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透不出一丝光亮。
破庙外的寒风打着旋儿从山缝里硬挤进来,裹挟着细碎的沙砾击打在残垣上,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沙沙声。火堆已燃到了尽头,只剩下一圈明灭不定的红炭,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旋即又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
顾清斛把最后一根干柴推进火心,指尖被灼热的炭火映得通红,可手背上那道被荆棘划出的细长血痕却在热气的烘烤下愈发干涩生疼。
赵锦绵原是合眼养神,此时却幽幽睁开了眼
他其实累得很,骨头缝里都是发虚的酸疼,本可以装作看不见,可那道划在手背上的血痕实在刺眼。那是方才顾清斛为了救他、护他、替他包扎时蹭的,他只不忍半个救命恩人这般糟践自己,才要这么多做一步的。
“手伸过来。”
他出声时声音不高,带着明显的倦意,嗓音软软的,没了方才针锋相对的冷意,反倒像是平日里的随手吩咐。
顾清斛垂眸扫了一眼伤处,满不在乎地笑笑:“这点小划子,不碍事。”
“我没问碍不碍事。”赵锦绵半阖着眼,“我只是说,手伸过来。”
他一向如此。不多解释,只给结论。
顾清斛想了想,随即有些无奈地将左手递了过去。血虽止了,可那道自虎口斜掠至手腕的伤痕,在火光下依旧显得有些狰狞,长却不算很深,按理也该处理,万一无意识用力或在这潮湿阴冷的庙里二次撕裂,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赵锦绵皱皱眉,目光在破庙里逡巡了一圈。除了发霉的席子、潮硬的烂草,便只有些不知用途的破烂脏布。顾清斛随身的小药包里,药粉和干净纱布早被他像不要钱一样全用在自己身上了,此刻真是弹尽粮绝。
他的视线在虚空中凝滞了片刻,最后缓缓落在了自己颈间那圈丝巾上。那丝巾垂下来的小流苏,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下还能隐约流光溢彩,做工顶好,料子也贵。虽然沾了点泥,却是他一路护着也还算干净。
从冷宫阴湿的角落里被推出去挡刀的那一日,到被赐“灼佩”之名,再到如今嫁出宫门,每一日,它都绕在他脖间,从未真正离身。象征宠爱的宫物、羞辱的枷锁、荒唐的身份、复仇的证据,全都缠在这一圈布上。
“你要做什么?”顾清斛问。
“给你包手。”
“用什么?”
“用这个。”
赵锦绵说着,抬手去解丝巾。
那一瞬间,他确实迟疑了。
丝巾的结打得很熟,那是多年的习惯。手指只要触摸到结,不用看也能顺利地解开。
可在真正拉松那一圈布料之前,他还是在心里很快过了一遍利害:
这一圈东西,是他这些年最重要的伪装。遮着喉结,遮着那条丑陋的刀疤,遮着他的身份。解开,便是将他这些年所有的阴暗、卑微与算计都连根扯到火光下。
今晚,他已经为了这个人赌了一回,在血流成线的情况下把腰间的衣带解开。现在又要把喉间这一圈最后的防线亲手拆掉。而这一个晚上,他居然为了同一个人做了两次不要命的豪赌。
顾清斛的手重要,还是这块布重要?
那只手能拉起军阵,护住北地许多条命。而这块布......真能遮住什么吗?
