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素走出实验室时,发现祁星并不在棚内。注意到摄像也少了两个,程素便没问,只当节目组另有安排,俯身继续剿灭杂草。
“对你爱爱爱不完~~~,我可以天天月月年年到永远~~~”
音量超大的动感乐曲忽而响彻大棚,动次打次了好一会儿,耳朵备受骚扰的程素忍无可忍扭头对周和儒喊:“周老,你手机响了!”
沉迷小说的周和儒这才不舍地放下书卷,举起手机,压下老花镜,狭着眼去瞅来电何人,这一看便喜不自禁地‘诶呦’起来,刚接通扩音器中就迫不及待冲出一声——
“老头!God Morgen!嘛呢?”
“还Morgen呢,都大中午了!我这不在大棚躺着看小说呢么,你那现在快半夜了吧,还不睡?”
“嗐,睡什么呀,您闺女我出夜差,横跨大西洋,跑挪威这来了,瞧瞧这一大片,挪威的森林!”
“嚯,那真是morgen了!你这丫头不赶紧抽空眯会儿,给我打什么电话!”
“这不想你了吗?我妈呢?”
“呦,这会儿啊,估计在里面正分析数据呢,你要跟她说话啊,我去喊她!”
“别别别介,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跟她聊不来,三句就得吵吵,让她忙吧!”
“呵呵,我现在看你们娘俩啊才是一伙儿的!搁这跟我演呢!你跟你妈水火不容了十几年,我都以为你会继承我的哲学衣钵了,谁承想你这孩子冷不防步你妈的后尘去了。”
“什么叫我跟着她走啊,我恰好也喜欢遗传育种不行吗?再说这年头学哲学有什么出路,我继承你的衣钵要饭去啊,学个农业好歹种点粮食饿不死!”
“你!算了,也有点道理......”
周和儒跟女插科打诨,像和朋友聊天那般轻松愉悦,程素听着有趣,不由侧首看了一会儿,这样温馨的家人相处的场景,对于他而言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
正欲收回视线时,余光瞥见李雄君从实验室推门而出,程素以为将会出现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不成想,李雄君目不斜视地穿过麦田,在程素身边停下,猝不及防地开始监工。
程素:?这么突然吗?
“左边还没除干净,过去!......后面这一片再检查一下......再往前一点,动作麻利点!”
劳工小程被两束芒草一样的目光鞭策着,勤勤恳恳地......被遛了一个U字,正正当当蹲在周和儒脚跟前,他看了看干干净净的试验田,又回头看了看李雄君,真诚向李雄君小声‘进谏’:
“李老师,您去跟周老他们聊会儿天吧!”
李雄君冷酷驳回:“不用,我怕你弄坏我的实验苗。”
程素:emmm......那您要不先看一眼实验苗呢?还嘴犟呢!耳朵都快竖到周老嘴边了!
当然这话程素没敢说出口,眼前田地无草可除,他这挡箭牌只能在原地杵着,百无聊赖地捡了根小木棍在干土上画画。
不知过了多久,周和儒用李雄君好似凭空出现的惊奇叫道:
“诶,阿君啊,你什么时候来了?闺女给咱打电话呢,刚刚还怕打扰你,正好你来了,跟闺女聊两句呗!”
李雄君脚都已经跨到周和儒身边了,语气却是不冷不热:“忙着呢!”随即目光下移,定在正仰着脑袋乐呵看热闹的程素脸上,周和儒也跟着望向程素。
前一秒,程素:嘻嘻。下一秒,程素:不嘻嘻。
周和儒忍俊不禁,把手机塞到李雄君手里,冲程素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跑。程素感激涕零,刻不容缓地沿着U字原路返回,继续‘除草大业’。
“李大教授,您就百忙中抽点时间给闺女,闺女可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是吧小白?”
回应周和儒的只有:“......”
屏幕内外两个女人大眼瞪小眼,若是细细看来,两人眉头蹙起的形状,抿嘴的弧度,紧绷的下颌轮廓几乎如出一辙,让人不得不叹服基因的强大,像是一面镜子,映着一个人的青春与衰老,唯独不变的是那怀疑一切,斗争一切的眸光。
可当两道如此相似的目光交汇的瞬间,却如两把宝剑铮鸣相交,一把老练毒辣,一支势如破竹,不动声色间已是火光四溅,一时间竟难分伯仲。
或许终究是老了,又或许是母亲天性中对女儿留有包容,李雄君先开了口,仍是那种冷静的,温情寥寥的声音。
“上次发给你的论述看了吗?”
“看了”
“有什么想法?”
“没有。”
李雄君拧起眉,言辞不免疾厉:“看完一篇观点性文章一点自己的想法都没有?这是一个学者应有的研究态度吗?”
“那你要我怎么说?这篇文章,观点鲜明、论述完备、逻辑清晰,是一篇难得一遇的好论文?”
“你.......”
