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路转,山势由平缓渐入崎岖。古木森然压顶,苍劲的老根如蛰伏的枯蟒横贯地表,半融的残雪与黑褐的污泥绞缠在一处,在马蹄的反复践踏下,化作一潭潭吞人不吐骨头的陷阱。禁军虽肃清过官道,却拨不掉这山野深处天然的杀机,枯枝败叶之下,深一脚浅一脚,不知藏了多少教人马失前蹄的虚软。
忽而,一声清越鹿鸣破空而来,本该如瑶池笙歌,可一落在这群带着杀心与功名心的人堆里,便沾了几分俗气的腥味。有人压着嗓子低喊:“在那边!”
一群人精神一振,纷纷催马追去。
赵锦绵本可以不必跟得太紧,只要安安稳稳跟在外圈,做个观猎的贵人便好。可就在鹿鸣响起的一瞬,一股如跗骨之蛆般的恶意,顺着林梢那层薄薄的积雪,借着山势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他神色不动,只略略收缰,姿态仍旧闲淡,将马头微偏,引着马蹄踏向右侧那道早已算好的山谷隘口。指尖勾住缰绳顺势一扯,在错身的刹那,将身侧的顾清斛也一并拽入了这格死生之地。
顾清斛立刻察觉出这寸许的偏移,心里心头一凛:怕是要来了。
他侧眼看了赵锦绵一眼。这人出行前就把退路算到城外、算到桥上去了,如今连临时挪一步,也顺手把他拖过来。为自己备的后路里,竟是把他也算进去的?
念头还未来得及再细想,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极尖的马嘶。
“嘶——!” 马鸣惊惶,一支冷箭不知自何处罅隙中窜出。那箭鸣细若游丝,却如寒芒刺背,钉在人耳膜上生疼。它并未直指东宫或是琏王,而是擦过人潮,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生生钉在一块突兀的青石上,火星四溅。
“有贼!”“护驾——快护驾——!”
铁甲碰撞的铿锵声瞬间连成一片,禁军如潮水合围。乱象之中,东宫与琏王的名号被惊惶地呼喊着。唯独灼佩公主这四个字,像是被这方天地遗忘的弃子,淹没在鼎沸的喧嚣里。
赵锦绵只觉□□的枣红马猛地一震,后蹄一滑,前蹄在泥水和树根间胡乱蹬踏,蹄铁踢在树根上,发出一声发闷的响。下一瞬一脚踏进烂泥坑里,整条腿陷得死紧,马身失衡,带着人朝旁边的斜坡栽下去。
那一瞬间,他几乎本能地得出一个结论:那箭压根不是冲他来的,却偏偏巧到他附近落下。有人在他布好的局里,又动了手脚。
是要杀谁?东宫?琏王?还是......连圣上都在算计之中?可这一路上,全程贴在他身侧的顾清斛,也同样是个恰到好处的靶子。
他原先算好的出事之地,本在更深处的山谷。那里暗坡、林障俱全。眼下这一局,却被人硬生生提前在猎围外缘引爆。
“绵——!” 顾清斛目眦欲裂,几乎是条件反射一夹马腹,坐下青骢整匹跃起溅起一片烂雪。他策马猛冲上前,一把攥住赵锦绵那匹马的缰绳。
马蹄乱蹬,泥水迸起,顾清斛只来得及伸臂横过去,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力道将赵锦绵从那将倾的马背上硬生生拖了下来。
赵洐深居然也在乱局中撕开护得太紧的一圈侍卫,衣袍上沾着泥印,狼狈地朝这边伸手,指尖只擦到赵锦绵的一角衣摆,便被汹涌的人马遮过去。
顾清斛当机立断,根本不再想去稳自己的马,只死死箍紧怀里的赵锦绵,顺着那股力往山坡下滚。他将背脊朝外,用血肉之躯去抵挡那些冰冷的乱石与嶙峋的残根。
耳边风声乱作一团,像有人捏着喉咙在长嚎。枯枝抽在身上,冷硬的树杈划过手背和颈侧。天地翻转,他只觉骨头与泥地一次次碰撞,疼一阵比一阵尖锐。
忽然,赵锦绵觉得腰侧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一股狠戾的刺痛如冰锥般钻入骨缝,震散了胸腔里的最后一口浊气。眼前的光影碎裂开来,所有的喧嚣都飞速远去。
那不是普通摔伤,是带着力道钻进肉里的冷铁。
乱箭借势起,有人趁乱递了一手真正要命的暗器。目标究竟是他,还是他身边的宴怀侯,此时已经分不清。
他仍凭着多年养成的习性,从顾清斛怀里抬手去护脖颈。那条丝巾在翻滚间被扯松了一圈,却还是死死缠在原处,遮住喉间那道旧伤,和多年不见天日的喉结。
“顾——”他喉间只溢出一个气音,便被锥心的痛楚生生堵了回去。
顾清斛顾不得这些,只把人牢牢裹在怀里,一手护住后脑,一手抱住腰肢。撞进他怀里的是一副比想象中更挺拔的骨架。并不是那种一抱就要散开的弱柳扶风,而是薄瘦却紧实的筋肉。
这点异样在顾清斛脑中一闪而过,随即便被排山倒海的心疼压了下去。
不知在这陡峭的斜坡上翻滚了多久,那如惊涛骇浪般的风声与碎响终于在一声沉闷而令人牙酸的撞击中戛然而止。两人重重撞上一棵横卧的枯木,尘土和枯叶从头顶簌簌落下,带着潮湿的土腥气。
刚才一瞬,顾清斛竟凭着过人的目力强行看准了那截横出的断木。他双臂如铁箍般收紧,将怀里的人死死圈在心口,自己拧过脊背,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顾清斛脊梁骨像是被巨锤生生夯碎,震得他肺腑生疼,喉间一股子腥甜几乎要压不住。他强撑着一口气,指节死死扣进粗糙的树皮里,逼着自己在那阵足以教人昏厥的剧痛中稳住心神,然后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赵锦绵那身月白骑装,此刻早已被污泥残雪糟蹋得不成样子,而最刺眼的是腰侧那片正如荼蘼般迅速漫开的猩红。血浸透了厚实的衣褶,在这昏暗萧索的深林里显得那样触目惊心,直要把顾清斛的眼眶烧红。
