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京中连着下了几场雪。檐角的冰棱一寸寸垂落,剔透如晶,压得枯枝低眉。院里那几丛残枝败叶被朔风裹挟,瑟缩在角落里。屋外是站不得人的,那风带了哨音,又冷又硬,像是要把这世间万物都一口气冻成冰雕。
虽说窗外霜严衣带断,但这宴怀侯府内却是一派暖意。廊下早早铺了厚毡,炭盆里的银丝炭添得勤快,连那门缝里的哨声都被挡在了厚帘子外。
清晨时分,主院的窗纸被自内推开了一指缝。
赵锦绵半倚在几案旁,肩头松松垮垮地搭着件毛边斗篷,素白的手里捧着一盏瓷碗。药汤不再是往日那般叫人心惊的浓黑,而是调成了温润的琥珀褐色,浮着一层浅淡的油光,热气里揉进了一缕稀薄的果香,恰到好处地压住了原本呛人的苦味。
他抿了一口,舌尖先触到的是一抹甘甜,那药劲儿藏在后头,绕了个弯直到落了喉才泛起一丝微不足道的苦。
“勉勉强强吧。”他放下碗,略略给了句评语。
银月在一旁伺候,眼睛亮晶晶的:“殿下先前喝一口就皱眉,这几日倒是——”
赵锦绵斜睨了她一眼,眼尾那一抹流光清冽动人。他似笑非笑道:“想说我喝不了苦方子?”
“奴婢不敢,”银月调皮地缩了缩脖子,顺势坐在他脚边的小马扎上,“只是觉得这药汤比前些日子顺口,殿下不用奴婢哄上半天,便能喝干净了。”
“明明是徐大夫终于学聪明了。”赵锦绵抬手,在她毛绒绒的小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前些日子顾清斛出门,大约是为了顾家的事,回来时顺手买了些零碎礼物。绒花簪子就落在银月手里。如今她一团欢喜地插在头上,黄橙橙的一朵,配着她灵动活泼的脸,像只顶着花、不知人间愁的小金雀。
然而,他心里是清楚的。
那买花的人,如今正身处这冬日最冷的旋涡里。顾家的案子仍悬在那儿,圣上像是存心熬鹰,既不降罪,也不放过。不仅耗的是时间,也耗着一府人的心气,尤其是顾清斛。
前些日子圣旨下来了,说一开春,沈家公子沈浅安就奉命北上,去燕州接手顾清斛六年累出来的军功。沈家还是疼这个最宠的公子,临阵换将也要挑个暖和的时候,硬说北地冬日太冷,怕小公子受不住,非要熬到春天再出关。还振振有词,说冬日天寒地冻,粮草不足、士气不振,反正胡塔木也不会出兵。
顾清斛从未在赵锦绵面前抱怨什么,也从不带着坏心情进主院。仿佛踏入这院门前,他就先在心里隔绝了所有的糟心的事,一旦到了这里,便是温和的顾小公子。只是偶尔陪他看书、看账本,或一同用膳下棋的时候,目光会在某一行字、一颗棋子上停几息,轻轻叹口气。
赵锦绵看在眼里,却也说不出什么宽慰人的话,现在也更谈不上能替顾家做什么实在的事。
他能做的,只有在顾清斛发呆时,自己也轻轻抿一下嘴,将心里那一点跟着翻滚出来的酸意,默默压住。
难过的事太多了。
难过顾家世代簪缨,戎马一生砌出的功德和清名,却被拖入这一滩浑水;难过顾清斛边关六载,以鲜血和泪水换来的战功,却要被人蛮横从他手里抽走;也恨自己......还是不够快,不够强,那些真正该动的棋眼,现在还太远,伸手够不到。
话虽如此,他仍是双手捧着那盅药,一口一口喝得认真又缓慢,连碗底都空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层薄薄药渣贴在瓷壁。
喉间那道多年不肯全好的旧伤,在药力反复浸润下,不再像先前那般一说话就隐隐牵扯得发紧发干。他低头轻咳一声,声音仍旧清淡,却不再易哑。
他本没想到,自己竟会习惯某一种味道。
习惯到若哪一日药汤没送上来,反而觉得这日子还缺了半日似的。
习惯,果然是件可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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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一天午后,小药庐那边倒热闹得很。
砂锅里煎着药,炉火烧得正旺,药香与苦味翻滚着往上冒,与厨房那边飘来的肉汤香气混在一起,熏得人鼻尖发麻。门外冷得能砸碎风,门里却热得叫人恨不得把衣服都脱了。
徐大夫果然卷着袖子,在案前拣药,额头沁着汗,嘴里一边念叨一边往秤上添减:“麦冬多一分,甘草少一分……再放那什么红枣桂圆……啧,侯爷你这是给殿下煎药,还是给殿下煮糖水?”