半息之后,他自己给出了答案。
指尖一扯,结散了。
丝巾从后颈滑下来,细软的料子擦过皮肤留下短暂的凉意,伴随着破庙里灌入的冷风,让赵锦绵喉间的皮肤泛起了一层细密的栗粒。
那是一道足以破坏任何美感的狰狞伤痕。
它自侧颈斜斜横过,如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白皙的皮肤上,截断了那段原本如玉般的颈线。刀疤因年深日久而泛着诡异的惨白,却在火光下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
两个人本就靠得很近,他解丝巾时并没有侧身避开。那一刻,顾清斛几乎能听见对方皮肤被冷风吹起的轻微战栗。
他的呼吸明显沉了一下,指尖猝不及防地蜷缩,在膝头抓出了一片褶皱。
顾清斛本来只是看他要如何给自己包扎,心里还闪过一点轻薄的念头。待会儿若绵绵只是随便绕两圈,他还能借机调笑几句逗他开心。
可目光顺着那条解开的丝巾滑下去时,整个人却像被钉住,动弹不得。
那绝不是女眷偶然被首饰划过留下的小口子,那是致命的截杀。若当初刀锋再偏半寸,大靖便再无灼佩公主,亦无眼前的赵锦绵。
“......这就是你不肯见大夫的理由?”顾清斛喉头发紧,语调里带着藏不住的震颤。
“理由多了去了。”赵锦绵应得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伤。他把丝巾从中间撕开,一半缠到自己腰侧,另一半抓起顾清斛的手腕熟门熟路地绕上去。
“别动。”
他的动作利落如剔骨之刃。丝巾缠绕的力道恰到好处,既能阻断血脉,又不至让人感到窒息般的压迫。
“这一刀倒也有点用处。”沉默里,可能是顾清斛脸色实在是看着比他还苍白——明明失血过多的是自己,偏偏对面那位看着更虚弱,他难得起了些安慰他的心思,“割了声带,这些年装公主,反而方便些。又可以小声说话,还可以挡住喉结。”
顾清斛猛地抬眼。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啪”地一声,彻底断掉了。
不是嫌恶不是惊惧,而是终于从另一个不曾想过的角度,又无意间触碰到了另一面的赵锦绵——
原来他那些年听到的每一句沙哑,都是刀锋割裂后的余响;
原来这些年他的每一场盛装,都是血泊里捞出来的画皮。
“是谁——”顾清斛嗓音艰涩得几乎发不出声,“谁给你的?”
这话问得很轻,意思却很重。只要答了,按照顾清斛的聪明程度,往下能顺着猜到太多。
赵锦绵垂眸,指尖还扣在丝巾末端,一圈一圈把结打紧。火光映在他睫毛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影子,睫毛轻颤像一只翅膀沾了灰的蝴蝶。
“你不是猜得七七八八了吗?”他抬眼看过去,眼底是一片荒芜的讥讽,“就差我亲口说一句而已。”
火堆正巧又炸开一颗火星。
赵锦绵习惯性地摩挲着右手的骨节,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诵读经书:“那一刀,本是冲着当今圣上去的。动手的是死士,算无遗策。”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推我出去挡刀的人,是现在的圣上。”
他没有绕弯子。话说得很直,却清清淡淡冷漠疏离,像是在讲史书上的一个冷僻注脚。
“那时我还小。只记得有人从背后一推,我根本受不住力,只能往前扑。血喷在我脸上,再睁眼的时候,嗓子已经发不出声。”
他说话极少带情绪,这一回也不例外。只是顾清斛听着,指甲嵌入掌心,却觉不出痛。
“自那之后,”赵锦绵继续:“我就被接出了冷宫。上头说是可怜罪妃之女,沅贵妃已死多年,她的女儿不必跟着赎罪。于是赐名灼佩,封回公主名号。”
“可你真觉得,”他笑了,美人笑起来依然令人挪不开眼,可笑意里全是冷:“沅贵妃生得出我?”
