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前一日,长安城的烟火气便已按捺不住地升腾起来。
所谓“金吾不禁”,这大约是大靖百姓一年里最隆重的一场奔赴。坊间巷弄早早挂起了五彩绫灯,红笼高悬,火树银花。沿街卖汤圆、耍糖人的摊子首尾相接,人声鼎沸中,天边的一轮寒月也被这人间灯火映出了几分暖意。人们拉家带口地在灯下穿行,仿佛要借着这灿烂的光影,把一年来咬牙往前活的辛劳尽数揉碎,祈着来年也如这夜一般,还能这样用力地再一起努力活下去。
宴怀侯府内,气氛也比往日轻快许多。顾府本就治家宽厚,今日更是不分主仆,只图一个热闹。
傍晚时分,苏婼宛特意叫了赵锦绵与顾清斛,一起在正院用了一顿比平日更丰盛的晚膳。今年,是这一家人被硬生生拼在一处之后,头一回围坐过上元节。虽谈不上亲得如骨肉那般无间,但好歹也算却也算灯下有人影,案前有笑声。
桌上多了几道讨口彩的菜——“团圆鱼”、“长久面”、“元宝鸭”,桌角一盏红梅探雪的小宫灯,火光隔着薄纸,将那枝梅勾勒得含羞带怯。
银月在一旁前前后后忙得团团转,端茶递盏,偷偷给苏太夫人夹菜,时不时又往赵锦绵碗里丢点小菜。人小话多,惹得苏婼宛笑声不断,更添几分节日气息。
苏婼宛看着这桌人,忽而笑道:“城里灯会,年年喧闹。如今殿下在府中,才是真个热闹了。”
赵锦绵握筷的手很轻地顿了一下。
有多少个年节,他不曾听过有长辈这样,带着真心地对他说一句:今年有你,也很好。
“多谢阿母。”他低声应道。
这一句“多谢”,比平日更实在些。那声音仿佛从心口深处打捞出来,又被桌上一盏灯的柔光裹着,被热菜升起的蒸气轻轻一熏,落回去时已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
顾清斛侧过头看他。
他刚把一只小兔子花灯塞到银月手里,原本带着几分惯常调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赵锦绵这一声明显软下来的“多谢”。那一瞬,他几乎看见这人身上那层薄冰,在灯火映照下悄悄化去了一点。
心也跟着软成一团,软软暖暖的,像肆秋趁着晴日替他晒过的旧棉被,带着温暖的太阳味,又藏得很好。
这一顿晚膳倒真是吃得欢快。宴怀侯府起码在今晚,像是刻意选择忘记了悬在顾家头顶的那柄刀。
用过膳,苏婼宛吩咐人收拾了碗筷,又细细叮嘱:“今夜城里人多,若出去看灯,须多带些侍从在旁,切莫疏忽。”
话音刚落,影壁后便有人应声:“太夫人放心,奴才已经备好了人手。”
齐灏柯上前一步,腰间佩刀,披着一件藏青短斗篷,比往日更利落两分:“殿下若要出府,奴才自当寸步不离。”
赵锦绵望向窗外。天色已全黑,城那边隐隐有灯光映红云脚。连街成片的花灯,光是想想,便知是东风夜放花千树的极好的景致。
他垂下眼睫,语气平静:“太夫人这边也需得人随侍。”顿了顿,又道,“灏柯留下陪着阿母便好。”
苏婼宛一听便懂他的意思。这是要把顾清斛拐走,再顺便给她留个踏实的人在身边。她失笑:“你倒会替我留人。”
齐灏柯急了:“殿下,上元灯会最是人多眼杂。上次您就......”