对面,顾清斛端端正正坐在一条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中是刚舀出来的一小勺药汤,他皱着眉抿了一口。那苦意依旧横冲直撞,却在舌根处被一丝回甘堪堪接住。
“还苦吗?”徐大夫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问。
“比前几日好些,”顾清斛道:“殿下本就不爱吃过分甜腻,这样便差不多了。”
他放下碗,轻轻咳了一声,被苦味熏得眼角略略发酸,却仍装作若无其事。这个一向嗜甜的顾侯爷,这半个冬日下来,勤修不辍每日试药,算是吃了不少苦头。
徐大夫看不过眼,忍不住朝他打趣:“你又不让我给殿下把脉,只凭侯爷这一张嘴。殿下若不肯喝,还得你再去陪笑。”
顾清斛笑意淡淡:“她只要肯喝,笑一笑哄一哄都算不得什么。”
“你这侯爷——”徐大夫气得胡子都翘起来:“整日喝着姑娘家的补气血汤,不怕自己补得冒火?”
“补坏了也是该的,”顾清斛不紧不慢:“算我赔。”
门口恰好有人经过,脚步微微一顿。
银辉端着空食盒,本是来取太夫人吩咐给殿下送的点心,没想到走到厨房门口时,恰巧听见里头这一句“算我赔”。
她探头一看,正看见顾清斛抬起碗,把最后一点药汤也喝下去,罕见皱了皱眉,喉结滚动,像是在极力忍着苦味,又从袖子迅速里摸出一颗糖含在嘴里。
徐大夫还在唠叨不休:“你天天先喝一遍,殿下喝一遍,这一冬下来,你们俩血色都要补得过头。”
顾清斛把嘴里的糖块挪到腮帮子,眯着眼睛懒懒地抬手挡了挡他:“徐叔先想法子,把味道调得让她愿意喝,再来操心我补过头的事。”
徐大夫被堵得一噎:“......你这做派,比当爹的还细。”
银辉在门口实在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她脚步一向轻,气息又收得也好,本以为两人不会察觉。谁知顾清斛武功极高耳力也好,忽然偏头视线正同她对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三人面面相觑。
“银辉姑娘?”徐大夫瞅了眼尴尬坐在一旁不出声的顾小公子,率先开口。
顾清斛强装镇定,先把碗放下,抬手虚虚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里少见地带了点窘意。
银辉很是懂事,立刻低头行礼:“侯爷,徐大夫。”
顾清斛清了清嗓子,嘴里含着的糖左右移了好几轮:“小药庐今日倒是热闹。”
“......奴婢来取太夫人那边吩咐的点心,”银辉老老实实答,“太夫人说给殿下预备了些小糕点做下午茶。”
她说完,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只空碗。碗壁上挂着一圈未干的药渍,颜色极不讨喜,黑乎乎的看着就让人舌根发苦。
刚刚听见的话在她心里又过了一遍,忽然便都连在了一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点。
顾清斛见她那点笑意,知道这件事算是瞒不过一个人了。他索性大大方方承认:“殿下不喜见大夫,也不喜苦药。这法子......也算旁门左道。”
徐大夫气得又要开口,被银辉抢先一步,眉眼弯弯,“侯爷这门旁门左道,做得当真是熨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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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月明星稀,夜幕逐渐低垂。
银辉一盏一盏把屋里的琉璃灯点起,灯焰在玻璃内晃出一圈一圈光晕,又去把炭盆里的炭火拨得更旺些。窗外风声猎猎,被厚帘子严严实实挡在外头,屋里却一派暖意融融。
冬日最叫人犯懒。
赵锦绵半倚在榻上,手里还拿着一本昨夜看到一半的账册。这几日天太冷,他懒得往小书房挪步,干脆吩咐银辉将账本一摞一摞搬进卧房,自己足不出户地翻看。榻旁几案上,放着刚送来的药汤,瓷壁上氤氲着热雾。
银辉放下帘子,彻底隔断了外头的冷风,转身端起那碗药,走到他面前。
“殿下。”她笑眯眯地唤了一声,“喝药了。”
赵锦绵“嗯”了一声,抬手接过。
这阵子,他已经养成习惯。先低头嗅一嗅,再抿一口。果香与药味交织,苦意似乎一日比一日淡了,像被细心温柔的人一点一点从汤里亲手剔了出去。
刚喝了一口,银辉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看,抿嘴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殿下觉得,这药......可还入口?”
