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锦绵这一回伤得够重,反倒换来一段难得的安生日子。
圣上也不折腾他进宫演父慈子孝的戏了,朝天宫里一堆事压着,连装模作样的工夫都顾不上,只隔三差五往宴怀侯府送一大批名贵补品,下旨说是“疼惜爱女、好生调养”。
第一次送东西来的,是齐怀恩亲自登门。
那位齐大公公一进门,就跟逢年过节似的,笑得菊花都要开到耳后根上。左一句“心疼死公主殿下受了这么重的伤,比直接伤在老奴身上还疼”,右一句“皇恩浩荡,圣上忧心得寝食难安,真真是皇家难得有这般真诚父女情深”的,话一句比一句腻人。
说得赵锦绵倚在软枕上,听着这番唱作俱佳的陈词滥调,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若说破庙那一夜流的是血,那此刻流的便是他仅剩的耐心。
偏偏这时小厨房按顾清斛吩咐熬的补血汤也到了。
肆秋端着汤碗刚一踏进门槛,就被齐怀恩一个箭步冲过去抢了个正着。肆秋被这突如其来的劲头撞得一个踉跄,险些连人带药栽在门口。
齐怀恩捧着那碗汤,脸上的褶子能夹死一只苍蝇,眼巴巴凑到床榻边一副要事公主亲切到底的架势,执意一勺一勺喂过去,还要一口一个心疼殿下的念。
赵锦绵饶是平日心智坚韧,此刻额角也绽起了几根青筋。
他一边被人围着递补品,一边看着那碗汤在齐怀恩手里晃来晃去。不是怕自己被烫,是觉得眼前这一幕实在......过于辣眼了。
“银辉。”他实在受不住了,偏头轻声,“拿开。”
银辉如蒙大赦连忙上前,笑着把汤碗接了过去:“多谢齐公公挂心,殿下稍后自会用。”
三个人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一个不想被喂;
一个也完全不想喂;
还有一个怕齐怀恩把汤全洒殿下衣服上。
折腾大半个下午,齐怀恩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走了,临走还一步三回头像是千般万般舍不得。
直到当晚,顾清斛在宫里处理完一堆烂摊子,打了要回家陪夫人的旗号,硬是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宫。如今朝中无人不知灼佩公主春猎大伤,这个借口好用得很。
他赶回侯府陪赵锦绵用晚膳,一边吃一边听肆秋添油加醋地吐槽:“齐公公今日有多夸张,殿下本来就脸色不好,愣是被折腾得脸都白成一张纸,人跟一碰就要化成一滩水似的。”
顾清斛听得眉心皱起,伸手摸了摸赵锦绵的脸。指尖下的皮肤还有点凉,细腻得过分。
他忍不住半真半假地叹了一声,眼里满是克制的缱绻:“还好没真化成水流走,不然我找起来得多费心。”
赵锦绵睨了他一眼,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嗤。他没拍开那只不守规矩的手,只是理直气壮地将剩下的半碗药膳推到了顾清斛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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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赵锦绵把“顾清斛已然洞悉真相”的事挑明,告诉了银辉,银月和齐灏柯。
屋里一时间寂静的只能微微听到窗外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银辉和齐灏柯对视一眼,眼里都有那一点犹豫和担忧。不是不信任顾清斛,而是这件事太大,又牵扯的东西太重。
打破这死寂的,竟是年纪最小心思也最跳脱的银月。她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不见惶恐,反倒盈满了某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可是殿下和侯爷也没有吵架呀。说明殿下很满意侯爷,侯爷也很满意殿下啊!”
