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明月清风我 > 第14章 雪尽马蹄轻

第14章 雪尽马蹄轻

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京城的春意是极有层次的。前些日子枝头才刚冒出点嫩黄的尖儿,不过转瞬,叶脉便已在和风中舒展开来,形状分明地铺满了深院。每日里翻阅账本、品咂药汤、在廊下消磨日光,连银月刘海又长了几分,都成了赵锦绵心里计日的绳索,剪一次又是一段日子过去。

侯府的时光被拉成了一条悠长而温软的线。花间明月,松下凉风,这种缓慢得近乎停滞的宁静,透着几分不真实的虚妄。

静得久了,赵锦绵心底偶尔也会泛起一丝寒凉。这份安稳,不过是暴风雪降临前的一场死寂。他在等,等局中哪一方先憋不住气,稍稍露出一点利爪,后头定是雪崩一般的变故

顾清斛是越来越忙了。停了将军的差事却没得清闲,自从被圣上点名入朝听政,更是闲不下来。名门之后又真有本事,纵然身份敏感,也处处有人绕着弯求他帮忙。

好几次散朝时,顾清斛被赵洐深叫住。对方看他的眼神里仍旧压着倨傲,嘴上却极温柔,不是“今日为绵绵在宫外收了几只她爱用的香包”,便是“时令交替,绵绵素来体弱,我替她配了些旧方子”之类,动辄就塞给他一堆小玩意,香包、吃食、首饰、药方。

顾清斛自然烦得要命。想起银月那句“哪里像兄妹”,再想起赵锦绵对琏王那种掩也掩不住的厌恶,只觉得更烦。

前几次,他勉强把东西带回侯府,赵锦绵看一眼,干脆利落地叫银辉“处理掉”,两人便对坐无言,一起被琏王这份没完没了的关怀恶心得不轻。

春信方至,冰雪消融得极快。院内青瓦重见天光,石阶上的积冰还未干透,宫里的旨意便不期而至。

那日午后,他半躺在摇椅上,披着一件浅色斗篷,手里拿着一本话本。是顾清斛专门在各个坊间的书铺搜罗来的,说什么“不能老让你啃账本,也得见识见识世间风月”。自从顾清斛知道他从前在宫里从未读过这些东西,便很认真地说要把绵绵带坏,然后又变着花样往回捧新书,让他多看话本少管账,叫他趁着初春好好歇一歇。

银月蹲在他旁边的小几前,手里捧着一串糖葫芦,眉眼飞扬,得意地说是顾清斛一早吩咐肆秋去买给她的。

肆秋这急惊风似的步子,生生踏碎了院里的那抹清静。人还没站稳,那声“宫里有旨”便先撞进了耳膜。

银月连忙站起身,捧着糖葫芦一时不知往哪搁,手忙脚乱。赵锦绵见状,顺手接过了那串红艳艳的果子,这才让她匆匆上前接过锦盒,小心捧到他面前。

他合上话本放在案上,又把糖葫芦还给银月。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摩挲,直到那绢黄诏纸在案上铺陈开来,一股如影随形的寒意,再次顺着指缝钻进了骨缝里。

果然。

“佑禧十一年仲春,车驾出城春蒐。东宫、琏王随行。灼佩久离宫禁,朕心惦念,命同出行,以宽圣眷。”

这几句落在眼底,语气熟得不能再熟。字里行间写得极好听:圣恩浩荡、宠爱公主、惦念外嫁之女,活像一出帝王家难得的温情戏。

完完全全是那个人一贯的笔力与口吻。闭上眼睛都能想见他在御座上说出这几句话时,自觉仁厚宠爱的神情,又带着隐秘的嘲弄和控制欲。

可将“灼佩”“久离宫禁”“宽圣眷”几句连在一处看,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赵锦绵看完,手指在诏书边缘轻轻敲了敲。沉静了这么久,大概是有人憋不住了,想动手。

他并非全无预料。

去年秋天,圣上在百官面前,把他明晃晃赐给身份尴尬的宴怀侯,赐了一桩名头好听、实则荒唐的婚事。这背后若说没有琏王赵洐深的推波助澜,他断是不信的。赵洐深做过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他自然不愿旁人知晓;找个由头把赵锦绵弄出宫去,对他而言既干净又省事。

至于圣上……出嫁前那场单独召见,那人眼神里的算计早已**。将他这颗棋子丢进侯府,看他如何在这波诡云谲中求生,本身就是一场兴致盎然的围猎。

“殿下?”银辉听见宣旨声也赶了出来,立在旁边,见他良久未语,眉间尽是挥之不去的郁色。

“春猎罢了。”赵锦绵将诏书对折,压在话本下,语气波澜不惊,甚至带了几分冷淡的讽刺,“圣上是想叫我们去瞧瞧,那猎场上的春色好是不好。”

银辉没有出声,却顿时颦蹙起来。

春猎,春蒐。

这猎场里要猎的,究竟是山间走兽,还是局中活人?