“尚可。”。
“那就好。”银辉眼睛都笑弯了,“为了殿下喝得畅快些,侯爷这些日子,可算辛苦。”
赵锦绵捧碗的手悬停在半空,抬眼看她:“辛苦?”
“徐大夫说的。”银辉也不绕弯,一副秉公回答的样子:“说侯爷天天先喝一遍,嫌药太苦,就催着他想方设法调味。徐大夫还笑,说侯爷喝得比姑娘家还勤。他们两个每日都在小药庐里琢磨殿下这方子,就为不叫药太苦,让殿下能一直喝下去。”
屋里灯光不算太亮,赵锦绵面上的神情被琉璃灯罩漏下的光影切成细碎几块,被灯火映着的那一侧依旧那样柔美雅致,朦朦胧胧,叫人移不开眼。
短暂的沉默里,只剩药碗里微微晃动的响声。
“那也是徐大夫辛苦。”赵锦绵开口,他面上的神情在灯影下变得晦暗难明。可心里却像被什么毛茸茸的小尾巴,在心口边缘轻轻扫了一下,又痒又酥。
“他说的是侯爷。”银辉忍不住补了一句,“把自己当试药人的那种。”
赵锦绵低头,看碗里的药。
药汤在灯下轻轻晃着,苦味和甜味仿佛都被人赋了实体似的,一起拉长了嗅觉和味觉的感受。舌尖上的苦仍旧不能免去,可藏在里面那一点点甜却被放大了。并非碗里真的多了几分糖,而像是从心底往上泛出的。
“你觉得好笑?”他忽然问:“两个大男人,抢着喝女孩子的补气养血药。”
“奴婢不敢笑。”银辉忙正了正脸色:“只是觉得......殿下喝得下去,侯爷大概就安心了。再说了,殿下自己也喝得挺......咳咳......用徐大夫的话说,‘挺勤快的。”
赵锦绵没再接话,只是双手捧着药碗,食指在瓷沿上按着节律轻轻点了几下。
他向来不喜欢别人多管自己的身子。御医近前,他从来耐不住性子——御医承圣上的旨意,诊的也不全是他的病,多半是圣上觉得他该有的病。他很少习惯有人单单为了“赵锦绵”这个人操心;银辉他们是一起熬过苦日子的战友,别的人,多半只是同路人,各有所图。
他与顾清斛,到现在为止,除了在旁人面前演一出恩爱夫妻的戏,并没有什么真要绑死在一处的利害关系。照理说,顾清斛不该,也不必,对他好到这个地步。
然而顾清斛偏偏做了,而且做得认真。
不是为谁看的,也不是为了换什么好处,就是把如洪水猛兽的苦药先往自己嘴里灌,等到猛兽退化成可以驯服的小宠物,再端到他手边。
若换了旁人,敢偷偷这样替他试药,他八成要冷着脸问一句说“多事”。
偏偏这件事落在顾清斛身上,他只觉得有点荒唐,有点过头,又多了一点说不上来的平和。仿佛他装聋作哑不声不响地默许了,顾清斛也心甘情愿地接着做下去。
可这是为什么呢?
赵锦绵想不明白。最后他也只是把碗重新端到唇边,一口一口安安静静地喝干净。
“徐大夫那边辛苦了。”他放下碗,语气又恢复成一贯的无波无澜:“你找些由头,给徐大夫送些礼。别提这茬。”
“是。”银辉低头应下,心里却在想:殿下和侯爷还真是一样的,都是把明白揣在心里,谁也不肯先说破。
待她退到一旁时,眼角余光里,只见那盏药碗在灯下被放回几案上,碗底干净得像从未装过药。
她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殿下嘴上冷,心里其实是知道的。只是殿下虽聪慧绝顶,可在这种事上……
他,能真正明白吗?
徐大夫&银辉:神秘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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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开始走主线了,可是写甜甜的恋爱真的好开心OvO
喜欢清冷公主恋爱脑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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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为药三分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