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眼。
浑浊的,泛了黄的,带着一种浑浊空气般的死鱼的眼。
有苍蝇的嗡嗡声,围着那双鱼眼飞翔、旋转,随后慢慢停落在上面,弓着腰背,不住的搓着手,嘴角不自然的咧上去——奇异的笑。
她感到一阵恶心。心里喉咙里。她感到眼眶酸软,好像要落泪。
恐惧席卷全身,她控制不住的后退,可是腿却瘫软的跌下去。
“小妹妹,你多大了?”嘶哑而浑浊的声音,黑影笼罩在她身上,像是个巨大的蝙蝠。
她瘫坐在地上,站不起来,不住的向后退,恐惧映满眼眶。可那蝙蝠一样的怪物反而露出了愉悦、满足的微笑。
“真可爱,想和我玩玩吗?”他伸手,拽住女孩的脚踝,猛地一拉,拉到身下,届时,女孩被笼罩在他投在地上的阴影里。
那蝙蝠笑着,满头杂乱的脏发,臭气熏天,裂开嘴,露出发黄腐烂的牙,“怕什么,等会儿我让你(舒)服死!”而后俯身。
女孩死命的挣扎叫喊。
“啊——!滚开,滚!”
“小姐?!”莫迟归被简明月的尖叫惊醒,他猛地起身,怕简明月遇到了危险,怕那伙儿匪人追了来,可一抬头,只看到晃荡的火光和缩成一团不断挥手推开什么的简明月。
她脸上恐惧的表情,令人看一眼就心悸。
莫迟归立即爬起身,挪到简明月身边,他不便碰简明月——想起前日简明月对他碰触的抗拒,只是不断的呼叫,“小姐,小姐。”火焰的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简明月身上。
叫了几声,简明月似乎醒来了,微微睁开了眼。
“小姐。”莫迟归松了口气,刚想笑一下,就猛地被简明月推开,力气之大,令他整个人倒在了地上。后背撞在地上的冲击令他不禁“嘶”了声。
“滚开!”他还未缓过劲就听简明月大喊,声音浸满了恐惧,随后是一阵慌乱的声响,她起身,可过程中腿发软,跌回了地上,但一跌回去,就又立即起来,连缓冲的时间也没有,冲出了草棚,举起火把,挡在身前。
这一系列的动作都发生在瞬间,莫迟归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看到简明月站在草棚外,一脸恐惧而戒备的举着火把,看着他。
他有些懵,但看简明月害怕的样子,又不敢轻举妄动,怕再把人吓到,只能轻轻问:“小姐,你怎么了?”
简明月举着火把,没说话,可身体微微发抖,火把上的火焰的跳动更明显,把二人面容上的光影都晃的一跳一跳的。
简明月似乎还在情绪中,亦或是刚刚自己俯身叫她时让她误会了,以为他是要伤害她,他放轻放缓了声音,仿佛哄着小孩般,道:“小姐,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现在梦已经醒了,很安全,所以,没事的,不要怕,小姐。”他一边说,一边露出和缓安抚的笑。
简明月看着他,听着他的声音,手中举着的火把渐渐放了下来,她整个人也似乎即将要摊倒在地。
“小姐。”莫迟归想站起来。
“别动!”简明月又警惕的举起火把,整个人做防御状态,可她整个人摇摇欲坠。
“我不动,小姐。”莫迟归立即停住动作,抬头看她,笑的温柔,“我就待在这里,你不要怕,小姐。”
简明月又举着火把站了许久,确定莫迟归真的无害且不会动后,她把火把放回火堆,可仍站在火堆旁,没有动。
莫迟归一直看着简明月,他看到简明月放下火把后在火堆旁站了许久,她是侧对着他的,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身体也像是秋日的落叶般,瑟瑟下落。
简明月跌坐在了地上,看着面前跳跃的火苗,死死咬着嘴唇,可哭泣声还是从嘴中溢出。她死死咬着嘴唇,哪怕流了血也不管,而后整个人缩起来,双手抱住膝盖,头埋在膝盖上,整个人控制不住的轻声呜咽起来。
莫迟归在一旁看着着急,不知道简明月怎么了,也不知道他能做什么让她好一些,只能轻轻叫:“小姐,你做噩梦了吗?你,你想和我说一说吗?不想说也没关系,我能做些什么让你好受些?”
