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一片寂静,弹幕再一次全盘停滞,镜头内外百万双眼睛的焦点都被这个自诩平庸的男人尽数摄夺。
冬日阳光珍贵,却毫不吝惜地眷顾于程素周身,他静坐在光中,低眉敛目,身体几乎一动未动,如同一尊典雅的雕像,出尘而不刺眼。然而细细看去,那潜在暗影中的手指劲瘦有力,勾拨弄弦快出残影,白皙皮肤下脉络分明的青筋隐伏起动,喷薄出令人战栗的性感。
不知过了多久,观众终于渐渐回过神来,开始有弹幕缓缓滚过,紧接着火山爆发般喷涌而至,色彩斑斓的文字几乎覆盖了整个屏幕,只有程素的身影被清晰勾勒出来。
“卧槽,程素弹的这么牛逼???”
“他是能过耳不忘吗?怎么弹得旋律和贺钧一模一样,但神奇的是感觉和贺钧完全不同!”
“不对不对!我是学音乐的,后面那段贺钧完全没弹过,但程素接的特别顺畅,简直就跟他写的一样!难道他是......”
“你们还没看出来吗?程素就是那位大神编曲师——S啊!”
“啊?那程素岂不就是贺钧心心念念的偶像,这下不完犊子啦!”
“Sorry根本没听说过S,但是,真的没人觉得程素的手好色气吗!!!”
“啊啊啊啊啊,姐妹我懂你,素素揉弦的时候真的好绝,好会揉啊。根本不敢想在床上会被揉的多爽!”
“咳咳我说话有点黄我先走了。”
“不知道S挺正常的,哈哈大家听歌基本上只知道歌手,不会看作词作曲,但S在音乐圈挺出名的,现在他的一首曲子底价都百万了,特别难求!”
“也就是说素素其实很有钱喽!真好,我总担心他过得苦。”
“别造谣了好吧,我承认程素吉他技巧是很高,但和S风格完全不同啊,S的三大神曲,给人的感觉就是在盛大绚烂的美丽中坠落高塔的感觉,当时那首‘繁花盛开处,以身殉春’的《春殉》出世后,更是有乐评人写‘他带着玫瑰走来,温柔杀死少年’,S也因此被称为‘玫瑰杀手’,反观程素的琴风内敛敦厚,根本没有那种世界末日般的凄美,不可能是S!”
“程素绝对是S,不是我朋友吃屎!”
“绝对不是!是的话我朋友一辈子吃屎!”
“啊,那这些歌会不会诱发青少年的心理问题?如果会就算真的很有艺术性也不能荼毒下一代!”
“放nnd狗屁!我就是18岁听的,一点事没有,那段时间可以说是艰难得每天都想死,偶然听到这首歌,当间奏响起的刹那,我看到了漫天飞舞的花瓣和泛滥成灾的光亮,而后我好像突然意识到,无论再怎么不舍,作为少年的我都要睡去了,与其痛苦不甘,不如在这场华美的葬礼中痛快大哭一场,哭一场,从明天起,成为大人,好好地活!”
“好啦好啦,别吵啦,诶!小程怎么不弹了......”
......
似觉独奏无趣,程素微勾中指,切掉了悠扬弦音,于是世界陡然陷入浩瀚无垠的怅然若失之中。程素无意识抬眸,目光飘向那扇充满炫目白光的门,院中钟宇和裴千山的打闹声穿过那扇门,掠过寒冷的空气粒子,带了点沙沙的质感,传到耳畔时,比过往的任何一刻都要鲜明真切,又比过往的任何一刻都要飘渺遥远。
方才那股骇然余波仍然强烈,拍得贺钧手麻脸热,他吞咽了几次口水,方才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个音节:“你.....”
程素忽然转头,问他:“你做过梦吗?”
这个问题无由到有些荒谬,贺钧大脑再次宕机:“什,什么?”
程素笑了笑,没有解释,他微微坐直了身体,调整到一个算得上郑重的坐姿,而后,在众人的注视中,合上眼眸。
白玉般的指节在琴上叩响三声。
像是在黑暗中沉睡了好久,听到了仿佛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敲门声,最后一响异常空灵,似一滴清凉的露水滴入沉睡者的识海,当第一个音符响起时,‘你’终于睁开了眼睛。
这是一个晴好的日子,炫目的光晕在睫毛间晃动,欢笑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黑暗渐渐如潮水般褪去,眼前的一切开始越来越清晰,‘你’恍惚看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地方。
那里有生命中最灿烂的阳光,最茂盛的枝叶,最想见的一张张脸。
苍老慈祥的脸说:“幺儿,回来啦!”
年轻稚气的脸说:“等你好久了!”
他们笑着伸出手:“走啊!走啊!”
‘你’怔愣看着他们,心中涌上巨大的欢喜,于是不加思索,迫不及待地向朝思暮想的一切飞奔。
轮指在琴板上击出连串急促得近乎散乱的‘哒哒’声,如同狂喜的脚步。
近了,近了....