他指尖一勾,将诏书压在桌角的一本话本下,抬眼吩咐:“银辉,把适合骑马的衣裳翻出来,颜色素一点。”

“是。”银辉应了一声刚要退下,又忍不住回头:“殿下,这一回......要不要托病?”

赵锦绵抬眼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他轻声问:“我还能托几次病。”

声音不重却带着点平静到近乎冷淡的讥讽:“从前在宫里,我什么时候该咳几声,都有人替我掐着算。”

银辉被他说得一噎,那些前有狼后有虎、连喘口气都得看脸色的日子,霎时又压在心头。宴怀侯府这些日子的安适,几乎要让人忘了宫里的活法。

“灏柯呢?”赵锦绵又问。

“在外院添香。”

“叫他来。”

不多时,齐灏柯快步进来,在廊下跪下:“殿下。”

赵锦绵起身,银辉上前扶住他,顺口吩咐银月:“在院里守着,莫让闲杂人闯进来。”

他把齐灏柯叫进屋,示意银辉把门掩上门。门扇并拢的一瞬,屋内顿时只剩炭火轻轻噼啪的声音,像是把心跳都敲得更急了些。谁也不说破,大家心里都明白,接下来要谈的不会是什么好事。

“后日春猎,你不要随行。”赵锦绵开门见山,指尖不自觉地揉捏着右手指节。

齐灏柯一怔,下意识反问:“奴才......不随行?”

“你去城外西南那条河上的石拱桥。”赵锦绵说得很平静:“桥边有一座破祠堂,你先去打点好,备些药、干粮、水。若有变数,我会设法往那边挪。若一日无事,你便当是出去吹了阵风,晚些回府。”

齐灏柯心里一沉:“殿下是料着会出事?”

“局已设下,就看他们要把棋落在哪一格。”赵锦绵目光沉沉,透着股上位者的冷峻,“你跟在明面上反倒碍手碍脚。守在退路上,比盲目护在我身边更有用。”

齐灏柯向来懂大局。那年被诬偷宝,一夜之间长了心眼,如今是赵锦绵明面上最锋利的一把剑。可再锋利的剑,也会替主人担忧。

“奴才明白。”他低声道。话虽如此,心却并不踏实。

殿下一向把路备得齐全:明路、暗路、退路,甚至死路,都替自己想好了。只是这一次,落在棋盘上的不只是他们几个人,而是满盘子的人心——圣上、东宫、琏王、柳家、沈家……再加上那些在暗处盯着顾家的目光。

“银辉。”赵锦绵又转头:“你是女眷,按例不得入猎围。到时在外圈候着,照看太夫人。该带的防身之物带着,太夫人不能出事。银月......找个由头让她留在府里,那一日别出门。”

银辉张了张嘴,许多话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成一句:“......是。”

她心里明白,这已经是殿下能给她们的最大护佑。

“那侯爷呢?”齐灏柯终究还是没忍住:“殿下,可要与他说一声?”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赵锦绵垂着眼,指尖在桌沿上轻轻点了两下。脑海里闪过的,是那晚满船清梦压星河。河上小舟摇曳,灯火映在水面碎成星星点点,那个男人替他按住被风掀起的斗篷角。

——你该是自由的雄鹰,连风都替他记得。

顾清斛本不该再以身入局。这些污浊的事早已裹挟着他滚了一遭,他从燕州和牟城的血风里退回来,按理说该离这些肮脏的棋局远一点,再远一点。

“不用。”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他有他该守的分寸。”

顿了顿,又低声加了一句:“况且,到了猎场……他一向护得紧。”

那句护得紧说出口时,连他自己都听出几分不对劲。

这一路走来最不该做的,就是把性命把大事压在旁人的肩上。他明明知道这一点,可一到真要筹谋的时候,就总不自觉把顾清斛当作另一条可以利用、又可以信任的退路。

他抿了抿唇,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温软压下,只当自己是在衡量局势,算计一盘棋。

