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似水,日子过时总嫌它慢,可等那一页翻过去了,回头一望,才觉万事转瞬即逝。
冬意将尽,院落里的刀尖儿风终于软了下来。日头在檐角停留的时辰长了些,将那冷硬的砖瓦也晒出了几分温意。赵锦绵偶尔会吩咐人将摇椅搬到廊下的树荫旁,拥着斗篷半卧,听一听风声,品一品新出的芽茶。
雪液清甘涨井泉,自携茶灶就烹煎。这般日子,倒真生出几分尘埃落定的惬意。
银月的刘海又长长了一截。
他抬眼就见银辉正站在石凳旁,手里一把小剪,耐心地替银月修头发。剪刀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脆,几撮碎发顺着风落在青砖上。银月被剪得痒,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偏头想躲,又被银辉轻轻按住肩,一双眼睛还是笑的。
朝堂这一整个冬日,除了沈家那一摊子事,再无大动静。东宫与琏王仍维持着那层摇摇欲坠的体面。柳家隐在幕后,似是在韬光养晦,仅是通过吏部动了几个无关痛痒的小官。
入春之后,城外的河面终于不再冻得结结实实的。白日里寒意犹存,入夜后水汽更重,可这风里,到底还是多了一丝隆冬绝没有的、草木初生的潮热。河岸的垂柳刚冒出一点新芽,颜色淡得几乎化在夜色里,唯有天光映照下,才显出一圈若有若无的浅青。
暖雨晴风,初破冻。
这一日傍晚,城中人不多,灯市的喧闹早已过去,河上只有零星几只载着客人的小船,慢悠悠地在水面上浮动。
宴怀侯府的一只旧船停在偏僻的小码头边。船身不大却收拾得整洁干净,舱里铺了毡垫和软褥,角落里放着一只小矮几,矮几上早早摆好茶炉和点心。无甚奢靡的陈设,却处处见得出主人用心,只余温馨与雅致。
“以前阿母爱来河上看花船,偶尔也坐一坐,”顾清斛一边说,一边弯腰扶着赵锦绵上船:“后来事多得很,也就搁下了。”
赵锦绵这几日总算褪去了厚重的冬毛氅,换回最舒服的一身。星郎色里衣,颜色染得极正,世间少见;外罩一件月白长衫,头发半披半束,只簪了一支玉簪,温润细腻,料子一看便知是贡品。
整个人矜贵从容,是多年如一日熏出来的气度。
今晚他没有戴帷帽。
眼角那颗小痣在烛光与月色的叠加下愈发显眼,仿佛自己会折出一圈温润的光,落在一张本就仙姿佚貌的脸上,叫那份好看更显得波光粼粼。
他站在船舷边,回身时夜色将他的轮廓切出一条清晰明朗的线。眉目被灯笼映出淡金的光,清冷安静,却又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锋利。
“荒废的东西多了,”他说:“能捡回来一件,也算不枉。”话落他自己先迈进船舱,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犹豫。
顾清斛看着他这副毫不犹豫的样子,心里起了一阵说不上来的感觉——眼前这个人,与其说是什么需要深藏闺中的娇雀,不如说分明是天生该立在万仞之巅,对着满天风雪一剑横磨的瀚海孤臣。
今日能顺利出行,还是有些阴差阳错的运气在里面。晨起赵锦绵顺口吩咐齐灏柯去吏部办事,没想到一日都未归来。到了下午在府里坐得烦闷的赵锦绵,去了书房,将正在沙盘上推演兵法的顾清斛从一堆棋子里捞出来,说想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城中的春水。
他原本还准备了一大段说辞——从“憋在府里有碍养病”到“去河边吹吹风更好思考北地形势”——没想到顾清斛答应得很是爽利,将他后头所有词都堵在喉咙里。
退出书房时,赵锦绵瞥了一眼顾清斛面前的沙盘。他关门的手虚虚扶住门框借着门缝往里面又看了一眼顾清斛。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顾家,一切都要尽力尽快准备好才行。
船夫撑篙,细长的竹竿一点点探入水中,划破水面,发出一声低低的水响。小船离了岸,顺着不急不徐的水流,向河心滑去。
河面风比岸上大些,带着白日残留的寒气。顾清斛伸手把船舱帘子放下一半,又把自己那件外氅脱下来,搭到赵锦绵肩上:“夜里凉。”
“你自己不冷?”
