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伤已大好,除了偶尔牵扯还会隐隐抽痛发紧,倒也不妨事了。
赵锦绵端着药碗坐在榻上,低头看了眼自己腰间那道被绷带遮住的伤,心里默默打着小算盘。是该找个时候跟顾清斛说不用再替他沐浴了。
之前是春猎时受的伤,又在后腰行动不便,叫人伺候是没法子。如今都能下地随意走动了,还要顾清斛亲自动手,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更何况之前......咳咳。他认真给自己找理由。才不是舍不得,也不是享受,只是不想叫旁人多事看出端倪。
念头来来回回想了半日,最后连自己都不信。指尖不自觉去搓右手指骨,搓得骨节生热,这才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心虚压下去。
总之,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旁敲侧击提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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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清晨,一同用过早膳后顾清斛告辞去进宫当值,宴怀侯府的院落刚被晨露洗过,齐灏柯便带着一身风尘疾步而入。
“殿下,前线有信。”
他在门槛外抖落一身风尘,才走近些低声禀报:“沈浅安这几日领兵同胡塔木在边上碰了几仗。第一仗仗着地利和留守的旧部,侥幸赢了,回去吹得天花乱坠,在军中口气不小,还明里暗里说宴怀侯不过如此。”
赵锦绵捏着药盏的指节一顿。
“可后面几仗,胡塔木不给他这点脸面了”齐灏柯继续道,“后几仗沈浅安便原形毕露,被打得溃不成军。听闻有一回,还是副将拼死将他横在马上才抢回一条命。先前侯爷血战打下的三座关隘,如今被他如儿戏般丢了个干净。”
赵锦绵还是没说话,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细碎的风从窗缝钻进来拨动帐角。光从帘缝斜斜落下,照在赵锦绵的侧脸上,把那双本就极美的眼衬得愈发清冷。明明不过是稍稍皱了皱眉,齐灏柯却生出一种错觉,他当真是属于物外稀奇物人间断绝人,盼睐生姿,似乎连屋里的颜色都淡了半分。
过了一会儿赵锦绵放下碗,指尖慢慢摩挲着右手骨节,声音依然平静:“胡塔木那边?”
“也有折损,可比起沈家那一支,只怕要占尽便宜。”齐灏柯道,“边城百姓又开始往内地逃。”
这句话落下去,空气里的初春寒意和晨露又重了几分。
赵锦绵垂眼喝了口药。那是顾清斛亲手督办加了蜜饯改了又改一个冬季的压苦的方子,可此刻入喉却依旧是一派苦涩。他见过流离失所,更深知这权欲博弈之下,每一粒沙落在百姓头上都是一座山。
可他手中的刃,首要之务是裁撤仇寇,而非悲天悯人。他眼底那一抹悲悯如流星划过,瞬息间归于如冰的冷静。
“......倒也是个机会。”他道。
齐灏柯没有接话,他跟着赵锦绵做谋士这么多年了,对宫里的、官场上的,或者赵锦绵的心思也算是很了解,只是抿唇。
赵锦绵轻轻呼了口气,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柔软碾在心底:“你找几个人,去给圣上吹吹风。就说沈浅安首战告捷,乃是天纵奇才,大有少年将军之风。至于后来的失利,不过是时运不济。战场有输有赢,都是寻常。”
他抬眸看向齐灏柯,眼神淡淡:“要让圣上先安心沈浅安,安心沈家。”
齐灏柯心领神会,低首领命。果然殿下这是替沈家往上捧,捧得越高,往后摔下来便越响。
“沈浅安越是被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前头那点侥幸越被当真才气,后面再输上一个大的......”赵锦绵指尖轻叩桌面嗤笑了一声,“沈家自己连个落脚的台阶都寻不着了。”
到时候顾家重掌兵权,不过是顺水推舟。
齐灏柯心里明白,殿下并非不知边城百姓之苦,只是他站得高,算的大账里,先有朝堂局势,再有民间冷暖。而宴怀侯则不同,那个风流浪子似的男人,看着最像不在乎的,偏偏对这些最上心。
一个以朝局为先,一个以百姓为先。站在同一条线上,却永远带着一点偏差。
“属下这就去办。”齐灏柯抱拳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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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分,顾清斛从宫里回来。
他并未急着换衣,照旧笑着过去替赵锦绵摆碗添汤,又耐心地守着赵锦绵喝净了药,还细致地揩去他嘴角的一点苦涩。吃饭的时候继续说着些宫里不痛不痒的闲话,那神色温柔如昔,绝口不提边关那封教他焦头烂额的邸报。
赵锦绵静静地凝视着他。
即便笑着,顾清斛眼底压着的烦闷仍遮不住。那双常年握剑指节微绷的手,正用力地捏着筷子,泄露了主人内心那份对社稷百姓的挂碍。若不是同他相处有些时日,赵锦绵又冰雪聪明洞察人心,旁人只当他今日话少,却察觉不到这点沉郁。
——百姓的性命,他是真在乎的。
“清斛。”赵锦绵伸手,捉住顾清斛放在桌边的那只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点了下。
顾清斛被这一下按得心神一滞,抬眼看他:“嗯?”