————————————————

春猎之日,城门外旌旗如林。

虹旌翻卷,万千甲胄映日生辉,连成了一片晃眼的银鳞。鼓角声自朱雀门一路拖长,如一条蛰伏已久的巨龙,缓缓缠上了城外尚带残雪的旷野。

灼佩公主的车停在御辇后不远。车内暖香犹存并不憋闷,偶尔微风掀起帷幕的一角,便有潮湿的土腥味与草木初发的清新钻进来。若非此行名为春猎,实则暗流汹涌,这一路只看这江山如画、春信满眼,倒真能算得上一桩心旷神怡的美事。

赵锦绵坐在车内,今日依旧是女眷骑射装扮,却比平日多了几分点缀。腰间系着一个小香囊——那日顾清斛看见赵洐深送来的香包,当场嫌得不耐烦,非要去挑一只“京城绣工最好的香袋”给他——香囊旁坠着块温润如酥的软玉,膝头覆着浅纹毯,颈间的丝巾层层叠叠,绕得严实,既遮住了那截微隆的喉结,也将那道见不得光的伤疤掩在了重重锦绣之下。

若是这一回春猎能平安归来,他琢磨着要拉着顾清斛去城外放风筝,再找家做笋汤极好的酒楼吃上一回......赵锦绵走神地想。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偶尔描摹将来的片刻清闲,画面里总不自觉地多了一个宴怀侯。

他抬手掀起一角帷幕,目光顺着缝隙望出去,恰好能看到不远处宴怀侯府一行人。

顾清斛骑在马背上,墨色窄袖外披一件深青轻甲,腰间佩刀,身姿如松。真正上过战场的人,与那些只会在酒席上吹嘘“平生几次搏杀”的贵介子弟,气息从根子上就不一样。顾清斛那身矜贵并非精雕细琢,而是透骨的杀伐气打底,再罩上一层疏懒的风流,任凭人潮如织,也掩不住那一身惊世骇俗的光华。

他抬手安抚马匹时,动作熟练利落,眼神却不时向这边掠来。隔着帷幕一层纱,那一双眼仍旧好认。

赵锦绵看了他一眼,很快放下帷幕。心思却还停在刚才那句“放风筝”上,又多生出一点多余的念头:一会儿赵洚焉若瞧见顾清斛这样,只怕又要闹腾。真让她做个二房……才不要呢。她哪点配得上顾清斛?

至于自己配不配,他压根没往那方面想过。倒是认真替顾清斛盘算起旁人配不配。

只是这段日子下来,他对顾清斛确乎太上心了。赵锦绵后知后觉,上心得连他自己都看得出来,已经过了“一般合作夫妻”的分寸。

“灼佩公主。”车外有内侍压低声音提醒:“圣驾已经落轿了,我们也快到了。”

车队缓缓行近猎场。高台之上,圣上一身赭黄朝服立在帷幕下俯瞰全场,身侧是神情端凝的东宫,琏王略微退后半步站在一旁,笑意温柔,却不往眼底去。

“灼佩公主,出车谒圣——”尖细的嗓音拖长了尾音。

车门自外推开,踏板搭好。

赵锦绵先伸出一只手,扶住门框,收了收袖子,缓缓下车。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骑装,浅色披风在身后翻飞,腰间细带勾勒出他如束素般的腰身。身上唯一一抹艳色,便是那只顾清斛挑来的绣工上乘的小香袋。颈间丝巾绕得严丝合缝,与素淡衣衫一衬,越发显得面容清冷,气质清贵,秀色掩今古,真真是风华绝代四字落到实处。

他利落翻身上马,动作优美得近乎苛刻,甚至引得四周一阵低低的惊叹。反正今日不过是给圣上做个宠女出行的面子戏,他也懒得作出娇弱公主的姿态,索性大大方方潇洒上马。谁知发尾飞起的弧度,衣摆折出的线条,竟像细细推敲过的一般,都好看得过分。

猎场上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入侯府数月,这位传闻中多病的公主,竟像是被养得更润了些,气色极佳。

琏王赵洐深看得尤其仔细。

当初这道赐婚圣旨,便是他亲自进言,奉为上策。与圣上说,这一手实乃一箭数雕:把这块祭品赏给世袭侯,既显君恩,又时时提醒顾家——你们手里捧着的是朕的东西;两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将来不管哪一方出了岔子,另一方也逃不脱干系。更何况赵锦绵再如何,终究姓赵,心底最后一层总归还向着赵家,可以借他来探探顾清斛的虚实,将来真要“欲加之罪”,也不愁名目。