眼见母女两人又要呛呛起来,周和儒赶忙插过去打圆场,对着屏幕把脸一唬:“周白,怎么跟你妈说话呢?你妈知道你为那问题着急上火,连熬了几天的大夜整理出的资料!”
这话一出,李雄君与周白的脸色霎时都有些不自然,沉寂了半天,周白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谢谢.......妈。”
李雄君含糊地‘嗯’了一声,又正色道:“现在科技发展迅猛,我的对先进技术的掌握必然是不如你和你的团队,如果有什么不同的见解,及时提出来。”
“唔......我开完会发过去。”
电话两端又沉默下来,而且这次似乎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程素远远听着,从母女俩相处的吉光片羽中窥见了传统家庭中父与子的侧写。
而周和儒更像是传统意义上的母亲,在‘父子’关系紧张的时刻,适时出面调和,他从李雄君手中接过手机,对周白嘱咐:
“小白啊,离开会还有几个小时吧,趁这点时间休息会儿,得有个好的精神状态。”
周白面对父亲时显而易见地更放松,不自觉带上些撒娇的口吻:“睡不了啊!我还要把发言稿再整理一下。”
周和儒还想再说什么,李雄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别打扰她了,她的时间让她自己来安排。”
李雄君顿了顿,说:“周白,劳逸结合,注意身体。”
周白没有回应,话音恹恹撂下一句:
“挂了。”
电话挂断后,周和儒唠唠叨叨数落起李雄君来。
“阿君,你不能助长她这种不健康的生活作息,你也是,不许熬夜看论文了,我看这死丫头都是跟你学的,你还好意思烦,听见没有.......”
李雄君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不耐烦眯起眼睛,把手背起,准备迈步离开,只听‘砰’地一声,大棚的门被踢开,一个人影提着两只木桶出现在门口,可下一秒,那人影将木桶往地上重重一放,急不可耐地冲出大棚,门口顿时发出惊天动地呕声。
“呕——呕——”
一股复杂混沌的臭气从遗落在门口的木桶中渐渐弥散开来,程素隔得远,还未被那气味熏染,他不明所以地走过去,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于是毫无防备地闯入‘毒气’圈中心,当鼻子意识到不对劲时,眼睛都已经被熏得睁不开了。
程素极力撑起眼皮走到棚外,模模糊糊看到祁星正佝着腰干呕,这时周和儒也走出来,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祁星,不忍叹道:“哎呦喂!小祁啊,真是难为你了!来来,赶紧喝点水缓缓!”
祁星脸色发白透青,抖着手接过水,虚弱得连打开的力气都没有。
程素上前帮他拧开瓶盖,下意识将手放在祁星的背上轻拍,希望他能好受点。
李雄君站在门口看了看祁星的情况,皱着眉说:“怎么这么娇气?”
周和儒无奈嗔道:“阿君,真的很难闻!我也是陪你闻习惯了,能有几个现代人能一下子就受得了农家肥的味儿啊!人家孩子好歹出了力帮你提回来,净说些难听话!”
程素讶异地看向祁星,根本想不出向来有洁癖的祁星是怎么说服自己接受这份‘肮脏’的任务。
“行了,后面的事就不需要你了”李雄君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转而对程素说,“你去把剩下的杂草除完,做完你们就可以走了。”
“好的。”程素应了声,回头对祁星低声说,“先去通风的地方呼吸会儿新鲜空气,我很快就做完。”
话落,程素正要转身,却感到手指被紧紧抓住,回眸触见祁星泛红的眼圈,不知是委屈的还是被肥料发酵的沼气熏的,很有我见犹怜的模样。
程素不露声色地抽出手,短瞬迟疑后,在祁星小臂上安抚地拍了两下,转身入棚。
大棚门口,李雄君拿着那张任务卡,在积分栏中潇洒地勾了个‘6’,到个位数字时顿了顿笔,最终落下个不情不愿的‘9’。
程素在一旁眼巴巴盯着,明知不是考试,看到数字后莫名冒出“还好及格了”的庆幸。
“这分数是基于你们的表现给的,不能弄虚作假,60分给你,各方面勉强及格,另外9分给‘挑粪’的那个人,转告他,这只能说给他的态度一点同情分。”
这般‘明镜高悬’的点评程素可不敢如实转达,他带笑地接过任务卡,又听得李雄君对周和儒说:“分数不能多给,但家里不是还有挺多前几天刚摘的萝卜白菜吗?让他们装两袋带回去。”
“行,你就别操这心了,我先带他们回去,你记得回家吃午饭!”
回程路上,跟拍pd说想要采访一下周和儒,程素便与周和儒换了位置,坐在驾驶位上,支起最专业的开车姿势,潇洒地将把手一拧,气筒'轰'地喷出滚滚黑烟——
后座上的几人见状连忙抓紧扶手,准备体验把紧张刺激的'乡村卡丁车'。
三秒后,一个老太太牵着流鼻涕的小孩好奇地瞅了瞅这几个面生的外村人,慢悠悠地踮着小脚轻而易举弯道超车。
后座上几道幽怨目光齐齐射向程素。
程素抹了把汗:“那个......安全为重,安全为重!”
