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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对面不识

当感觉周身拥挤到呼吸都有些不畅时,程素终于忍无可忍,先是各瞪了身边神情警惕的裴千山和钟宇一眼,而后俯身将Lucky从腿上拔下来,柔声道:“Lucky替我带舅舅、钟叔叔还有胜炫哥哥去外面玩一会儿好不好?”

Lucky顺着程素的话音扭头,于是和因为怕吓到Lucky而躲在阴暗角落但显得愈发阴郁的金胜炫对上了视线,Lucky打了个寒颤,本能地抱住程素,将脸埋进程素的胸膛,但Lucky突然想到昨天妈妈打电话时无意识的叹息,妈妈说:程素是个好孩子,是咱们家没护住他。

Lucky不知道那些陈年往事,只是懵懵懂懂地觉得:既然她们家已经让Su爸爸受过一次伤,那他好不容易拜托她一件事,她怎么能让Su爸爸失望呢!

于是Lucky鼓足勇气,毅然决然拽着钟宇和裴千山的裤脚朝金胜炫走去,大喝一声:“全体都有!来陪我写作业!”

程素目送Lucky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小身板拖着两道担忧的目光离开,这才将视线挪向默然而固执地站在厨房门口的贺钧。

从方才客厅弹琴结束后,贺钧便背着吉他一直跟着程素,程素去到哪他就跟到哪,程素停下来,他也停下来,程素看他,他也看程素,程素等他说话,他却一声不吭,只是拿一双其实还很稚嫩的黑亮凤眸倔强瞧着程素。

程素只当他不好意思当着旁人的面开口,现在四下无人,程素关了麦,本想提醒贺钧关掉设备,发现贺钧压根没带,方才开口问:“贺老师是想跟我说什么吗?”

贺钧沉默了好大一会儿,程素才听见他沙哑而艰涩的声音:“那首曲子.....你还给我吗?”

程素一怔,继而笑说:“那是自然,你买了它,它就是你的。”

贺钧的眼底浮现出不可思议,他上前一步:“你不恨我?”

“恨?”这个字令程素稀奇了半天,摇头笑道,“哪里会到这种程度。”

贺钧努力地想要从程素的眼睛里辨别出生气、愤怒、隐忍等情绪,然而一无所获,这令他陷入更长久的沉默。

程素没有催促他,转身静静淘米,这时贺钧狠绝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

“如果有人那么羞辱我,我绝不可能放过他!”

泡了米的水被程素的手指灵巧翻动出清波,他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贺钧走到程素面前,逼视着他,一字一顿道:“所以,给我个理由,否则,我不相信你不恨我!”

手下败将还这么失礼傲慢,换这栋房子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会冷了脸色,但程素好脾气地偏头看了眼贺钧,甚至流露出几分欣赏,他微笑道:“天才嘛,有点傲气很正常。”

贺钧脱口而出:“那你为什么没有?”

程素愣了一下,他收回视线,淘米水从不锈钢盆边缘倒出时汇成一股流进水槽。

贺钧听到程素平心静气地说:“我不是天才,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这下,贺钧彻底哑口无言了。

如果程素都只是普通人的话,那他算什么呢?

贺钧凝固般在原地站了足足有两分钟,只听‘咚’的一声——

贺钧朝着程素端端正正跪下了!

这可把程素吓了一大跳,手上的水都顾不得擦,连忙搀着贺钧的胳膊将他拉起来。

罗正昊冷不丁从厨房外跳进门来,指着贺钧放声嘲笑:“哈哈哈哈哈,贺钧,让你傲!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此时,裴千山也迟疑地走了进来,他让钟宇和金胜炫哄住Lucky,自己半路折返,一直守候在门外。

程素一次次将贺钧拉起,在罗正昊刺耳的笑声中,贺钧面不改色,一次次背脊挺直地跪下,裴千山已听说了贺钧先前对程素的言语挑衅,本想冷眼旁观,却顶不住程素求助的眼神,两步走过去,不由分说地用强悍蛮力架住贺钧,贺钧感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根钢筋杵着,丝毫不能弯折。

贺钧挣扎无果,向着程素喊起来:“师父!师父!让这个傻大个放开我,我还没有给你行完拜师礼呢!”

程素的手悬在半空,嘴巴张了半天,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什么时候答应当你师父了?”

“你不答应?”,贺钧扭头看了眼煞似阎罗的裴千山,非但丝毫不怕,反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你最好有本事让他一直抱着我,只要他一松手,我就还跪你!”