顾清斛喉头涩得厉害,一时间说不上话来。他不是没怀疑过罪妃之女的说法,只是真正从当事人口里听出来,才知道这四个字到底有多荒唐。
“那你的父母——”
“他杀的是自己的兄长和嫂嫂。”赵锦绵截住他的话,“他们的名字,连史册都不准提。”
火光在他侧脸上忽明忽暗,把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映出一层薄光。
“我现在叫灼佩公主。罪妃之女,孝顺而识大体,是吧?”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几乎只有形,“听上去也不错。”
顾清斛胸口像堵着一团火,又闷又疼。
他本就因为赵锦绵的嗓子,回门宴的事心疼得很,又在游船夜里认清了自己的心思,当时只想着哄他开心,哄他至少在顾府、在自己面前,真真正正当一回恃宠而骄的天家公主。
没想到他的绵绵浑身缠着业障,手握妖刀,习惯把这些年在宫里受的委屈、喝的药、挨的刀,全都自己咽了下去,从不会停下脚步和回头。
而此刻,赵锦绵肯开这尊口,不过是觉得棋到此处,必须把顾清斛这颗变数彻底困死在局中。
“你刚才问我,”赵锦绵忽然道,“是不是该离你远一点。”
顾清斛抬眼看他:“嗯?”
“现在我告诉你——已经晚了。”
火光仓皇地跳动。
他抬眼看着顾清斛,目光冷静得近乎残酷:“你知道我不是沅贵妃之女,也知道圣上弑兄篡位。你知道我的喉咙是被谁割的,也知道我这些年在谋什么。这些东西,一样都不好听。”
“若有朝一日这些话传入圣上耳中,他绝不会怜悯我的坦白,他只会认定——顾家,已被我拉下了水。””
他一字一顿,把每一步后果都拆开给他看:“他们会说,你与我同夜失踪。会说你得了什么信物,知晓了什么秘密。会说宴怀侯府藏着先皇家的逆脉,图谋不轨。他们会翻燕州旧案,会翻你在边关的旧账。会顺藤摸出顾家的旁支、旧部,说你早就结党营私。”
“而到那时候,”他垂眸,拨弄着指尖的尘土“拿来祭旗的,不止顾家这一支,可能是整个族。可能是你这些年护过的那些人——旧部家的老人小儿——都要跟着陪葬。”
庙里忽然安静得有些可怕。
连风声都像远了一些,只剩火堆里偶尔轻轻炸开的木炭声,沉默倒显得掷地有声。
顾清斛没有反驳,因为赵锦绵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圣上多疑,朝堂上从不缺落井下石的人。顾家如今,在许多人眼里早就是一堆随时可以点燃的干柴,只差一把名正言顺的火。
“你这是在提醒我,”顾清斛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还是在威胁我?”
“都有。”
赵锦绵很诚实。他从来不假装自己是个好人:“顾家的命不经折腾。我不想因为我,多添一把火。”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一下。先前那股冷硬的锋芒还挂在声音里。可下一瞬,他像是把什么锋利的东西收回鞘里,语气慢慢软下来:“顾清斛。”
他的声音带着气音,带着一股病骨支离的倦意,以及一种近乎撒娇的尾音:“我从未想过让你替我杀人,也没想叫你替我谋什么。你该是自由的雄鹰。”
那夜星河下游船上的话语再次被提起,却不再是虚无缥缈的调笑:“不该被困在这一座城里,不该被这些肮脏的人审判,更不该让你被我拖进这摊浑水。我踏过这片荆棘,从不想你自毁翅膀下来陪我。”
他看着顾清斛,眼底清冷褪了一层,露出一点极克制的坦白:“我只求你一件事。守住今日所见所闻,不要摇摆。对圣上,你愿意演恩爱夫妻就演,不愿演也无妨,本来他也知道——”
后半句他没说完,轻轻咽了回去。
“至于别的......”他顿了顿,“我来扛。”
赵锦绵抬眼,直目光如炬,直直撞进顾清斛的深潭般的眸底:“只要你不亲手把这一刀递回圣安殿里,那我赵锦绵,对天发誓——”
他抬起右手,指节收紧,像是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无论最后是成是败,是生是死。”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他低声道:“我就要保住顾家。”
“若有一字虚言,就叫我不得好死——”