三轮车在农村阡陌龟速而平稳地移动,跟拍pd与周和儒东拉西扯一顿闲谈后,瞅准时机,抛出预先准备的问题。
“周教授,我们都知道一般家庭里女儿和母亲的关系更好,但据我们的观察,好像是您跟女儿的关系更亲近,那请问您是在家庭中付出更多的人吗?”
周和儒笑起来:“观察那么久,你难道还看不出来?是,当然是我!阿君哪管过什么家里的事?”
这个问题换做一般人,哪怕情况就是如此,多多少少也得谦虚两句,保留点伴侣的体面。周和儒如此坦荡直白的回答,显得有点忒‘大言不惭‘了。
跟拍pd紧跟着追问:“可您和李教授一样都是教授,为什么您就能平衡工作和家庭,而李教授在这方面所做就有些欠缺呢?”
“平衡工作和家庭?”周和儒将这句话在唇齿间细细咀嚼了一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十分荒谬,他竖起食指摇了摇:
“我和阿君的教授,可不一样哦!”
周和儒找了个舒服的坐姿,仰起头,让冬日的阳光铺在脸上,他问:“你们知道我的从业生涯中写过多少篇论文吗?”
跟拍pd茫然地摇了摇头,皱纹在周和儒的眼角荡漾开来,他颇为自豪地说:“第一作者有20来篇,挂了我名字的有四五十篇,我还写过3本书,翻译过5本国外著作。”
跟拍pd向来擅长提供情绪价值,当即夸张地‘哇’了好大一声,把缩在车角闭目养神的祁星吵得翻了个白眼。
周和儒也乐于逗年轻人玩,派头十足地压了压手掌,接着说:“那你们知道阿君有多少学术成果吗?”
跟拍pd试探着猜测:“照您的意思,李教授投入在工作上的精力更多,那得上百篇论文了吧!”
周和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比了数字,说:“只有三篇。”
跟拍pd惊讶地脱口而出:“这么少啊!那李教授也太名不副实了吧!”
三轮车身狠狠颠簸了一下,程素的咳嗽声不容小觑地挤进后座的谈话中,周和儒偏头冲程素喊:“小程啊,是不是受凉了,要不换我来开吧!”
“没,没事,周老,你们好好[说话],还在[直播]呢。”
风有些大,程素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有些词句清晰,像是被程素刻意咬重,在暗示什么。
周和儒暧昧一笑,重新看向跟拍pd,续上前言:“挺少的是吧,可你知道吗?仅凭这三篇论文,就奠定了国内高抗性小麦遗传育种研究的基础,在五年内让寸草不生的西北旱区翻起金黄的麦浪,让数千万贫农吃上饭、吃饱饭、吃好饭!”
方才还随意评议李雄君的跟拍pd尴尬地蹭了蹭鼻子,没有立即接话。
“我们阿君呀,驻扎西北农村13年,前往边疆考察5年,又在荒山深耕5年,54岁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58岁被表彰为全国优秀科技工作者。63岁国家科学技术一等奖,那么多荣誉都能拿得,偏偏只有个什么劳什子的院长没当上,一群腐儒只知道盯着那点论文数量,哼!”
京农大校董事会成员不约而同打起喷嚏,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擤着鼻涕,纳闷是不是暖气开小了。
跟拍pd处事玲珑,立刻改了口向,赔笑道:“老话说,每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个伟大的女人,看您对李教授的荣誉如数家珍,想必李教授的成功一定离不开您的全力支持!”
这话一出,前头的程素快要把嗓子咳出火星子了,咳得萎靡了一路的祁星都抬起眼皮,他对这样的咳嗽声很熟悉,当年SOC接受公开采访时,但凡谁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程素就会及时咳嗽提醒。
只是此刻,祁星没明白跟拍pd哪说的有问题,加之周身总萦绕着那股挥之不去的怪味道,只要想起拎着两桶‘屎’走了几百米,他就恶心的头晕,祁星生无可恋地闭上眼,懒得管节目组会搞出什么幺蛾子。
弹幕上清一色的是对周和儒的赞赏,羡慕李雄君能找到此般英俊文雅、体贴包容、深爱着她的绝世好男人,有条评论寂寥地划过——
“一个男人在众人面前说妻子的成就,而我们选择对“她”的优秀视而不见,去夸这个男人是一个好丈夫。”
晃眼间,阳光敛在云层后,京州的冬天在没有太阳照耀的地方,透着一股难以忍受的冷。
周和儒的神色随日光一同淡了,侃侃而谈的人沉默下来,世界坠入一片荒凉岑寂,无声得令人心惊。
很久很久之后,周和儒抬起一双昏蒙沧桑的眸眼,看向远方,他说:
“我没有支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