赵锦绵正拿着顾清斛特意挑来让他养伤时打发时间的话本,抬手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什么满意不满意的,在胡说什么。”
银月捂着额头“哎呀”一声,偏偏笑得更欢。
向来无条件相信赵锦绵的齐灏柯和银辉,见两人如今的相处,心里也慢慢放了下来。春猎那一夜,顾清斛毫不犹豫伸出的那只手,他们都看在眼里。再加上这段时日以来顾清斛在侯府里费的心思,要说他别有所图,倒不如说......他图的就是在眼前的这个人。
至于肆秋和苏太夫人该不该知道,赵锦绵倒是先问了顾清斛的意思。
“随你。”他很坦白,“他们是你家人,怎么安排是你的权利。”
不想顾清斛摇了摇头,神色却前所未有的认真:“现在也是你的家人了。你也有决定是否告知的权利。”
赵锦绵蹙眉,第一反应还是拒绝:“本就不是好事。顾府牵扯得越深,将来越不好保护。”
“可是绵绵......”顾清斛斟酌着开口,“有时候,你以为是好心把他们隔在局外,但不让他们知道反而是伤害。”
他顿了一顿,声音压低:“真正相爱的家人,是要分享喜乐与悲伤的。有事时,他们若全然不知,才是最危险。若真有什么突发,至少能第一时间做决定。”
赵锦绵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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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秋知道的那一天,差点把宴怀侯府哭崩了。
顾清斛没有把先帝遗子那一层说出来,从冷宫里的饥寒交迫起,说到割喉之苦,再到被迫披上灼佩公主的皮,一样一样细细地讲予他听
肆秋听得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捂着眼眶嚎得跟丧了亲似的:“殿下——呜......呜呜呜......殿下从小这么苦的么——呜......侯爷你怎么现在才说啊——”
赵锦绵被他哭得太阳穴突突乱跳,心底那层冷硬的壳却在这一声声粗拙的哭喊中裂了缝。他从不应付这种场面,更不懂如何温言软语地哄人,只能拧着眉别过脸,任由肆秋将他这些年欠下的眼泪一并流了。
顾清斛则懒懒靠在一旁,兴致盎然地瞧着自家这位平日里杀伐果决的赵大善人笨拙地安慰人。动作实在算不上温柔,语调也依旧带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矜贵,但手势却格外轻,连替肆秋递帕子时都小心翼翼的。
他心尖泛起一圈微酸的涟漪,却偏偏被这一幕逗笑,随即便被那满溢的笑意荡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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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太夫人这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日,宴怀侯府的内厅里,屏退了所有仆从,只余他们三人。
赵锦绵说得很慢很慢,剥茧抽丝般将那段涂满了鲜血与刀影的前半生拆解开来。从父皇母后喋血金銮,讲到冷宫中那道差点断了他生机的喉间一刀。话讲得久了,那道受过重创的嗓子便止不住地发紧,在一阵急促的咳嗽中,他清瘦的肩头微微颤动,如是被风雪摧折的孤木。
顾清斛赶紧端茶到他唇边,示意他不要再说,后面的事情——从被赐回公主名号,到回门宴,再到春猎失蹄——由他替赵锦绵说完。
自始至终,苏婼宛都只是静坐于上首,未曾插话。
她不曾惊怒,亦未流露出半点失态的惶恐,那双见过大漠孤烟与朝堂风云的眼眸,此刻深邃如古井。她只是静静听着,眼眸很深像在衡量什么,将这满地的血色往心底最沉的地方浸没过去。
赵锦绵经过这些年起起伏伏艰难求生后又学着自己执刀,已经极少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紧张。此刻却在这一片死寂中,下意识地搓弄着右手指骨,指节被他自己掐得泛起了一层病态的红。
顾清斛看在眼里,心口疼的发麻,却也不敢轻易开口打断,生怕坏了这份难得的认真。
不知过了多久,苏婼宛才终于出声,声音沉稳不带波澜:“殿下的意思,是要托举顾家,为清斛正名?”
赵锦绵抿了抿唇起身行礼。这一次他行的是男子之礼,姿态端正如瑶阶玉树:“夫人明鉴。顾家大义,不该受无妄之灾;清斛风骨,不该受千夫指点。无论我最后是何结局,我都会尽全力托举顾家和清斛,免于磨难。”
苏婼宛听后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神色仍旧平静:“殿下若是失败,如何摘得顾家清白?殿下若是身死,又拿什么保得清斛?”
顾清斛听得心里沉沉不舒服得很,张口想要说话,却被苏婼宛凉凉的一眼摁回去。
那一瞬,他仿佛瞧见了当年那个身披甲胄、怀着身孕亦敢奔赴北境的女子身影,不是平日里宠溺逗趣的慈母,而是是宴怀侯府真正的脊梁,是曾随先侯爷并肩御敌的巾帼。
赵锦绵并未躲闪,反而站直了身子再次拱手,清清楚楚道:“夫人放心。圣安殿匾额之后,有我亲笔书状一封。”
顾清斛一愣,下意识抬头。
赵锦绵垂眸,说得很慢,却字字如刀句句刻骨:“书中写明——赵锦绵威胁宴怀侯府上下一百四十七口,为我办事。若有一日我身死,是宴怀侯动的手。宴怀侯为府中被威胁之人请命复仇,望天家明察,为我报仇。”
这一番话,说出来是“告”,实则是“解”。
明面上,是他不甘心地自认活该,该死;暗里,则是把顾家从同谋挪到被胁迫者的位置,把顾清斛从反贼同党变成为民除害的忠臣。
顾清斛脸色一下变了,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他的肩,嗓音发涩:“绵绵,你这是......做什么?”