“叫我和那两位,一同葬在朝天宫里,连名字都不要再提。”
这誓发得太重,重得似有千斤压在顾清斛的肩头和心口。他喉头发涩发紧,像是被人扼住喉咙,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两位是谁,不言自明。亲生父母,死得不明不白,被抹去名字,被禁在史册之外。
现在他居然用“和他们一起葬在朝天宫里”来赌。
“你疯了。”顾清斛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里不是责备,不是愤怒和惶恐,而是被吓出来的疼。
赵锦绵只是笑了一下,笑意淡得像是画师的留白,只让人猜想:“你不是早就知道我疯得很吗?报仇本身,就是弑君——不论是现在这位,还是未来的东宫,还是赵洐深。”
但他笑得一点也不轻浮,甚至没有自暴自弃的意味,只是清醒地承认他早就把这条命压上去了。
——帮你顾家,只是顺手。也是我情之所愿。
顾清斛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赵锦绵在赌,赌他顾清斛这一身风骨不会塌。可他何尝不是也在赌?赌自己能扛着顾家走多久,赌自己对面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他一头往火里跳。
赵锦绵就是这样的人,这些日子他看得清楚。他过于美丽,过于聪慧,过于坚强隐忍。什么委屈都自己扛,却偏偏会留一小份真心给对他好的人。
而今天,他才真正见到那份真心有多重。先皇遗孤,杀父弑母之仇,自己被割喉,还被当作罪妃之女赐婚给一个被做局的男人。他心疼顾家,想借着自己的东风还顾家满门清誉;他心疼顾家占几分,心疼顾清斛又占几分?
“你要我守口如瓶,你的复仇。”顾清斛缓缓开口,“是吗?”
赵锦绵视线落在前方,没有焦点,只低低“嗯”了一声。
“那你要怎么确认,我不会有一天变卦?”
这话问得也很直。换别人,这时候多半要说几句“我相信你”的好听话借机拉拢人心。赵锦绵却没有。
“我不确认。”他说,“所以我才把这些都说给你听。”
他又去捏自己的指骨,指尖有点发白:“你知道得越多,你就越明白,一旦说出去,顾家要付出什么。这是我的威胁。”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威胁二字太过难听,又懒得找别的委婉说法,只加了一句:“也算是......欠你的。”
“你若哪天真想出卖我,”赵锦绵笑了一下。火光下那张脸美得近乎不真实,却带着傲气和脆弱两种古怪的情绪,“那也得先问问自己,舍不舍得让顾家陪我一起死。”
火光轩轩闹闹作响,仿佛听懂了什么似的,配合着看似剑拔弩张的场景,突然蹿高了一点,又慢慢落下去。
顾清斛忽然笑了,笑里带着一种无法解释的释然:“你呀......”他低声道,“刀递给我,糖也递给我,还顺手把绳子套在自己脖子上。你自己不怕?”
“怕也无用。这是我必行之路。”
顾清斛胸口那口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起右手覆到自己左胸。那里心跳得震着胸膛直颤,几乎要蹦出来。
“好。”他看着赵锦绵一字一顿,眼神炽热且疯狂:“那你记好。我顾清斛,从今夜起——若有半句将你今日所说泄露出去,教我这一身屠城之罪,真成屠城之实;教我这一身杀孽化为修罗实相;教顾家清名永坠黄泉;教我先你一步,死无全尸。”
赵锦绵听着后,一时间有些愣愣地看着顾清斛,看起来呆呆的,有些可爱。
他是真没料到顾清斛会这样接。
顾清斛总是这样,处处给他出奇招。他本来还做好了同他在这句守口如瓶上拉扯一阵的准备,没想到一肚子话又没说出口。这人怎么总是答应得这么快,而且每一次都赌得这么大?
两人对视了片刻,从对方眼里看到自己的影子。破庙里风声又起,吹动那团快要熄灭的火。
“......好。”赵锦绵低声道:“那我就当我......我们赌一把。”
红炭一点点黯下去,只剩一圈暗红的光窝在灰烬里。庙外不知哪家村落放了一挂短短的爆竹,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又被夜风吹散。
赵锦绵倚着土墙,手指轻轻在自己喉间那条刀疤上按了一下又停住。
“绵绵。”黑暗里传来顾清斛的声音。
“嗯?”