上一次殿下何等光风霁月地带着顾清斛溜出门,他如今想起仍心惊。以殿下如今的身份,他如何放心二人就这样单独出行?宫里朝中盯着的眼睛只多不少。
赵锦绵并不是不懂他的忧心。恰恰相反,他太明白其中的风险。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心里生出了一种近乎任性的笃定:只要顾清斛在,就不会出事。
至于这种笃定究竟有几分危险,有几分不合事理,他并不愿细想。至少在今晚,他只想同顾清斛自由自在地走在灯市里,被人潮推着往前挤,做一回真正的普通大靖百姓。
“今日难得。”他慢慢抬眼看齐灏柯,语调压得缓缓,“你留在阿母身边,或带银辉银月也出去转转。她们也很久没好好出门了。”
这话说得顺顺当当,把苏婼宛、两个侍女都照拂进去,唯独没把自己算在里头。
齐灏柯咬了咬牙,仍觉不妥。殿下若出了半点闪失,他是第一个担不起的人。
其实赵锦绵已经是今日心情算不错通情达理了许多,还甚至给出另一套方案做个台阶。按照平日他只会平淡地通知一下自己的想法,就直接去做了。
顾清斛摸这点性格还是摸得很准的,他这时开口了:“臣会护好殿下。若真有一星半点差池,灏柯只管记在臣头上。”
赵锦绵侧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相触,像是不约而同按下了某个暗号,眼底都滑过一丝笑意又都很快按了下去,各自收敛得干净。
“好了。”顾清斛起身,理了理袖边织着暗纹的衣摆,语气轻快了些,“阿母早些歇息。我们去看看灯,回来同你说哪家糖人做的更好。”
苏婼宛摇头失笑:“你们一个比一个会说。去吧,莫玩得太晚,记得平安回来。”
赵锦绵起身,向苏太夫人一礼。银月立在她身侧,眼睛亮晶晶地冲两人挤眉弄眼,一会儿指指廊外,一会儿比划个糖葫芦的形状,夜市摊子已经在她眼里热闹开了。
赵锦绵只微微颔首,算是应了这一串乱七八糟的心愿。唇边的笑意清浅,却比往常多出几分真正的好说话的亲近。
他转身退了出去。
顾清斛临走前也冲银月眨了眨眼,像是应承了什么,这才快步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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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廊下,就见赵锦绵靠在廊柱的阴影下等他。
屋檐下高悬的几盏宫灯随风轻晃,洒下的光影斑驳错落,将他半边身子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浅金,另一半则沉溺在浓重的暗色中。帷帽轻纱在寒风里微微起伏,那人影立在忽明忽暗间,静谧得宛如一幅落笔极简,意境却深远的水墨写意。
顾清斛前脚跨出门槛,还没来得及被夜风灌个满怀,手腕便猛地被一只微凉的手攥住了。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干脆,直接将他往偏门的方向拽去。
“走。”
那力道不重,却干脆利落,带着他平日少见的一点雀跃与急切。仿佛真怕多耽搁一刻灯市就会散去似的。
顾清斛被他拽得微微一晃,忙稳住步子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齐灏柯还站在远处,一张脸写满欲说还休,平时和赵锦绵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冷脸,此刻纠结得像一团打死结的麻绳。
顾清斛远远抬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话没说出口,人已经被赵锦绵半拖半带,拐进廊道尽头的阴影里。
“殿——”
“别叫殿下。”赵锦绵脚步未停,声音在静谧的暗影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会儿出了府门,你是想叫给谁听?”
他说着,另一只手从毛氅里摸出一顶寻常帷帽,塞到顾清斛怀里:“戴上。”
顾清斛被他这变戏法般的动作逗乐了:“我也戴?”
“你如今也算不得什么受宠的清贵侯爷,不过是被参过的罪臣。”赵锦绵道,“戴着,省得惹人眼里不痛快。”
又是一句很有赵锦绵风格的发言,却实实在在替他挡了一层闲眼闲舌。
顾清斛垂眸瞧着怀里的帽子,心底那抹被偏爱的小心思忽地就漾开了,他语调慵懒带着几分认栽的纵容:“遵命。”
他戴好帷帽,略压了压帽檐。这般装束下,两人在这冬夜里并行,倒像极了一对撇下家中长辈偷偷私会的年轻眷侣。
顾清斛透过薄纱去瞧赵锦绵。他今日仍是那副素净清冷的打扮,墨色氅衣围着一圈雪白的绒边,腰间垂着一块泛着米黄的古玉,温润中透着几分岁月的厚重。那截下颌线在灯影里白得剔透,唇角勾出的弧度极浅,却比这满院的景致都要抓人。
明明素得不能再素,又冷得不能再冷。偏偏这份素净,把那股藏不住的好看衬得更清。真像硬把一只雪狐裹进粗布麻袋里,它照样能从缝隙里漏出一身惊世骇俗的光华。
顾清斛在帷帽下看着他,自回门宴后心里那一点说不出口的心思,被这灯下的一瞥烫得更深,又往里沉了一寸。
他们从偏门出府,明面上只带了一个随侍,暗处却仍有几道身影远远跟着。齐灏柯虽然留在了府里,这点安排却免不了。
殿下要一时自在,总不能真把命全交给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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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市在城南北两条主街交汇处。今夜虽未到正宵,人已挤挤挨挨。
千门开锁,万灯齐明,各家门前灯笼相接,有走马灯,有宫灯,孩童手中小巧花灯高低错落。叫卖声、笑声、锣鼓声、说书人的引子混在一处,仿佛真把火树银花不夜天几个字生生照得有了形。
刚踏入灯市,糖炒栗子与糖葫芦的甜香便扑面而来,还掺着人群身上的炭火味酒气与一点旧雪的味道。赵锦绵鼻尖轻轻皱了一下,下意识地侧过脸,避开这股过于纷杂的市井烟火。
人潮汹涌,两人不由自主地被推挤到了一处。
顾清斛见状,默不作声地挪了挪身子,用肩膀替他辟出一道空隙,顺势将他引向通风处:“这边略松快些。”
赵锦绵没出声,只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不解,又很快自然地接受了这种安排。
“从前偷溜出来的时候,就把这些路走熟了。”顾清斛笑,“只是没想到,有一日还能这样明明白白领着人走。”
赵锦绵听后难得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只有唇角轻轻上挑了一线,可灯火恰好打在帷纱边缘,折着光落在他暴露在外的那一点唇线和下颌上。刹那间竟真有几分月色灯山满帝都的意味,叫周遭灯火都失了颜色。
顾清斛看得一时失神。
只听赵锦绵悠悠接了一句:“是顾侯爷还做世子时,常常溜出来夜会舞姬么?”