他一直轻轻问,整个人单膝跪地——他不敢动,怕再惊吓到简明月,焦急的探头张望。许是他一遍遍温声的询问和关心起了作用,简明月停了哭声,她抬起头,没有看他,“我,梦到了以前遇到的事情。”她的声音哽咽。
“是流浪时的事情吗?”莫迟归试探着轻轻问,“昨日你没说完的话?”他看到简明月猛地用力抱紧了自己一下,知道问对了,又接着轻轻道:“你想和我说一说吗,小姐?”
简明月扭头看他,眼中水光氤氲,在火光的映照下,仿若秋日下的湖泊,粼粼波光,唇上鲜红的血渍更把她的面容映衬的楚楚可怜,可莫迟归看到时的第一想法不是好美,而是,她究竟遇到了什么样的事情,才使坚硬如冰的她露出这种脆弱的样子。心仿佛被一把石杵捣乱,碎了一地。
“你是男人,不可信。”她只说了这句话。
莫迟归顿时僵在原地,心里涌出极大的痛。
“可是,”简明月又说话了,莫迟归立即打起精神听。
“我可以信你吗?”她抬头,目光脆弱。此时的简明月就如迷路的小孩般,抓着大人的衣袖,想要他们帮她找家,可是又不知眼前人能不能信。
“可以。”莫迟归说的肯定,目光十分坚定。
简明月见了,眼中泪涌的更多,她捂住嘴,止不住的哭了起来。
莫迟归是威胁她和她家人的人,不可信,很危险,可是,莫迟归又和其他人不同,尤其是和其他男人不同,他尊重她、理解她甚至——即使她明知道他会威胁到她的性命,可她却又很确定,如果在他面前展现自己的脆弱,他会保守一辈子。
简明月深吸口气,把自己抱的更紧。
莫迟归认真的等着她的话。
“我七岁的时候,晚上遇到了一个男乞丐,他抓住我,想要,”她张开口,却发不出那两个字,下意识的咬嘴唇,嘴唇上的伤口刺激的她皱了下眉。
错的不是她,为什么她却耻于启口。
伤害她的人大摇大摆,毫不在意,痛苦让她承受,而她却连说出那人对她的伤害都做不到。
莫迟归明白了简明月的意思——即使她没说出来,心中心疼而气愤,又想到了丫头,他感到一阵悲伤无力,这好像是摧毁一个女人的致命一击,所有女人都逃不掉,纵使连简明月这样的人都脆弱至此。
“我最后逃走了,没让他得逞,自那件事后,我就把自己弄得很脏,脏到没有人想要靠近我,只有那样子,我才觉得安全。”简明月以这句话做了结尾。
莫迟归没有说话。
“这就是我为什么觉得女人的力量永远比不上男人,即使怎样锻炼,都比不上,因为我体会过那种差距,我感受过那种恐惧。只有走的更远,站得更高,更有权利,才能保护自己,保护身边的人。”
莫迟归简直想要现在就对简明月说,‘不是的,小姐,女人的力量怎么可能比不上男人,我就是,你面前的我就是证明。’可是他不能说,也无法说。
“你说,明明错的不是我,我竟然连那人对我的伤害都无法启口。”她眼中出现厌恶,“我真恨自己。”
“你没做错任何事,不要恨自己,如果真的要恨的话,那就恨那些伤害你的人。”莫迟归道,“不要把刀刃指向自己,要愤怒,要爆发,把刀刃对向那些伤害你的人。”
简明月笑了下,“说得简单。”
莫迟归哽住了。他低头沉思,而后道:“我教你用枪,好不好,小姐。”
简明月愣了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我教你力量,我教你自保,我教你在面对危险时有勇气、有愤怒、有力量。”
“教了也没用,我弄不懂那些,而且,也不感兴趣。”
莫迟归有些为难,垂眸想了想,接着道:“可能不能如你所愿了,小姐。”
简明月看过去。
莫迟归笑了下,想把气氛弄得轻松些,“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上去,而那些人又不知会何时找来,而我的腿,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已经开始轻微发炎了,之后我很有可能发烧,那时我就会意识不清,而如果这个时候遇到那伙儿土匪的话,只能依靠你了,小姐。”他特意用了‘依靠’二字。
“依靠我,我根本就打不过他们。”
“所以你现在要好好学习怎么用枪,这样子,也可以尽量拖延时间和自保。”
简明月皱眉,“这么短的时间我怎么能学会?”