“你方才说,你这些年在谋什么。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赵锦绵合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给他们正名。让那两个人,能堂堂正正回到史册里。”
他顿了顿,似是在权衡要不要继续说下去,最后还是慢慢补全:“等这件事结束,若是成功,我就离开这里。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安安静静活完下半辈子。若是失败——”
声音更轻了些,却带着决绝:“那也挺好。和他们一同葬在这座朝天宫里。总比现在这样被当作祭品,供人观赏要好。”
顾清斛承认他没法真正想象那些年在冷宫和刀刃下的日子是什么滋味,却又完全能理解这个人会走到这一步。可只要一想到“死”字落在赵锦绵身上,他心里就涌出一种近乎荒唐的抗拒。
他在黑暗里伸手探过去,先摸到一角斗篷,又顺着斗篷往里,摸到一只正在习惯性搓揉自己指骨的手。那双手的骨节比寻常闺阁女子略大,却又比大多数男子要小一圈。指节细长,上头那三颗小痣被他握在掌心。
顾清斛一只手就把那双手完整包住,低声道:“绵绵。”
“嗯。”
“你若死在前头,”他低声道:“谁替你收尸?朝天宫里那么多厌你的人,你就不怕连块干净的寿衣都没有?”
赵锦绵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出声来。
笑声不大,却是真的在笑,隐约透出一点久违的轻松,像是回到了侯府,在书房、在池边、在饭桌上互相挤兑的那些时刻:“你收?”
“我收。”
“那若是你死在前头呢?”
“那你总得替我看一眼。”顾清斛道:“看一眼这天下,到底还有没有公道。若有,你替我放心。若没有......”他顿了一顿,“你就替我骂一句。”
“骂谁?”
“骂我。”他低声笑了一下:“说我这一辈子,看不准人,看不清局,只会往火里跳。”
——还爱上了最不该爱的人。
这半句话,他没说出口,咽回了喉咙里。
赵锦绵没再笑。良久,他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夜色如潮水般缓缓褪去,寒意却在黎明前的一刻变得愈发阴冷。顾清斛干脆把人往自己怀里搂紧,将披风和斗篷都往赵锦绵身上裹,一手护着他腰侧的伤口,小心避开。
赵锦绵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掠过一抹晦涩。他心知自己是个沾满业障的危险人物,是一柄随时可能反噬的妖刀。可眼前这个男人,却像是全然无觉,还抱得那样理所当然。
而顾清斛,的确是理所当然地心疼着。
在他眼里,怀中人这一夜受的剐肉之痛、受的陈年旧苦,已足以抵消这世间所有的伪装与欺瞒。他没多解释,只是低头,再次细致地掖好了披风的边角,将最后一丝刺骨的山风挡在方寸之外。
两人相拥取暖,在那残破的土墙根下,体温一点一滴地积攒,竟在那冰冷的荒庙里生出一抹如梦似幻的恬静。
赵锦绵熬过了最虚脱的那阵神思恍惚,反而清醒了许多。只是腰侧伤口因着精神稍稍绷紧,疼得更明显。他咬着牙不愿让人看出来,身子却止不住轻微颤栗。
顾清斛因为抱着他,很快就察觉到了。他心尖跟着发颤,手掌顺着赵锦棉的脊背轻轻摩挲,像是安抚一只受了惊却还要龇牙示威的孤狼。
“绵绵。”他突然出声,打破了寂静,“你的名字,是先......先皇取的吗?”