这些层层盘算,他早在圣前说得妥贴顺耳。

至于他心底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却从未与任何人提起半字。

赵洐深在心底冷漠地想:偏偏赵锦绵那么聪明,他那些看似名正言顺的借口和里里外外的心思,指不定她也是猜得到的。只是都不可说,一旦说破,连表面上的兄妹都做不下去。

今日猎场上这一眼望去,人被养得丰润了些,气色也比入侯府之前好了许多,骨相愈发挑不出一点错。那双眼还是淡淡的,却像被侯府里什么熏暖了一层,看着就叫人心里发痒。

赵洐深心口发紧,又隐隐发酸。

明明是他献的计,他推的婚。如今这门婚事带来的好处,却似乎都落在顾清斛身上。

“绵绵——”高台上,圣上含笑唤他,声音里满是温情。

“儿臣在。”赵锦绵策马上前,在台下勒马,抬头行礼。

圣上打量他上下,目光满意得几乎要溢出来:“在侯府养得不错。朕当日亲封你‘灼佩’之名,果真没错。”

“灼佩”二字,本是“灼灼其华,佩玉生辉”之意。

如今从圣上口中说出,不知是在当众炫耀自己识玉之眼——这块玉是他亲自拣出,亲手赐人的,还是在话里含着一层讥讽:水字辈的家族里,偏偏你名中取了个火字,自己好好掂量掂量。

“多谢圣上恩典。”赵锦绵垂眼答得温顺,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半分别意。实际上他心底波澜全无,这样的表演与讽刺,他早已熟稔得如同翻书。

“待会儿替朕射上一箭。”圣上笑意更浓,“叫他们都瞧瞧,帝国的公主的气度。”

“是。”

启猎礼毕,圣上先行一箭,百官齐声称贺。

轮到灼佩公主时,猎场反而安静了几分。

众人多半怀着看美人的心思。也有想看笑话的,可等人真骑上前,弯弓搭箭,那张脸一抬,风姿一展,许多看热闹的念头便不由自主淡了,心思只剩下一个——大靖真是气运深厚,竟能生出这样一位公主。

侍卫将弓箭呈上。

那弓是好弓,重量均匀,弦绷得极紧。赵锦绵轻轻掂了掂,弓脊顺手,木料温润,一时没有摸出什么机关,算是暂时安全。

他轻舒一口气,提弓搭箭开弦,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姿态秀逸。

眼角余光略过前方靶位,又往更远一点的方向瞥了瞥。那一边,是猎场外围通往西南山谷的道口。

再往外,便是那座石拱桥。

此刻齐灏柯大概已经在河边安顿妥当,盯着水面发呆,等他若真的出了意外,按计划往那边挪动。真要设伏的人,多半不会在圣上眼皮子底下动手,最合适的地方,是行猎归途中,队伍略一散乱之际。

他在心里又把棋盘走了一遍,确认每一格都有路可退,这才把这些念头按下去,收回目光,专注于靶心。

弓弦拉到满处,他又悄悄松了半分力道。灼佩公主箭术太过惊人,并非好事。藏锋守拙,是宫里不受宠的皇子公主们赖以苟活的本事。他当年也是这样教过赵沁淮的。那位和他有着薛氏亲缘血脉的他的八弟。

弦鸣如鹤唳,箭破长空,稳稳钉在了靶心旁的一圈。不失礼数,亦不显露锋芒。

高台上的圣上朗声一笑:“好!果然不负朕所期。”

他抬手连下几道赏赐:“灼佩一箭,朕心大悦——赏锦缎二十匹,珍稀药材十方,另命内库挑几件合适的头面,送到侯府去。”

赏得极是大方。太监尖声唱着赐物名目,旁人都笑,说圣上真疼爱这位外嫁公主。都已经嫁出去了,还要提回眼前看看过得好不好,再添点好东西让女儿开心。

话里提及宴怀侯,也是顾卿有福,连带着顾家都沾了光。先前牟城之事,半个字都不再提。

圣上说这些时,目光却始终落在赵锦绵身上,流连不去。那目光里,既有宠溺,又有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炫耀。

你们瞧,这般人物,是朕的。朕还如此宽仁,宠着冷宫里出来的妃女之子,岂不正是仁德两字的最好注脚?