赵锦绵本想说些“边城之事不全由你”的空虚安慰,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生平所见所闻里,似乎并没几件真正有趣的事能拿出来说给人听,反倒是苦难比好事多得多。要从惨事里挑几桩改头换面当笑话讲出来,他做不来。
沉默了一会,他忽然想到什么眉心微动:“......倒是想起一件事。”
“什么?”顾清斛顺着他按住的手,反手与他十指相扣。
“银月小时候的事。”赵锦绵道。
那时他刚从废花园捡回那个小姑娘,襁褓里的小娃娃瘦得像小猫,怀里抱着就能感到一根根骨头。还是小婴儿的银月要吃奶,可他们宫里怎会有什么正经乳娘,连讨要也讨要不来——宫里奶水都是分给有脸面的主子的,轮不到冷宫出来的罪妃之女。
“后来呢?”顾清斛笑着问。
“后来我就让银辉或者灏柯跟着我半夜往尚食局那边蹿。”赵锦绵回忆着过去的事情,但并没有倾注过多的感情,只是平铺直叙,“那时候守夜的宫人也懒,瞌睡打得厉害,我们就挑偏僻的角门溜进去,偷偷挤些羊奶,因为舍不得一次性都用完,只好再拿水兑了。味道很腥,银月喝得眼泪汪汪,我们就逗她说这是仙家喝的乳浆,喝了长得快。”
想起那时候先是用调羹一点点滴入口中,等银月长大一些后小姑娘抱着碗,皱着鼻子艰难咽下去的模样,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唇角不自觉弯了一下,很淡却像月光落到水面上,直疑倾国倾城魄。
“我常在想,她能这般平安长大,确是上苍垂怜。”赵锦绵说完,神色竟有些难得的温柔。
顾清斛听着,眼里一点一点柔下来。
这个人说起偷羊奶的时候,只是客观表述了一件曾经发生的事,可他知道那是怎样的年岁、怎样的处境,才会连这么点事都能被当作有趣来讲。
他原本压着的闷气不知不觉散尽。
赵锦绵说完低头又去摸自己的指骨,明明刚刚还记得一件重要的事——趁此时机说说以后不用你替我沐浴——被银月那碗羊奶生生打断,顺着话题走远了,竟再也没想起来。
等他回过神来,桌上的药碗已经被收走,顾清斛正同他闲话边城胡塔木的旧事。
这件原本痛定思痛也要提的大事,就这样不知不觉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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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入深,宴怀侯府内里的日子,竟在药香与温存间熬出了几分细水长流的滋味。
因着边陲战事与朝堂博弈,顾清斛回府的步履愈发踏得星月交辉。偶有更深夜静时,他推开主院那两扇朱漆大门,撞入眼帘的并非冷清寂寥,而是桌上一盏热气尚未散尽的补汤,侧旁端正搁着一双筷子。
有时补汤已经凉透了,赵锦绵却还披着外衣靠在贵妃榻上看账本话本或者策论,一听到他的脚步声便抬眼看他一眼然后又很随意地说一句:“回来得晚了,汤我让人又温过一遍,你趁热喝。”
更常见的是,赵锦绵索性不睡等他回来一起用膳,饭后照旧一起去内室沐浴。
“反正你也要洗,我一个人洗两遍水多浪费。”某次被顾清斛看得心里发虚,他干巴巴找了个理由。
顾清斛看着那双清冷的眼睛里,藏着一点被他撞破的小心虚,心里那点郁气简直散得干干净净。
他很明白,赵锦绵对他仍然没有爱的自觉,可这些不经意的等候、那碗重温的汤、以及那不愿独享的暖池,却比世间任何缠绵情话都要教人沉沦。
自那之后,同甘共苦这四个字在宴怀侯府有了很具体的含义。不是一起上阵刀刀见血拳拳到肉的杀敌,是一起喝药、一碗汤分着喝,一池水泡两个人的微妙关系。
顾清斛偶尔夜深躺在书房的榻上,看着外头灯影晃动,会在心里想——怕是绵绵给他设了什么看不见的**阵,不然如何能叫他一日日比昨日更爱他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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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猎惊变整整两月后,宫里那场讳莫如深的乱局,终是有了结果。
那日用完早饭,齐灏柯又来禀报:“殿下,东宫那案子,圣上这边已经定下了。”
“说来。”
“说是春猎时有外域刺客混进猎场,惊扰圣驾,又误伤了太子殿下。”齐灏柯道,“大理寺从狱里提了两个本该秋后问斩的死囚出来,当场定罪草草结案。至于柳家的人,只罚了几名负责安防的官,削了职,却没伤到根本。朝中都说,圣上这是向柳家赔不是。”他顿了顿,“之前风声一直说是琏王暗下的手,圣上......还是打心眼里对不住这个最喜爱的儿子。”