赵锦绵却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神色冷静得近乎冷酷:“我答应过,会护住顾家,自当说到做到。”
顾清斛喉头发紧:“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春猎回来后就写好了。”赵锦绵道,“只是最近才寻到机会。”
厅中气氛低沉,三个人心思各不相同,很长一段时间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苏婼宛这才缓缓点头,忽然弯唇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有哀,有欣慰,还有一点极深的怀念:“桑黎的孩子,果然和她一样。”
赵锦绵猛地抬头,原本冷定如冰的神色轰然碎裂。他刚刚还安安稳稳搭在顾清斛胳膊上的手,一下子扣紧了几分。指尖用力,眼尾迅速泛红:“夫人如何知……家母闺名?”
先皇后薛桑黎,出身薛氏世家。曾经的第一美人,如今在史册里连名字都被抹干净了。
苏婼宛的长叹里夹杂着岁月的尘埃:“桑黎与我,在江南时便是好友。”
她慢慢回忆,这是一场跨度几十年的似水年华,字里行间仿佛还带着几十年前的草木清香:“一同读书,一同习字,一同春日踏青。她是那样勇敢坚韧的女孩子,又善良可靠。最爱梨花,每年都要折一枝夹在书里当书签用。后来我们都嫁回京中,一个入了深宫禁苑,一个进了这侯府铁马。”
她说着,眉宇间浮起一点淡淡的笑,像是在看当年的春水桃李:“江南第一美人啊......帝后和乐,少年恩爱,那时我觉得,这世间所有的好运都落在了她身上,我真真替她欢喜。”
换成顾清斛,这一回轮到他不可置信。他只觉一阵恍惚,默不作声地挪动了一步,从侧后方揽住赵锦绵的肩,让他将半身的重量都靠在自己怀里。
下一息,赵锦绵忽然跪下重重行了一礼,是晚辈对长辈最为肃穆的叩拜礼,脊背挺拔如松,唯有指尖微微地战栗着:“苏太夫人,赵锦绵从未敢忘母后一日。今日得知夫人与她曾相知,我在顾家谋划报仇之事,也不再怕有旁人误解。”
他字字铿锵,如金石相击,在这死寂的厅堂里激起一阵阵回响:“我愿再次向顾家起誓——无论生死,我必保全顾家,保全清斛。”
顾清斛连忙倾身半跪去扶他,可尚未来得及伸手,他的阿母——那位向来从容大气的苏太夫人——已比他更快一步,从主位走下。
她俯下身,指尖颤得不成样子。那双见惯了边关冷月的眼,此刻竟被一层薄薄的水雾浸透。她极轻、极细地描摹着赵锦绵眼角那点倔强的绯红,指尖顺着他的脸廓滑到下颌,像是要隔着这副男儿骨架,去寻回当年那个惊艳了岁月的姑娘:“孩子这些年,太苦了......真的太苦、太苦了......”
话到最终,她终究忍不住眼眶泛红,再也顾不得什么天家礼数、侯门规矩。苏婼宛一把将膝前这个清冷如冰的青年紧紧搂进怀里,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血肉。
“如今因缘际会,你到了顾家,便是顾家孩子。”她哑着嗓子语带哽咽,“你和清斛,都是为娘的孩子。我的好绵绵......”
同样是檀香熏的衣料,齐怀恩身上的味道,总是裹挟着深宫地缝里的潮湿与阴冷,是无数场逢场作戏后的腐朽气;而苏太夫人怀里,却只有被春日暖阳烘烤过的草木清香,安宁且和煦。这味道勾起了他记忆深处早已模糊的残片,曾也有人这样抱着他替他拂去肩头的落雪,为他掌起一盏彻夜长明的灯。
赵锦绵喉间绷得死紧,所有的算计杀伐与冷漠,都在这一刻溃不成军。他像是终于在一场漫长的溺水中抓住了浮木,半晌才沙哑地溢出一句:“阿母......”
顾清斛静静地立在一侧,竟是屋里唯一没有落泪的人。
他垂眸看着这相拥的两人——那两个对他而言同样重要的人——一个是赋予他骨肉的母亲,一个是他在破庙里许下死生契阔的殿下。他目光极尽温柔,仿佛这一屋子就是他所有的挚爱珍宝。
苏婼宛看着怀里的青年。眼角到鼻梁,再到天生微翘的唇角,无一不像薛桑黎,美得惊心动魄,放眼整个大靖也实在难得。
只是那位曾替她折梨花做书签、替她教训纨绔、替她偷糖、替她上元夜溜出门买花灯、替她从黑市赎回心爱簪子的勇敢姑娘——
再也见不到了。
苏妈妈是大智慧女性,之后还会猛猛发力
温柔开明睿智集大成者OvO
银月:头号cp粉
苏妈妈:cp粉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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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随意看了下后面写完的存稿,虽然量大管饱,但是因为是梦游式写作,想到哪里写到哪里,仔细品味了一下错字病句好多,会修一修再发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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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风回小院庭芜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