顾清斛只觉自己像是一只猫,后颈被人揪着,这点陈年风流,怕要被翻来覆去说一辈子。他佯作恼羞,伸手抓住赵锦绵垂在身侧的手,略略捏住:“殿下莫要辱臣清白。”
嘴上虽在讨饶,另一只手却稳稳地撑在赵锦绵身侧,像一根扎进深海的定船桩,任凭人潮如浪,他身遭这一方寸之地,始终风平浪静。
熙熙攘攘不知走了多远,途经一处灯摊,摊主扯着嗓子吆喝:“猫灯咧——新画的小猫灯,孩儿家最欢喜!”
一排排纸糊灯挂在竹竿上,大小不一,有画山水花鸟的,也有几只圆头圆脑的小猫。那猫灯多半是摊主自己练笔,猫画得头圆身圆,耳朵还略有点歪,偏生叫人看一眼就想笑。
顾清斛停下脚步:“且慢。”
他松开赵锦绵的手,转身从灯排里挑了一盏猫灯出来。灯身不大,刚好一掌,纸色被里面的烛火打的温黄,猫眼被人画得圆圆的,像要从灯里探头往外看。
“就这只。”他付了钱,把灯递过去,“拿着。”
赵锦绵垂眼看了一眼:“为何是猫?”
“像殿下。”话说得太快他自己也觉露骨,又憋出一句:“……殿下不是怕老鼠?留只猫镇着,心里也安。”
赵锦绵抬眼看他。帷纱之后看不清表情,只能从那双清亮的眼里看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又低头看那盏灯。灯火隔着纸,从里向外渗出来,除了柔和的光,还有来自顾清斛独特的温柔。
“猫镇鼠。”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倒也算个好兆头。”
他没有立刻接灯,只伸指在灯上那只猫脑袋上轻轻点了一下。那猫画得笨拙圆润,却莫名可爱,他便又戳了一下。花灯轻晃两下,里头烛火却稳住未灭,只在纸面上荡开一圈细光。
“你买这个,还要我一路提着。”他又抬眼看顾清斛,“我又不是小孩,不怕被人笑?”
“笑什么?”顾清斛懒洋洋道,“说不定还得羡慕。”
他正想再添两句轻松话,只一回头,方才还在身边的人不见了。
顾清斛心里猛被揪起,指尖几乎要不顾一切掀起帷纱找人。
好在人潮只往前推了两三步,他目光在街对面一扫,便看见赵锦绵站在糖人摊前。
摊前挤着几个孩子,指着各式糖人吵吵闹闹。摊主手艺不错,糖人捏得惟妙惟肖:有猴子,有将军,有仙人,还有几只小兽。
赵锦绵站在人群边缘,身影被灯火拉得修长。他微微低着头,葱白的指尖轻点了点摊上的一只猫糖人。
“就这个。”他说。
摊主愣了愣,抬头打量他一眼。这位客官虽戴着帷帽,站姿却出奇端正,气度不同寻常,不敢怠慢,忙利索取下糖猫,又在竹签末端多绕了一圈细细的糖尾巴。
“客官好眼力,这猫可是我新学的样式,今年才第一次做呢。”
付过钱后他甫一转身,恰同匆匆赶来的顾清斛在街心对上——一人手里拎着一盏猫灯,一人手中捏着一只猫糖人。
两只猫,四只眼睛,在灯火与人潮里遥遥相对。
赵锦绵先看了看猫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猫糖人,唇角轻轻地弯了一下。
“你买这个做什么?”顾清斛先开口,语气里还带着刚才那一瞬的惊魂未定,“转眼人就不见了。”
“我又不是小孩,会自己丢了。”赵锦绵不以为然,而后隔着纱幔准确地看向顾清斛的眼睛,把糖猫递到顾清斛面前,“给你。”
“给我?”顾清斛怔了怔。
“你爱吃甜。”他说得理所当然,“自然是给你的。”
灯火自侧面照过来,帷纱被风轻轻掀起半寸,露出一截剔透又凌厉的下颌线,和唇边一点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他像是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特别的事,只是顺手照顾同行之人最寻常不过的一点喜好。偏偏这点顺手的小事,落在顾清斛心里却砸出一个大坑,让他晕晕乎乎的。像是喝了老酒,身体醉了,精神却又十分清醒。