“从前在边关,夜里连水都要结冰。”顾清斛笑:“如今只算是春风,臣还受得住。”
赵锦绵偏头看了他一眼。
烛火下,他的气色已比刚回京之初好了许多,眉眼仍带着边关风沙磨出来的凌厉,却被近来这些日子的安稳生活打磨得温和了几分。
那股风流京城顾小公子的韵味,又隐隐从如画的眉目之间浮出来,与那一身杀伐气混在一处,说不出的撩人。
只可惜他遇到的是心冷如石的赵锦绵。
“你总把话说得好听。”
赵锦绵虽这么说着,却也顺手拉紧了氅衣的边角,将那股还带着顾清斛体温的暖意一并揽入怀中,连带着那份隐秘的依赖,一同藏进了厚重的布料下。
船缓缓漂到河心。
两岸的灯火被拉成一长条映在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晃动,像是温柔的蛟龙水底游过。远处有别的船行过,笙箫声与笑语断断续续传来,被水汽裹挟,听上去像隔了一层薄雾。
船舱里只点了一盏小灯,烛光不旺却够照见彼此的眉眼。
顾清斛替他斟了一杯温好的淡茶放在矮几上:“喝点润润喉。”
赵锦绵伸手接过,指尖碰到杯壁,温度刚刚好。
这段时日里,药汤一日接一日喝下去,喉间旧伤被温水与药力一层层裹住,话说多了仍会累,却不再像先前那样轻易牵出一大片生疼。
他抿了一口茶,喉咙里那条伤口被温柔的暖意包住,连呼气都松了一分。
舱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船底与水面轻轻摩挲的声音。久静之下,连两人间的呼吸声都显得清晰。
顾清斛望着茶杯里的半轮灯影,心里有话,却一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起头。
“殿下......”他终于开口。
这一声低唤,被赵锦绵一道探究的目光挡了回来。
“之前在宫里,乐安面前……”赵锦绵摩挲着茶杯边缘,语气平淡如陈述公事,“你不是唤我绵绵么?怎么这几个月,又叫回殿下了?”
可这句话一落地,船舱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死寂如凝冰。
顾清斛指焉的捏紧,险些将细瓷茶杯捏碎。
他先前在宫中那一声“绵绵”,说到底是鬼使神差。一来在乐安公主面前帮他解围,二来也借着这个更亲近的称呼,将他从那张冷冰冰的灼佩公主的身份上拉下来一点,想说除了灼佩公主,你也是顾家的赵锦绵。
那一声,说时带着几分护短的心意,却也带着几分不敢细想的轻浮。如今被本人翻出来摊在明处,他竟生出一种当场被人逮住的心虚来。
“臣……”他喉头一紧,声线不自觉压低:“是臣逾矩。”
赵锦绵看着他,目光里并无愠色,只有一种近乎坦荡的打量。他其实并未想拿这件事笑他,更没有觉得那一声绵绵有多轻佻。
相反,那是他这些年来极少数听到的,不掺杂权柄算计、不带怜悯施舍的称呼。
不是圣上表演似的宠爱又带着隐秘地炫耀,不是赵洐深那种阴暗情绪下窒息的占有欲,而是——
只是叫他。像一个普通人唤着另一个普通人的名字。喊的是被困在荒唐身份里的赵锦绵,也是他记忆里短暂温馨的童年。
他抿了抿唇。
他对顾清斛的态度,总是奇怪地摇摆。
明明这些迷惑他并不打算花力气细究;可偏偏总在某个奇妙的当口,他又忍不住想弄明白顾清斛的意思。
顾清斛对他来说,是一本看似简单又难懂的书。写的都是白话字字不难,却合在一起反倒晦涩。他不爱钻牛角尖,否则早被旧事拖死在原地,也不会走到今日。只是关于顾清斛,他多少有点想懂。
“不要这么说。”赵锦绵移开视线,望向江心碎了一地的月影:“我们怎么说也算是穿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灯影从他的侧脸上一晃而过,顺着纤长浓密的睫毛投下一道极浅的阴影,却在微微颤动。
“也是要好好相处一段时日。”
这一句话把两人之间那一条原本若有若无的线,实实在在地连了起来。从圣上赐婚的死结,悄悄挪到了同绳蚂蚱的并肩。
顾清斛心口莫名一乱:“殿......”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听出不对忙咽了回去。
赵锦绵缓缓回头,视线落在他身上,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叫他下意识停住了后面的话,意思再明白不过。
顾清斛喉结滚动了一下,连忙改口:“绵......绵绵。”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来时,比在乐安面前那一声更沉也更真。
顾清斛有些着急:“顾家的事,我的事,”他看着对面的人,认认真真地一字一顿,“不会牵连殿......你的。”
他改得极及时,却还是略略磕绊了一下。