琏王二字一出,屋里气压又变了。
顾清斛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头的官窑茶盏,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圣上想查出什么,全看这局势需要什么。那些所谓的真相,怕是琏王殿下辛苦一手呈到御案前的。”
“是赵洐深的作风。” 赵锦绵微哂,眼睫投下一道细细的阴影,“扮猪吃虎、示弱藏锋,他向来是此间高手。”
“只怕圣上对东宫这次失望透顶。春猎惊扰圣驾,东宫自导自演,明说暗说都不好看。”齐灏柯接话道。
赵锦绵垂眸,指尖又去搓揉右手食指骨节:“东宫急着出手......柳家那边,多半也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你再去探探,看柳家近日都同谁往来。”
“是。”齐灏柯领命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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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渐近四月,赵锦绵的生辰也到了。
这两个月,圣上除了隔着齐不知送些补品过来,倒也没再召他进宫。看上去不像是想念,倒更像是懒得搭理。但一到诞辰这个相对比较重要的节点上,圣上的表演心又活泛起来。
那日午后,宴怀侯府门前忽然来了内侍省的仪仗,领头的正是那位在内廷翻云覆雨的笑面太监。
“齐内侍来了。”肆秋在院口看了一眼,心里一紧,回身飞快去报。
赵锦绵步入会客厅时,正见齐怀恩一身绣云暗纹的补服,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远远朝他作了个万福:“哎哟,老奴给殿下请安了。这些日子,圣上与老奴可是日思夜想,念得心都要碎了。”
“春猎那一回,外来刺客惊扰圣驾,叫殿下受了这许多苦头,圣上心里疼得很,日日念着呢。”齐怀恩的话术里藏着恰到好处的哀戚,“如今殿下伤势大好,又值殿下诞辰,圣上说了,无论如何要好生给殿下冲一冲喜。”
赵锦绵懒懒看他一眼,唇角勾起一点看不出笑意的弧度:“伤刚好,圣上就记起我来了?”
他声音清淡听不出怒意。齐怀恩被这目光一扫,心底倒生出几分异样的趣味,脸上的笑意却演的愈发诚惶诚恐,完全就是一只狡猾圆润的老狐狸样子:“殿下这是哪里话。圣上时时惦记殿下,只是政务缠身,实在分不开身。那日还说,要不是怕惊扰殿下养伤,恨不得亲自来侯府探望呢。”
“既然这么心疼,”赵锦绵道,“倒不如把那两个刺客提到侯府,当着我的面砍了,冲喜冲得更实在些。”
话说得是赵锦绵一贯不冷不热得口吻,叫人分不清是玩笑是讥讽。
齐怀恩笑声一滞,心里对赵锦绵的趣味更显三分,很快又连声道:“哎呀,殿下金枝玉叶,哪里用得着见那等血腥场面?有圣上替殿下做主就够了。”
他把“圣上如何疼爱灼佩公主”的戏码又从头到尾演了一遍,辞藻华美情真意切,若不知内情的人听着,只怕真要感动得落泪。
赵锦绵听着,面色如常。
他知道这一趟躲不过了。春猎回来后,他借着养伤在侯府足足猫了两月,终究不可能一直不进宫。如今圣上亲自点了名,又叫齐怀恩来传话,这一回总要演一场给所有人看。
“替我回话,”他垂下眼,“诞辰那日,我与宴怀侯一同入宫。”
“殿下肯进宫,圣上听了一定欢喜得很。”齐怀恩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花,连声应是。
每次齐怀恩来,肆秋都紧张得背后发冷。
待那笑面狐狸走远,肆秋才缩着脖子凑到顾清斛跟前小声嘀咕:“侯爷,那老太监看咱们殿下的眼神总透着古怪,卑职听他那些肉麻话,真真是想替殿下吐出一口血来。”
顾清斛正垂首为赵锦绵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襟口,闻言轻笑:“绵绵可比你想的要强得多。”
肆秋想了想殿下从冷宫里走出来的那些事迹,眼睛里几乎要冒出星光:“那是自然!殿下……殿下最厉害了。”
赵锦绵斜睨了肆秋一眼,并未多言,只抬手在少年的脑门上轻轻叩了一下。这动作带着几分宠溺与顽皮,教肆秋捂着额头傻笑开来,满心的崇拜又深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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诞辰这日,天色才微微发白,院里已是人声细碎。