赵锦绵面上不动声色,只垂眸叩谢。

心里却无所谓地想:若真把我当外嫁之女,诏书里又何必写一句“久离宫禁”?这点宠爱,不过是给旁人看的戏。

——————————————————

午后,行猎正式开始。

圣上与后妃移步高台,锦茵铺地,垂帘听风。东宫、琏王等各领一队入林驱兽,铁骑突出,惊起山禽无数。猎围外圈,帐幕如云,女眷们被规矩锁在凭栏之后,只能眺望那远去的滚滚尘烟。

银辉被内廷嬷嬷死死拦在关口。山石险恶,规矩重如泰山,她终是无法随行。望着前方那抹如孤鹤掠影的月白身形,银辉心头酸涩如沸,只得躬身退让。她深知,这是殿下借着陈规将她拨出险境,将所有的生死一线都揽到了自己肩头。那道身影终被幽邃的丛林一点点吞没,惊得她暗暗在袖中绞紧了指尖,满心祈祷这一遭能逢凶化吉。

猎围之内,古木参天,幽影横斜。

入林稍深,行伍便开始分散。顾清斛毫不避讳,径直催马贴近了赵锦绵所在的队首。

按理说,他本该领着另一拨勋贵子弟走在另一侧。但圣上先前一句“顾卿随行护猎”,已给了他名正言顺留在灼佩公主身边的借口,算是难得做了一件顺他心意的好事。他今日墨色窄袖掠过树梢,轻甲在碎光下浮动着冷冽的青芒,一柄长刀横挂马侧,身姿如松间横云,杀气内敛。

只是赵锦绵并不打算领这份好。

他原本就不想让顾清斛掺和到绕在自己身边的浑水里,只是这次局面太乱,他也隐隐不安。但若有人是冲着顾清斛来的,那把人稳稳牵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总比任他独自落在别处要好。

东宫领骑在前,琏王略偏左侧。而顾清斛则带着几名亲信禁军,如半月孤圆,将赵锦绵护在核心。

“殿——咳,绵绵。”山风烈烈,顾清斛策马逼近,甲胄碰撞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响。他侧过头,压低了嗓音唤他,那称呼里藏着几分从未宣之于口的缱绻,“林深路狭,莫要落了后。”

赵锦绵侧头打量他,嘴角微微一挑,看不出情绪:“侯爷这是怕什么?怕圣上赐给你的公主在猎场里折了?”

这话若出自旁人口中,是十成十的讥讽。落在他嘴里,却像是半真半假地拿赐婚这件荒唐事来调笑。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当日那道圣旨落下时,一个是被赐一个是被赏,谁都不好受。既然都觉得可笑,不如一起当个笑话看。

顾清斛听出了他话里的促狭,不恼反笑,答得坦荡至极:“怕。”

他盯着赵锦绵那张仙姿佚貌的面孔,声线沉稳而蛊惑:“怕绵绵摔了疼了,又是一副冷脸不肯见医,最后受累哄人的,还不是我这个有名有实的夫君?”

他说着,顺手用指尖勾了一下赵锦绵挂在身侧的小香袋。那香袋被他夸过无数回,说什么“京城第一好看的香袋”、“与绵绵最配的香袋”,简直把绣坊的掌柜捧到天上去,字里行间都是看不上赵洐深非要送的那个小香囊。

赵锦绵低头看着他伸来的指尖,想这人倒是真的一点都不装。

“好。”他难得好声好气地应了一句,“既然侯爷怕,那我就勉强让你在旁边看着。”

不远处,琏王赵洐深正勒马而立,这一幕被他尽收眼底。

他瞧见顾清斛在马背上微微一倾身,替赵锦绵拨开一根低垂的树枝。赵锦绵轻轻颔首,似乎有些不习惯开口道谢,只悄悄扯了扯他那只挡在前头的袖子,算作一种心照不宣的回应。那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重复过许多次。

——倒像真夫妻。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浸了毒的刺,生生扎进了赵洐深的心口。他狠狠地攥紧了手中的缰绳,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青色。他别过头去,满目春色在这一刻,都成了锥心的烈火。

终于熬到春猎主线了,公主身份暴露倒计时————————————

喜欢看公主双标的样子,

更喜欢看侯爷宠着公主的样子,

支持狠狠宠爱攻宝~

——————

微修mark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雪尽马蹄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