“至少——”顾清斛继续道:“我愿意尽力,不连累你。”
他这句话说得相当慢,每个字都像从心口里一点一点掰下来,反复搓揉思考后再摆在案上。
赵锦绵沉默了一瞬。船舱外有另外一只小船从旁不远处滑过,水纹推来又退开,舱壁轻轻一晃。
“你不该这么说。”他终于开口。
“嗯?”顾清斛一怔。
“我只能说.....”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原本顺着话头欲下的半句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他生生咽下换了幅低沉却更见锋芒的起头。
那声音很轻,却在窄小的船舱里激起了连绵的余韵,清冷得教人心惊:“你说不连累我,可事实上,是我早已连累了你。”
他抬眼看着顾清斛,眼底的清冷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克制的坦白。
“我知道你心中不信任。”赵锦绵道:“也有怨怼,对皇家,对婚事。我并不怪你。也完全能理解你。但我没有为圣上,或者为赵洐深,为东宫办事。”
他咬了咬牙,似乎并不知道该如何把自己想说的东西拆得更温和一点:“是我自己的问题。”
“问题”二字落下时,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从一堆过于锋利的词里挑一个最不伤人的。
他本可以说棋,说杀局,说复仇,任何一个名词都足够戏剧化,却都不是他此刻想用的。他只是认认真真地承认,这满盘错综复杂的局,是他亲手落的子。
他的确有自己的目的,有自己的计量。可这些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龙椅上的人,也不是为了争夺龙椅的人。只是为了赵锦绵。
为了他自己。
顾清斛看着他。
蜡烛摇曳,照在那张教人失魂落魄的脸上,竟寻不出半点顾影自怜。没有求得谅解的卑微,唯有一种近乎凛然的自陈。这盘棋是我摆的。你被牵连,是事实。我并不打算装作不知道,或是糊弄过去。
舱外春风顺着帘缝钻了进来,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顾清斛忽然觉得,那些压在他心里的东西:燕州的血、牟城的哭声、三番五次被人拿来论罪的宴怀侯三个字,在这一刻没有变轻,甚至更重了,却仿佛被人换了个位置牢牢握住。
托住的手并没有多温柔多细腻多有力量,但足够坚强,足够坚定。
“绵绵。”他轻声喊了一句。
赵锦绵轻应了一声,神色如常,像是应下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称呼。他接过话茬,目光投向窗外幽暗的河面:“你该是自由的。”
他说完这句,并没有立刻再往下接。只是习惯性地揉了揉右手指骨,借这个小动作,把心里翻涌的情绪理顺。
“顾清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你该是自由的雄鹰。”
他看着那缓慢流淌、不见尽头的春水,语调沉静却掷地有声:“不该被困在这般腌臜的地方,由那些腌臜的人来审判。”
水高墙遮住了远处的一线灯火,舱内光影骤暗,唯余案上一盏孤灯。借着这豆大的火光,两人在这局促的空间里,近乎贪婪地揣摩着彼此的真容。
顾清斛静静听着。
“你在牟城之前是什么人,你在边关六年做过什么,”赵锦绵字字千钧:“你自己知道。而旁的人,连你的刀都握不稳,又凭什么判你?”
这几句话落下时,舱外刚好有一线烟火升起,在远处炸开一小朵光,余烬如流星般散落,又迅速熄灭。那一点光从舱口缝里斜斜照进来,扫过顾清斛的侧脸。
他忽然发现,这些年极少有人这样同他说话。
从前别人提起他,要么是宴怀侯、顾将军,要么是屠城凶人、罪该万死。所有称呼都带着自己的立场,像一颗颗钉子往他身上敲。
只有眼前这个人,平静地和他说:你该是自由的雄鹰。并没有人有资格否定你,除了你自己。
顾清斛的指尖在膝头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他依旧维持着那副漫不经心的闲散模样,可嗓音里已带了几分暗哑。
“......殿下这话,臣收下了。”
他笑得极轻,客气得像是只收下了一份随口的宽慰,将心底那场几乎要决堤的惊涛骇浪,藏得滴水不漏。
不能因为你几句话,就什么都信。顾清斛在心底对自己说:燕州的案子、牟城的血、朝堂上的弹章、街上的指指点点,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实打实地压在顾家、压在他头上。
不能因为你一句话,我就要摘去我自己,我就要全盘相信你。
可是......