赵锦绵本不喜繁缛妆饰,平日衣裳多是清淡素色。今日要进宫贺宴,也只是换了一身茄花紫圆领长袍。袍上暗纹如烟,隐在光里不张扬,却一看便知出自上乘绢缯之手,非寻常人家可得。除此之外,并无多余锦绣堆叠。
他今日腰间并未佩戴玉佩,只系着顾清斛春猎前送的那只香囊。那是顾清斛曾多次夸口“京中绣工第一”的孤品,此时静静垂在腰际,倒成了这一身贵重里唯一的烟火气。
然而终究是人胜衣裳。
茄紫衫子衬得他如瓷般的肌肤衬得近乎通透,眉目清隽若工笔刻画,整个人清清冷冷站在那里,仿佛一枝紫玉琢成的兰,色泽不艳气度却自成一格。今日有特别破例,在乌发间多挽了两支紫玉簪,簪身温润,点在鬓侧,好像晨雾里新亮的两点星辉。
紫玉温润内敛,点在鬓侧,恰如寒夜残星。这两支簪子绝非顾清斛送的,亦不像京中惯有的形制,簪尖隐约透着股古朴的寒意。
赵锦绵伸出葱白的指尖,对着镜子为自己涂抹唇脂。指尖轻点,朱唇微启,镜中人当真是朱唇翠眉映明臚,美人一双闲且都。银辉在一旁躬身系着衣带,偶然一抬头,竟也被这一瞬的惊艳夺了心神,暗忖殿下这般模样进了宫,怕是连那朝天宫外的冷石都要被瞧得生了春意。
顾清斛推门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他素来知晓自家这位殿下生了一副祸国殃民的好相貌,可此刻仍是被生生钉在了原地。
“绵绵今日......”他眼底的惊艳如浪潮般翻涌,似是认真斟酌了个词才笑道,“真真要把人魂都勾走了。”
赵锦绵习惯了听他胡说八道,没接话只抬手整了整袖子。
顾清斛看见他发间那两支从未见过的紫玉簪,心尖蓦地窜上一股子莫名的焦躁。今日宫里人多,琏王也在东宫也在,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更是少不了。
想到这么个极美的宝贝要被那些人看上一整日,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伸手就想去碰一碰那支簪子,像是索要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痕迹。
然而他的手刚抬到一半,就见赵锦绵像是早有预料般微微偏了偏头。
簪子随着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带起一点微末的碎光。顾清斛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就那样尴尬地僵在半空,停在赵锦绵的鬓边进退不得。他指节骤然绷紧,甚至因过度克制而微微颤抖,最后只能自嘲地攥成一个生硬的拳。
赵锦绵侧眼看见了,唇边忽然浮出一点轻不可察的笑意。他伸手过去抓住那只悬着的拳头,顺势向下一拉,按到自己腰侧系带之处:“清斛放这。”
这四个字说得云淡风轻,甚至带了几分平日里吩咐他磨墨的慵懒。可那动作却是极致的亲昵,指尖隔着薄薄的缯绸,将两人的体温强行摁在了一处。
顾清斛先是一怔,随即眼里盛满了没顶的笑意,方才那点子翻江倒海的醋意与不平,竟被这一声软硬兼施的吩咐瞬间哄好,消散得无影无踪。
东宫找刺客行刺侯爷和自己想嫁祸琏王(赵洐深)和柳家(柳皇后);
没想到赵洐深也查到真相了并出其不意地让圣上知道了真相;
因为流传“琏王行刺东宫”的谣言让知道东宫自导自演真相的圣上又心疼最爱的鹅子赵洐深;
所以也没怎么罚做安防的柳家;
赵洐深这波在大气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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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生日宴主线,苏哥式公主驾到!
公主超A的呢!!!!!!侯爷真是有福了(嫉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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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闲花淡淡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