就在相拥的刹那,在无限接近幸福的时刻,万籁俱灭,一切成空。
下一秒,激烈**接踵而至,你’呆呆看着空荡荡的怀抱,笑意犹在脸上,眼泪比心痛先一步掉落下来。
可叫人怎么接受那样好的光是假的呢?
‘你’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在黑暗中惶然张望,踉跄着奔跑,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一个又一个姓名,然而到处都是惊雷骇浪般的弦音,急切不绝地重复着,像是斗兽场中冷酷的战曲,刺激着走投无路的困兽发狂地四处冲撞,撞得头破血流,千疮百孔,在绝望困顿中,朝着看不见的苍天,发出震天撼地的悲鸣。
弦声慢了,似乎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筋疲力竭地仰倒在厚重的尘埃中,世界随尘土的飞扬恢复了最初的宁静,黑暗中,‘你’空睁着眼,像睡着,像死了。
然而终究没有死,幽微音符淌出生命细弱的涓流,低沉底鼓砸出空洞麻木的心跳。
咚咚
咚咚
咚咚
大概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你站了起来,平静地站了起来,脸上的血泪都已干涸,步履蹒跚地朝不知道什么方向走去。
走......
走......
你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周身茫茫黑雾变成了来来去去的灰色人影,
你看不清他们,也看不清自己。
但终归不只有黑色了。
你仍在向前走,无数人与你擦肩,你也与无数人错过。
走......
走......
忽然,行色匆匆的人群里有人猛地停下脚步,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转过头看向你,目光满是惊喜。
你停下来,和他遥遥相望,
眸中无悲无喜。
琴箱再次敲响空白音,在重蹈覆辙的死寂中,你看着他,想:
又是假的。
然而色厉内荏的悲观还未坚固,乐声拔地而起,在你的注视中,那个凝固般的影子动了。
他奋力拨开汹涌人潮,向你走来,然后是跑,最后飞奔成一道红色的火焰。
而他的身后逐渐有另一道身影、两道,三道、千万道,都含着喜悦的热泪朝你奔涌而来。
忽然之间,你的冷漠坚硬变得不堪一击,你又变成了呆呆的样子,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甚至生出了逃跑的念头,可你的脚像是深深扎了根,动弹不得丝毫,就这么眼睁睁地看他们张开手臂,喊着你的名字飞奔而来。
琴弦的铮鸣卷携着声势浩大的呼唤一同摇撼着你的神魂,你感到从心底涌上一股滚烫的热流,冲开掩盖的厚重心门,沿着成千上万的血管一路蔓延,抵达干涸已久的眼眶。
在泪水再次落下前,你笑了,很释怀地笑了。
于是弦声彻底打开,愈发激越昂扬,程素的十根手指都在琴弦上肆意拍打,激荡出暴雨一般噼里啪啦的声响,在这场忘情的大雨中,枯木爆放出万万千千绚烂夺目的花朵,春风发狠地在尘世中撒欢,雨中人张开手臂,仰面任由雨水泼下来,痛快地放声大笑,大笑着高歌狂舞。
君不见,旧恨春江流不尽,新恨云山万重叠。
莫若黄粱花酒梦,共君相醉明月间!
“Su爸爸!”
豪迈琴声落下的那一刻,Lucky背着书包从门外冲进来,张开肉乎乎的小手笑叫着扑向程素,钟宇手忙脚乱地追在后面,眼看拦不住她,干脆也笑吟吟地朝程素走去,满眼崇拜地唤道:
“哥!”
程素笑开了,放下琴,单手勾起Lucky将她举过沙发靠背搂进怀中,Lucky抱着程素脖子,毛绒绒热乎乎的小脑袋亲昵地在他脖颈间蹭来蹭去。
这时候,人间形形色色嘈杂热闹的声响一股脑涌了进来——
Lucky叽叽喳喳地跟程素讲着今日幼儿园的趣事;钟宇左一个哥好棒右一个哥好厉害;徐俊贤站起来大方拍手赞美;祁星抱起手臂撇嘴道‘又在扮猪吃老虎’;罗正昊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使劲挖苦贺钧;金胜炫按住罗正昊说这样不好,眼睛却黏在Lucky和她的小黄鸭书包上,心中狂呼:好可爱好可爱;贺钧直勾勾地盯着程素,眸底源源不断地放射出惊艳;黄廷廷在院子里大叫‘Su哥救命,汤要溢出来啦!’
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高汤煮沸的咕嘟声,檐下融雪的窸窣声......
声声入耳。
程素的目光穿过这纷扰繁复却令人心安的烟火凡音,看到了裴千山。
他怀抱着熟睡的Harry,倚靠在门扉上,唇边噙笑,一双深重眉目隔着喧嚣人群与程素静静相视。夕阳的第一缕金光照射在他的肩膀上,映亮了他英俊的面容,也映亮他眸底闪烁的泪光。
那点泪光闪啊闪,从岁月深处闪过红尘华年,就这么闪进程素的心里去,闪得他喜悦的心莫名生出些酸涩。
因着这无由的酸涩,此后万般种种,他对他,总是多一分怜惜。
呜呜呜,其实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段之一,
素素,我是真的很希望你在人世间能获得幸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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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共君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