大了还不会说话,怕就不是一句年纪小能遮过去的事了。”
赵洚焉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又羞又恼又不敢当场翻脸。她喜欢顾清斛,喜欢得失了分寸,怎么舍得在他面前演得粗俗刻薄。她不知顾清斛听到了多少,只能强撑着行了礼,声音都软得发虚:“侯爷。”
顾清斛回得礼数周全,态度却疏冷得像隔着千山:“乐安公主。”
她强自稳住气度,勉强端出温婉的笑,向赵锦绵和顾清斛一一行礼:“是我们多嘴了,灼佩别往心里去。七妹不懂事,我回去会好好教她。”
说完,拽起赵源姒匆匆离开,红裙如残叶般匆匆遁远,连往日里那点长公主的矜持都顾不得了。
待那一片刺目的红影彻底消失在回廊转角,银辉才如梦初醒般长舒了一口气,心口仍如擂鼓般怦怦直跳。方才那般剑拔弩张,若不是殿下捏了她一把,只怕早就坏了事。
顾清斛看着赵洚焉离开的方向,心底那团火仍烧着。整个朝天宫怎么都对他的绵绵如此刻薄。
他收回视线,转而看向身侧。赵锦绵依旧立得笔直,如同一株在霜雪中扎根的孤松,眉目冷峻如初,仿佛方才那些扎人的恶语、推搡的狼狈,不过是这一路行来随手拂去的尘埃。
他竟是真的未将那两位公主的谩骂嘲讽放在眼里。
顾清斛心里酸又疼,动作极其自然地捉住那人的手。
“怎么,殿下原来是窝里横?”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对我就凶得很,破庙里逼我一套一套的。到外头就任人来踩?人人都可以动手?”
赵锦绵懒懒地抽回手:“赵洚焉那个段位,我根本不放在心上。”
因为不配,所以不屑。
顾清斛反而替他生气替他愤懑,握着他的手往前走:“你不放在心上,我放在心上。”语气认真得有些执拗,“我心疼。”
赵锦绵驻足,仰头望向眼前这个男人。
他觉得今日的顾清斛有些古怪。那种眼神,灼热得像是要将他颈间的丝巾一并焚毁,又沉重得让他无端生出几分不耐。他习惯了孤独与仇恨,唯独处理不来这种明晃晃的、近乎剖心的疼惜。
“.....不需要。”他冷淡地别开目光,只当没听见那一句心疼里压着多少东西。
顾清斛低叹一声,自觉前路漫漫。绵绵对情爱一窍不通,自己这点心思,只能慢慢来。
银辉跟在两人身后,原本满心的愤懑在瞧见侯爷这副吃瘪却又甘之如饴的模样时,竟莫名消散了大半。她私心想着,自家殿下这副不懂情爱的性子,确是让这位不可一世的宴怀侯吃尽了苦头,可偏生......是这样的殿下,才教人爱到了骨子里。
步出那片被重檐压下的深沉阴翳,天光照进来,映得整座朝天宫庄严华丽十足的气派威严。远处,教坊司的歌舞声已隐约而起,透着盛世繁华的虚影。
顾清斛负手而行,紫玉簪在他余光里轻轻晃动。他忽而勾起唇角,闲闲地挑了个话头:“乐安公主为何总这么爱来惹你?是嫉妒我家绵绵比她好看?”
赵锦绵停了一下,倒也很诚实:“不是。”
“哦?”顾清斛挑眉,“那是为何?”
“因为她喜欢你。”赵锦绵道。
顾清斛:“......?!”
他足足愣了半息,才反应过来自己听见了什么。绵绵对自己的情情爱爱一点不觉,又能一口道破别人的心思。
顾清斛怔愣半晌,终是自嘲地摇了摇头。
绵绵不懂,那便罢了。
若他不入局,那自己便用这余生为饵,一寸一寸一厘一厘,将他诱进这一场情深的陷阱里。
一个已出现人物的混乱tips:
东宫(老大);
赵湉祺(瑜王封蜀,三):沈贵妃子,献金碑那个;
赵洚焉(乐安,四):沈贵妃女;
赵洐深(琏王,五):柳皇后嫡子
赵锦绵(灼佩,六?):沅贵妃女?;
赵源姒(七);
公主的?是精髓,后续出现其他殿下会补齐OvO
————————————————
这是一场狼人杀:
公主知道自己生日是假的(年份小了两岁,月份日期没变),不知道侯爷居然也是假的;
侯爷知道自己生日是假的(年份没变,月份提前俩月,后续会说明),不知道公主生日是假的;
齐怀恩和圣上知道公主生日是假的还故意拿假的去算恶心公主,但不知道侯爷的生日也是假的。
问:谁是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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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宴有点长,尽量7章内完成,生辰宴结束这卷就差不多结束了(搓手手),之后公主越来越苏,侯爷越来越疯(不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舞燕翩翻,歌珠贯串,向玳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