周围人声鼎沸,糖人摊前孩童的叫嚷、卖灯人的吆喝、远处杂耍的锣鼓声,还有四处百姓传来的欢声笑语一齐翻滚。
可这一刻,顾清斛只觉那些声音像被水隔住,先是变得浑沉朦胧混合着重物落在水里下沉的沉闷声响,然后重物沉底后潮水退去把一切隔绝在一个帘子后面,远远退到外面去。灯市依旧是那条灯市,人潮依旧是那拨人潮,他却仿佛被谁拎出这片喧闹,单独放在另一方天地里。
周围的声音和光都淡了下去,被厚重的雾气盖着,目中所见,耳中所闻,只剩面对面的这一人、一盏灯、一只糖猫。
他看着那只糖猫。糖衣琥珀似的亮,圆滚滚的一团。糖尾巴后,是一根细竹签,再往后,是赵锦绵微弯着的手指。
那指节比寻常闺阁略长略大,却并不突兀。今夜在风里站久了,向来稍热的体温也收敛了些,只剩一分清凉,手上那三颗小痣比周围晃动的花灯还迷人眼。
顾清斛伸手去接,指尖顺势擦过他的指背。他听见自己笑了一声:“那臣便不客气了。”
说完,像是怕再拖下去会露出什么,立刻低头咬了一口糖猫。
糖衣在齿间碎开,焦糖般的香甜迅速涌上舌尖,舌根那一点细细的苦意也被甜压了下去。
他含着那一口糖,忽然生出一点想笑的冲动:他这前半辈子也算是顺风顺水,自在逍遥。可顾家被做局后,也是见到了人情冷暖,朝堂上许多人不是怕惹火上身,就是觉得顾家失势没有利用价值,都避着他。唯有这位自己都还是水深火热的公主,却愿意站在灯火人间,记着他的小小喜好,给他递上一点点甜。
“甜吗?”赵锦绵问。
“甜。”顾清斛含含糊糊地答,“比药甜。”
“那便好。”
赵锦绵抬手,也去握猫灯那根细细的提竿。却是握在前头一点,两人的手并未重叠:“一起提着,省得你走丢。”
他说话时,眼尾略略一挑,那一瞬间竟有一丝少年恶作剧得逞的得意。明明刚才是自己差点走散,现在偏要反过来说他。
顾清斛手心里的传来提竿被牵引的拉力,连带着心都酥麻。他忽然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在带深宫公主感受烟火人间,还是这位公主提着这盏猫灯,反过来牵着自己往前走。
或许两件事都是真的——在这片熙来攘往的人潮里,是赵锦绵用一盏猫灯,一根细竿,把他牢牢牵在身侧,拉着他一步一步向前,顺着人流也好,逆着人流也罢,他们行至一处,从灯火下穿过去,又被灯火一盏盏送出来。
夜风从灯笼间穿过,拨动无数细小火焰,天边隐约露出一轮被灯色映红的月。
他提着猫灯,嘴里含着半只尚未吃完的糖猫,身边是披着素氅,戴着帷帽,平日里总是冷冷淡淡,却又肯记着他一点点好的人。
人潮一层一层推过去,又一层一层散开,他们却始终并肩走在灯下。
顾清斛忽然生出一个近乎荒唐的念头——
若这灯市总这样拥挤,这条街总这样难走,那也好。
因为那意味着,这个人就总要走在他身侧。
他可以一寸一寸地护着他,一步一步地陪着他,任凭灯火明灭、人海起落,直到——
尽头。
一些明目张胆的偏心但是本人并不知道....
公主:谁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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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游式写作QAQ,欢迎捉虫!
每章字数都把握不好,基本是每章想把一件事写完为止,不想分好多章看着好乱OwO
恋爱这么好谈不想走剧情了......生活这么苦谈恋爱就要甜啊!
公主:?谈什么恋爱我要复仇!
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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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