赵锦绵感受到顾清斛努力找话岔开他注意力的良苦用心,低声应道:“是的。是父皇母后给我取的,他们也唤我绵绵。”
亲耳听到“父皇母后”这样得称呼,顾清斛还是有点震撼——不是震撼自己居然抱着禁忌的先皇幼子,而是震撼自己眼光真是离谱,一头栽在这样的人身上,竟也不觉得后悔。
赵锦绵也懒得再绕什么圈子,索性把话说下去:“赵家这一辈是水字辈,本该从水字起名。父皇那辈才是金字辈,他老人家也不怎么守规矩,就没按谱给我取。可是后来赵铉琮居然也懒得替我改,只给我落了个灼佩。真是不安好心。”
他声音越说越轻,透着点困意和讥诮:“倒真是名副其实——灼灼其华,佩玉生辉。听上去多像个可以随时随处炫耀的玩意儿。”
话说到这里,火光也快灭了。庙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相互印证对方还活着。
这样的黑暗里,他反倒像被松开了某根绷得太紧的弦。人一旦看不见彼此就容易产生错觉,仿佛这废墟破庙是法外之地,所有的礼法、皇权与窥探,都被隔绝在那道漏风的门扉之外。
于是他很少见地,放任自己多说了几句。
这样的赵锦绵,着实有点过分可爱。不是扮演的乖顺公主,不是清冷如霜的谪仙,不是握着利刃威胁他的先皇子,也不是运筹帷幄的局中人。
只是一个受伤了,被人欺负了心里难过,在外头强忍着不哭,却一回到家,回到熟悉的人身边,就有点绷不住的他的绵绵。
他继续说着大不敬的话:“赵铉琮这辈子做的最温情最心软的事情就是没杀了我,把我扔到冷宫。可是这也将会是他做的最错的一件事。”
顾清斛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错就错在,他把你留在了世上,又把你推到了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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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既白,山间的晨雾如素帛般压在林间,掩去了远方的杀伐。随着鱼肚白的翻涌,远处隐约传来了杂乱的人声与马蹄声。
有人在远处高声喊:“宴怀侯——!公主殿下——!”
声音被雾气裹着一起飘进破庙里。顾清斛睁开眼,先是本能地看一眼怀里的赵锦绵。
赵锦绵脸色还是苍白,却不至于过冷失温。一整夜被他抱得紧勉强熬了过来。顾清斛轻手轻脚解下自己手上的丝巾,将那条布又系回他纤细的脖颈,遮住那道惊心的刀疤,也遮回那层小心维持的伪装。
“清斛,你感觉怎么样?”赵锦绵也醒了,声音还有点哑,却带着清晨特有的一点干净凉意。
“我没事。”顾清斛问,“你呢?还冷吗?”
“没事。”赵锦绵抬眼看他,眼里带着一点熟悉的揶揄:“好好演戏,顾小公子。”
顾清斛压低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似吻一般虚虚地掠过鬓角:“遵命,我的殿下。”
门外脚步声近了,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响。
晨光穿过重重树冠在破庙门口洒下一块浅金色的光,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斜斜拖在一地碎瓦与灰尘上。
这世间,无人知晓这一夜发生了怎样的命定纠缠,亦无人见过那剥落画皮后的累累血债。
世人只会看到——春猎失蹄,宴怀侯舍命相护,灼佩公主有惊无险。
远处人影渐近,喊声愈发清晰。意料之外的是齐灏柯和肆秋也夹在人群里,一边叫一边往这边奔。
“殿下——!”
“侯爷——!”
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破庙。
赵锦绵侧头看了顾清斛一眼,似笑非笑:“看来我多虑了,顾侯爷也放了后手。”
顾清斛也笑,笑意里不见方才那些阴霾,只抬手揽住他的腰。这一次,不是回门宴时赵洚焉面前的虚虚一搂,而是实实在在手贴在他的腰上,却仍旧小心避开伤口。
他凑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是啊,不然怎么配做殿下的合作人呢?”
春猎结束撒花~
侯爷只会心疼,然后觉得更带感了
公主还是个冷漠无情地复仇机器,却不自觉为侯爷各种开后门OvO
然后就要甜几章再走主线了,我爱甜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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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修mark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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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暮云收尽溢清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