“绵绵......”他沙哑着唤了一声,先前压下去的那口血几乎又要翻上来,却不敢乱摸,“绵绵,醒醒。”
赵锦绵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天还在他眼前打着转,他只觉得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起又甩在地上,骨头缝里都充斥着嗡嗡的余震。他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手心干燥并无湿黏;又顺势探过去在顾清斛后脑上摸了一圈,只摸到雪水泥浆,并没有裂口,肩头这才微微松下来,低头去看自己腰侧。
血浸透衣料沿着褶皱漫开,边缘已经有些发凉,中间还在往外渗。
赵锦绵指尖轻按了一下,那股剧痛便如毒蛇般顺着脊髓直冲天灵,痛得极有层次,生生叫他出了一层冷汗。生理性的泪水忍不住涌上来在眼眶边打了个转,却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只留下一句云淡风轻的评判:“还能活。”
顾清斛见他意识清醒,先是舒了一口气,紧接着又被这三个字噎得几乎笑出来,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你这条命,在你嘴里就只值这三个字?”
“能活还不好?”赵锦绵脸色苍白眉心紧蹙,冷汗沿着鬓角往下淌,视线却死死落在自己的伤上。
顾清斛被他这副无所谓般的样子气得胸口发紧。他咬着牙一手撑地踉跄着坐直,背后那处撞伤此时也开始叫嚣,酸胀与刺痛蔓延开来。他反手一摸,掌心也是一片黏腻的殷红。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赵锦绵瞟了一眼,竟还有闲心点评一二。
上方林间隐约还有喊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灼佩公主——顾侯爷——!”
却被树木遮挡,人影乱晃,谁也看不清他们到底滚去了哪一片斜坡。
“先离开这块地方。”顾清斛审视了一番周遭,若是再往下滚,怕是真要在这荒郊野外成了对亡命鸳鸯。他一手撑着树干,一手虚虚地环住赵锦绵,两人借着彼此的力,跌跌撞撞地朝相对平缓的方向挪动。
赵锦绵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从腰间那只顾清斛送他的小香袋里摸出两个小纸包,每包里装着两颗黑黢黢的药丸。他从每包中各捻出一颗,先塞进顾清斛嘴里,又把剩下两颗塞进自己嘴里,艰难地咽了下去。
顾清斛连问都没问,张口就吞。
赵锦绵此刻疼得头皮发麻,脸白得几乎透明,语气里却还带着点不着调的挑衅:“你怎么不问是什么?小心是毒药。”
顾清斛感受着喉间的药丸苦涩,心里却漾开一片叫人心悸的酸软,嘴上依然顺着他:“那正好,殉情了。”
赵锦绵懒得理他。那不过是他提前备好的止血丸和解毒药各一包,为的就是今天这种意料之中的意外。
药丸下肚,两人互相借力总算勉强站稳。腰伤牵扯,赵锦绵每走一步,都能清楚感觉到那片肉被生生拉开,疼得额角冒汗,却一句抱怨都没吐出来。像是早就习惯了与疼痛相伴,也习惯了从不在旁人面前示弱。
顾清斛看在眼里,胸口心疼的情绪一路往上翻,翻到喉咙口,甚至还带了点隐约的戾气。
齐灏柯此刻恐怕还在那座破祠堂附近干着急。算得再仔细,也比不上别人提前半步出手。赵锦绵勉强腾出一部分思绪,既然棋子落到这格上,那就先活过今夜。等天亮,该算账的一个也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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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锦绵那向来不算太好的运气,这回倒也算撞上了一件好事。
斜坡半腰竟有一间小庙,泥砖砌的,庙门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两根朽木立柱孤零零地立着。屋顶漏了风,土神像在香火湮灭多年后,满脸漆黑,透着几分诡谲的慈悲。这地方偏远残破,先前探路的人马多半将其漏了过去,眼下却正好成了个能挡风的地方,也算天无绝人之路。
顾清斛先让赵锦绵靠在树上,自己先入内探查了一圈,确认并无外人这才回来把人半抱半扶地带进去。
庙里地面潮冷,他解下身上那件轻甲,铺在角落里略干净一点的石阶上:“先坐下。”
赵锦绵顺势坐下,背靠着冰凉的墙,抬手轻按了按腰侧那块血迹,眉心微敛。那一片几乎痛得发麻,人像被迫开了个屏蔽,连意识都带着几分飘忽。
顾清斛点燃火折子,把角落的一堆枯草与碎枝拨成堆点着。火苗“呼”的一声窜起来,小庙里总算不那么阴冷。跳动的火光沿着墙壁爬上去,把两张沾血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也照出了他们眼底那点遮不住的疲惫与倔强。
顾清斛转过身,视线死死钉在那片被血渍浸得发暗的月白衣摆上。布料与血肉早已黏连,边缘被寒风吹得干硬,中心却依旧溢出一些湿冷未干的血。
“绵绵。”他压低声音:“把外袍解开,我给你包扎。”
赵锦绵垂眸看着那滩血,声音淡得很,慢慢道:“不用。死不了。”
“今天这是第几回了?”顾清斛盯着他,周身的散漫劲儿早已消失殆尽。他步步逼近,影子将赵锦棉整个人笼罩在内,“你这条命,在你自己心里,就只值这三个字?”