他终究还是沉默了片刻,只是垂下眼睫,像在看自己手背上的青筋:“终有一日,自有公论。”
而你——他在心底添上一句——我也全然愿意相信。
船舱里一时静得只听见水声轻拍船腹。
赵锦绵垂眼,将茶杯转了半圈,杯壁上那道灯影也跟着转了一圈。
他向来清冷,像凌霄殿上的小神仙,凡人且是求他评判的,可这会儿却在琢磨怎么安抚旁人。他心里明白,这会儿顾清斛断不会全信他。无论他是替朝天宫办事,还是替自己办事,于顾家来说都是风险。
可是他看不得顾家被那些人那样欺辱,心里到底还是想伸手拉上一把。
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又喊我殿下。”
顾清斛被他这副笨拙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他看穿了赵锦绵想要转圜的窘迫,索性伸出指尖,大逆不道地在他指背上戳了戳:“那绵绵也得喊我一声清斛才是。”
赵锦绵没有接话,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倒也没有否认。既像是嫌他得寸进尺,又透着一股子心照不宣的默契。
顾清斛靠在舱壁上,目光若有若无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烛火不盛,照不出太多细节,只把轮廓勾得更清楚:总是挺直的脊背,总爱穿的素色衣裳,被斗篷裹住的瘦削线条,眼尾清冷,唇色淡薄,说话不爱带表情。
他忽然一点一点,把这几个月来零散的光景往回翻:
出花轿时,搭在他腕上的那只手烫得吓人;新婚夜里惊鸿一瞥,像要叫人误了终身;
冷淡地合上装着老鼠的茶碗,冷淡地看向琏王与乐安,可在他怀里呕得那么厉害,连指尖都在发抖;
后来,他自己也愈发古怪起来——
在酒楼里,他戴帷帽,只露出下巴,用极规矩的姿态慢慢喝完一碗汤;被多年的友人多看了几眼,他莫名其妙升起的那点不舒服;
背着他试药,冬夜的小药庐里,他不知喝下多少碗苦得发涩的汤;
灯市里,他提着猫灯,对方递过猫糖人,说“你爱吃甜”;那一刻旁人的时间都在往前奔,只有他自己的时间像被谁按慢。
这些碎得不能再碎的小瞬间,此刻忽然像被人用一根看不见的丝绳穿起来,突然的明朗。
这些散落的碎光,在这一刻,被那句“你是自由的雄鹰”悉数贯穿,化作了这世间最清醒、也最可怕的认知。
顾清斛在这一刻极为清醒,也极为坦然地承认:这不是同情,亦非愧怍,更不是为了替顾家逞一口气。
这是爱。
最可怕的是,他此刻并不醉,甚至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清醒到可以把利害得失一条一条摆在面前.顾家正立在风口浪尖,他自己是待罪之身;圣上多疑,赵洐深阴狠,东宫虎视眈眈,他们这一线关系本就像架在火上的细绳;哪怕只是多看一眼,多说一句,都可能被人拿去大做文章。
清醒到可以冷静告诫自己:这是这一辈子,大约都不该、也不能说出口的爱意。
他抬眼,看见赵锦绵仍端着茶看向窗外。河水缓缓而行,灯火在他眼底映出一层极淡的金光。那目光没为谁停留,只有水和灯光,只有前路。
顾清斛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荒唐的心甘情愿——
若这漫长艰涩的路上,我只是偶尔有幸,能与他同走一小段,对我而言,便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我愿一生捧着这短短的一段,用来安抚此后或艰难、或漫长的人生。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替他按住肩头被风掀起的斗篷角:“风大了。”
“嗯。”赵锦绵应了一声,将斗篷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又不经意地让那一角布料搭在两人之间,将他也一并圈进这一尺见方的小天地里。
小船继续顺流而下。
两岸灯火时疏时密,水面上碎金一样的倒影被船头一点一点拨开,又在身后重新合拢。明明无人说话,气息却不觉滞闷,甚至是轻松爽快的。
可这一夜之后,顾清斛心里的那一点分寸,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他仍旧会算顾家的利害,仍旧会谨慎每一步棋,仍旧不会把这份情挂在嘴边。
只是从今往后,他看着那个人的时候,再也骗不了自己,说这只是同绳蚂蚱,只是清醒的戏。
这是一场他明知不可为,却依旧甘之如饴的沉沦。
——而他很清楚,也甘之如饴。
侯爷悟了,
但是公主他.......还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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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一棹春风一叶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