他话音刚落,裴千山立刻松了劲,贺钧说到做到,麻溜跪在程素身前,左手覆右手按在地上,以额抵手,向程素行了一个端庄标准的稽首礼。

程素慌得不行,埋怨地瞪了裴千山一眼,裴千山压了压嘴角,又将贺钧给提溜了起来。

贺钧受制于人,依然目光灼灼面向程素,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从今往后,我贺钧立于天地间,唯有三拜,一拜妈祖,二拜父母,三拜师父,弟子贺钧恭请师父赐教。”

弹幕——

“哈哈哈笑死,贺钧改邪归正,正到让程素两眼一黑!”

“贺少真男人!不矜名妒能,反而屈尊求教,往后成就必不容小觑!”

“不懂就问,贺钧不是韩国人吗?为什么拜妈祖?”

“少爷是随母姓的,母家是福建名门贺氏家族,他那个棒子爹纯属贺夫人开拓H国市场的垫脚石罢了,贺氏集团也是H国十大顶级财阀中唯一由中国人掌权的资本势力!”

“好好好,信妈祖的人能坏到哪去?”

“听到素素那句我只是个普通人,真的好替他心酸。”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程素啊!”

“是14岁出道,15岁粉丝破千万,16岁到19岁连续3年霸榜超话第一的内娱紫微星!”

“是横空出世的作曲天才S!”

“是D站美食区百万博主!”

“更是国奖获得者,专业第一,京大保送准硕士!”

“还是我们Yesterday酒吧头牌!!!程程!寒假记得回来!”

“前面那个叉出去!”

“程素你给我有点自知之明!!!你才不普通!你是世界上独一无二,最最最好的程素!”

“这么看来,在我们以为的时间裂痕里,素素一直都在熠熠生辉啊!”

......

还没等程素慌乱拒绝,罗正昊率先蹿过来,指着贺钧的鼻子骂道:“你个臭不要脸的,人家哪里就答应你了,程素,你不许收他!学艺得先做人,这小子人品特别差!”

贺钧大怒:“罗正昊,少在我师父面前污蔑我,就你那人品配说我?哪凉快哪待着去,有这功夫也不去练练你那破烂琴技,音阶都调不准,害的让我师父劳心费神神手动改调!”

贺钧炮语连珠,罗正昊因语言所限,显得笨嘴拙舌,便用H语快而尖锐地嚷了几句什么,仍被贺钧牙尖嘴利地撅回来,罗正昊恼怒地磨了磨牙,干脆对着程素耍起横。

“我不管,程素!我不许你收他!”

裴千山皱了皱眉,适时解除了对贺钧的禁锢,贺钧有如一条训练有素的烈犬,倏地扑过去,一把将罗正昊放倒并来了个裸绞,贺钧用两根手指死命扒着罗正昊的鼻孔,吼道:干你老母,什么档次敢对我师父这么说话?下次再敢老子缝了你的脏嘴!”

趁着两人缠斗,程素端着淘米缸逃也似地跑出厨房,到了清静的院子中,程素仍心有余悸,回头张望,生怕贺钧再追过来强跪他。

贺钧没看到,却瞥见裴千山唇角的似笑非笑,程素有些恼怒,腾出一只手往裴千山腹部捶了一拳。

裴千山闷哼一声,顺势接住程素的拳头握在手里,又噗嗤嗤低笑起来。

程素越发臊了,斥道:“笑什么?!”

裴千山眼睛弯出揶揄的弧度:“很少见你害羞,觉得很可爱。”

“胡闹!”程素耳朵越发红了,他向来说不出多重的话,憋了半天只憋出这绵软俏生的两个字,听得裴千山心尖直颤,程素自己却没意识到,还在用自诩严厉兄长的口吻训诫着裴千山。

“那孩子年纪小,我只当他是一时脑热,怎么你也跟着给我添乱,我哪里教的了人?”

“怎么不能教?”裴千山墨眉高挑,“我和祁星的吉他不都是你教的,按理说,那小崽子还得叫我一声师哥呢!你说是吧——”

裴千山转身面向程素,与程素步调一致地倒着走,微微歪头,笑得乖巧恭敬,字音却咬得极尽轻薄挑逗。

“师,父!”

程素幽幽盯了裴千山两秒,开始认真反思自己是不是最近太给这人脸了?

反思的结果自然是打一顿就好了,然而还未待程素付诸行动,一辆黑色迈巴赫急停在院前,发出尖利刺耳的刹车声,车上慌张下来几个保镖模样的高大男人,被围在中央的那个怀中似乎抱了个人,被厚厚毯子裹住仍然瑟瑟抖动,一群人嘴里呜呜啦啦大喊着什么往屋子里冲。

变故来得突然,程素躲闪不及,被这群不速之客狠狠撞了个趔趄,得亏裴千山及时抵住他的腰,才免于摔到地上。程素茫然抬头,一大队手提专业设备的医护人员,神色匆匆从他眼前跑过,跟着前头那群人进了屋,屋中很快炸开阵阵鸡飞狗跳的大呼小叫。

程素不由向门内多瞥了几眼,思衬道:“这是怎么了?”