赵锦绵抬眼,头虽发晕,眼里却仍旧清明。他指尖虚虚地按在衣襟处,这并非寻常女子的羞赧,而是一种划地为牢的威慑。他按住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语气平缓从容,吐出的话语却重逾千钧:“顾清斛,别靠得太近。有些事,你若知道了,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破庙里一时安静下来。寒风顺着屋顶豁口斜穿而入,火焰被吹得剧烈蜷缩,在两人紧绷的对峙间摇曳出一圈明暗不定的光晕。
顾清斛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胸口那股心疼的戾气与焦躁缠成死结,烧得他五内俱焚。他听得懂那告诫背后的血腥气,却只低低笑了一声:“那也得先活到出事那天再说。”
他说着,一把扣住赵锦绵的手腕,指骨收紧,嗓音压得低沉:“绵绵,恕罪了。”
话音落下,他已经俯身去扯他腰间那道系得死紧的衣带。
衣带被扯动的一刻,两个人心里其实都很清楚——若是换了旁人敢这般逾矩冒犯,他赵锦绵早就抽簪拔刀,把这只不长眼的手当场卸下。
赵锦绵也确实本能地往后一躲,背脊撞在冰凉的土墙上,指尖因极度的克制而微微战栗,却终究没有去摸靴间的短刃。
他是真的不明白。按理说到这一步,顾清斛该松手、该退开、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都合乎礼数。可是他没有这么做。
这个平日里嬉笑散漫的侯爷并没有因为他的退缩而发怒,反而收敛了几分鲁莽。他垂着眸,动作由先前的生扯化作了小心翼翼的拨弄,试图撩开那片被血浸透的外袍下摆。
赵锦绵重新按住衣襟,掌心贴在那处界线上,眼神冰冷:“顾清斛,你不该碰。”他没有再重复别靠近,而是把话说得更直白:“想想顾家,离远些。”
庙里再次陷入死局般的安静。风不间断地灌进来,墙上的影子忽长忽短,却还不及心头喧嚣扶摇直上。
赵锦绵脊背已经贴紧土墙,几乎退无可退。他再次连名带姓地唤了一声:“顾清斛。”
他极少这样叫他。平日不是一句“清斛”,就是漫不经心地调笑“侯爷”“顾小公子”,带着三分打趣,七分游刃有余。只有此刻,这三个字里是卸下伪装后的冷硬。
顾清斛的手指顿住了。
半晌,他也不去争辩什么,只把手上的力道再收回来一些,低声道:“你说,我知道了会出事。那也行——等我先替你止了血,把伤收拾妥当,你再算这一笔账。”
火光映在他眼里亮得发烫。那不是刀兵相接时的杀意,而是一种明知不合礼、不合时,却偏要往前一步的固执。
赵锦绵抿着唇垂下视线。
他很清楚,若是换成旁人不识趣这样逼近,就像当年赵洐深那样,他会毫不犹豫地用最干脆的方式结束一切,根本不会给第二次贴近的机会。
可他没有。
他甚至在这片刻的沉默里,做了自己此生最荒唐、也最危险的一次选择。他把赌注押在了一个他并不了解,却下意识与旁人划开的男人身上。
他缓缓伸出没有被扣住的那只右手,自己去解腰间衣带。指腹轻轻一挑,细窄的衣带从腰侧滑出,绕过指节,露出那只修长手背上三颗小痣。
那本是极暧昧的动作,他做得却不带一丝媚意,只干净利落,冷静得近乎残忍——偏偏生得太好看,每一个细节都叫人挪不开眼。
这是在把刀交到对方面前,也是在告诉自己:再往前一步,便是赌命。
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公主身份暴露倒计时最后一章!
我比侯爷还激动OwO
所以侯爷是什么心态呢......
侯爷:嗨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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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写双强拉扯,头快秃了也没写出感觉啊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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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