“它很好学的,而且,你是天才,怎么可能学不会呢?”莫迟归笑道。
简明月愣了下,突然,师娘的面容和莫迟归的面容重合,都笑着看她,道:“因为你是天才。”
所以,没有什么是你办不到的,小明月。师娘的笑容在面前展现。简明月红了眼眶。
“师娘,真的吗?”小小的简明月因为力量不够没法把花枪甩起来而苦恼气馁,她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没法弄好,连耍花腔都做不好的她又能做什么呢?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满脸难过,“可是无论我怎样做,都舞的不好。”
“真的。”师娘蹲在了她面前,笑的温柔,“我的小明月是最棒的,小小花枪怎么能难倒她呢?”
“可是,真的难倒了。”她眼眶里涌出了泪花,“我不是天才,师娘,今天还被张班主的徒弟笑话了,他说,‘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学得好戏曲,女人就应该待在家里,相夫教子,哪里像你们这样,一个两个出来抛头露面’,而且,他还说了你,说你放着大户人家的小姐不当,和野男人跑了,说你丢人,不要脸。”
师娘听完后,面容认真,双手放在简明月两臂侧,问:“那你也这样觉得吗?”
“当然不是,我把他骂了一顿,狗血淋头!他哭着回去了。”
“哈哈,我的小明月好厉害呀!”师娘亲昵的蹭她的脸颊,“张班主的徒弟可是出了名的伶牙俐齿,骂人不见血,你竟然把他给骂哭了,你看,你多厉害!”
师娘捏了捏她的脸,“花枪练不好,那我们就接着练,练到好为止,哪个天才是做一次就做到完美的呢?而且,你师傅说你动作做的很标准,只是力气不够,多练练力气就好了。你记住,小明月,你可以做到任何事情,你很勇敢也很坚强,无论别人说什么,都无法改变这一点。当你感到前路迷茫,感到害怕质疑自己时,就想一想师娘的话,好不好?”
面前的师娘逐渐淡去,简明月的神色逐渐坚定。
是啊,没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
她开口,“那个男乞丐想要(强)暴我。”
莫迟归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可是仍然认真的听着。
“而我,踢爆了他下面。”她笑的张扬而恶劣,用词比之以往多了粗鲁。
莫迟归看的呆了,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简明月。张扬、嚣张、恣肆。他想到她说的她自己以前的经历,又想起她说她骨子里还是乞丐的话,心中意识到,简明月是对的,这才是真实的她,毫无顾忌,勇往直前,嚣张跋扈,泼辣恣肆。她的骨子里装着自由和放肆,即使怎样被上层社会伪饰,也改变不了。
他觉得这样的简明月比高贵精致、默默垂泪的简明月还要美。
她浑身脏兮兮、可眼睛明亮亮,眼中充满了希望和对不公压迫说‘不’的力量。反抗施于她身上的(暴)力的力量。
这昂扬的生命力,简直美极了。
他想,那该死的贞洁,该死的(强)奸从来不是压死女人的致命一击。至少他面前就有一个这样的人,不是吗?
她说过,她什么样,女人就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