裴千山眸光霎时阴沉,登时就想把这群没长眼的拽出来给程素赔礼道歉,然而他又实在舍不得放开圈住程素腰身的臂弯,磨蹭了半天,愣是没将挪动半寸。

没一会儿,钟宇单手插兜走出来,指了指身后,向着程素解释:“听说那个什么公主掉湖里了。”

闻言,裴千山眼底闪过一丝暗光,唇边勾出几不可见的冷漠弧度。

程素脸上露出几分惊讶,担忧地问道:“那她人没事吧?”

钟宇玩味地瞥了裴千山一眼,挽住程素的胳膊笑道:“一群人照顾着能有什么事?顶多吃点苦头,长长记性,以后记住不能碰的千万别碰,这对她是件好事。”

程素没听出钟宇的话外之音,不免唏嘘了几句:“确实,那种野冰太危险了,你说说,这么冷的天掉进去,得多遭罪啊!”

裴千山低低笑起,温声附和道:“是啊,真是受罪。”

钟宇神色晦暗,从牙缝里无声吐出两个字:“疯子!”

正说着,忽听得一串急促滞涩的‘嘎吱嘎吱’声逼近,紧接着有人高声叫起来:“快来几个人,要死人啦!”

程素三人忙出疾步出门探查,左右各看了半天,才瞧见一辆破旧的人力三轮车从绵延了几米的商务车队后缓慢挪动出来,蹬三轮车的男生几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劲,面皮涨得通红,脸上的汗不要命地往下滴,当看到程素几人的刹那,他发颤的双腿终于放心软了下来,伏在车把上大口大口喘气。

后座上两个人艰难起身,架起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影跳下三轮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赶。

程素定睛一看,不由惊呼出声:“姝淼?银秀?你们怎么也弄成这样了?”

中间那人正是李银秀,此时的她嘴唇青紫,蒙了一层寒霜的惨白皮肤下泛出不正常的红晕,头发结成一根根冰棍,浸了水的衣服被零下低温迅速冻成铁板,她的目光也在冰天雪地里被凝住了,呆滞无神不含一点生气。

不仅如此,架着她的两人也好不到哪去,张小豆下半身全部浸湿了,裤脚滴落的水珠凝结了一圈长短不一的晶莹冰柱,逼人寒气让她瘦小的身体抖得如同筛糠,牙齿发出咯咯的声响;另一个女孩虽没落水,身上却只着了件单衣,肩膀在凛冽寒风中不住颤动,但女孩咬紧牙关,只是一味将羽绒服往李银秀身上裹,还会搓一搓张小豆的手,企图传递给她一点不存在的温度。

程素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将身上的羽绒服脱下递给只穿了件单衣女孩,从她手中接过李银秀,语速又急又快地问:“打120了吗?”

女孩也不扭捏,套上带着程素体温的羽绒服,点了点冻僵的头,小跑到前面指引:“麻烦程老师先把李银秀和小豆带到房间,我的同事已经在赶来了,后面的事情就交给我们。”

程素扭头看了看张小豆,张小豆虚弱地冲他摆手:“不用管我,我还能自己走......”

黑色大衣兜头罩下来,裴千山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让你干个小事,怎么给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谁能想到有人把我犯罪现场给占了啊!”张小豆憋屈地想,窝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抓起老板那件能买辆车的定制大衣,当成搓澡巾发泄似地擦腿上的冰水。

程素知道裴千山嘴硬心软,便知张小豆不会曝尸雪原,他放下心来,正想将李银秀打横抱起,一股巨大而冰冷的力量紧紧缠上程素的手,如同溺于冰湖深处索命的亡魂,程素心下一惊,对上李银秀那双被冰冻得宛如玻璃球的眼珠,于是他看见那双被冰层封印的眼睛从瞳孔深处一点一点龟裂,从密密麻麻的裂痕中溢出滔天的委屈和苦楚,当涣散的眸子重新聚焦于程素脸上时,李银秀像是再也无法克制,发出几声呜咽悲鸣后竟彻底嚎啕大哭起来。

凄哀的哭喊中夹杂着几声模糊不清的呼唤,李银秀紧紧攥着程素的手不肯放开,身旁的人只当是李银秀因落水被吓得神志不清,七手八脚地上前将李银秀拉开,口中胡乱劝慰,连拉带拽地把李银秀往屋里架。

到最后,乱哄哄的人声消失在房门内,程素愣愣地站在薄暮逼近的庭院中央,耳边仍飘荡着李银秀声声悲戚的呼喊。

他听清了,李银秀喊的是——

师兄。

良久,当夜色同飞雪一同落在程素肩膀上的时候,他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沉叹。

“是萧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