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3月8日,9岁的周白放学后冲进家中那间独属于李雄君的屋子,将实验台上一切玻璃器皿砸了个粉碎,瓶中的土壤散落一地,欣欣向荣的幼苗在泄愤的踩踏中打蔫、黯淡到最后彻底零落成泥。
李雄君回家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她跪倒在地上,不敢置信地捧起泥土中的死无全尸的母种,她看向门口,眼球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周和儒站在那,将周白紧紧圈在臂中。
“阿君,你先冷静一点,小白是犯了错,但她也是有原因的,咱们慢慢教育孩子......”
李雄君听不到他的话,冲过去一把拽起周白细嫩的手臂,李雄君那双嶙峋变形的手曾干过农活,挑过泔水,扛过水泥,这样的力道不是一个小女孩能够承受的,周白只觉得整条胳膊连骨带肉被撕开,疼痛、畏惧和愤怒糅杂在一起,她疯狂地尖叫起来。
李雄君只重复着一句:“为什么......”
周和儒奋力将周白从李雄君的撕扯中抢回来,拉到身后,他含着泪对李雄君说:“阿君,事已至此,你有什么冲我来好不好,别这么对孩子......”
“为什么......”
父亲的低声下气助长了周白怨恨的火焰,她冲上前,对李雄君吼道:
“那你呢?为什么别人的妈妈都陪在他们身边,给他们准备丰富营养的三餐,辅导他们写作业,讲故事哄他们睡觉,你在哪?!你给我什么?从小到大,我永远只有爸爸,今天学校三八妇女节的活动,所有人的妈妈都来了,只有我,我只有爸爸站在那,你知道他有多难堪,多窘迫吗?你根本不配做妈妈,做妻子!”
李雄君浑身都在发抖,破碎得无法承受一根羽毛之重,却不知从哪挤出了力气,一点点挺直了负有千钧的肩膀,她的眸底燃烧起面对敌人的不屈与轻蔑,高傲地直视那个从她□□诞生的孩童。
“周白,我告诉你,我从不以母亲、妻子的称号为荣,我有热爱的事业、忠诚的信仰和光明的理想,它们高于一切,乃至我的生命,而你算什么?你问问你的父亲,你算什么!”
“阿君.......”
痛苦愧疚深深扎根于周和儒心脏,他忘不了,忘不了9年前,即将踏上康奈尔留学之路的李雄君发现自己怀孕时那种错愕绝望的眼神。
是的,周白是周和儒骗来的,而那个李雄君千辛万苦挣来的留学的机会,最后轻而易举地换给了院长的儿子。
李雄君深深看了眼周和儒,终究为他保留了一点父亲的尊严,没有将旧事鲜血淋漓地开肠破肚,扔在光天化日之下腐臭。
李雄君再次面向这个她怀胎十月,曾经使她梦想破灭,如今再次毁掉她前程的女孩,那一刻,她是真的疑惑:
“中国那么多家庭,父亲在教育中的缺失被认为理所应当,从没遭受过多的指责,甚至世人歌颂他的敬业与伟大,而一个母亲做了和父亲一样的事,就要受到四面八方甚至自己孩子的指责,为什么?只因为她是一个女人吗?”
回应她的只有周白撕心裂肺的哭闹和周和儒的沉默。
弹幕——
“卧槽,有这种小孩真的会被气死!”
“这波我站李教授,我的□□决不允许生出刺向我的尖刀!”
“上个世纪,出国深造的机会何其宝贵,而李教授能拿到两次,这足以说明她的优秀,可这样珍贵的机遇却因为生育而错失了,我为李先生大哭一场!”
“为什么要用先生来称呼一位德高望重的女性?”
“【先生】:‘达者为先,师者之意’,随随便便打□□的先学学怎么用百度吧!”
“可说起‘先生’大家还是很容易联想到男人啊,有必要承认女性社会称谓的缺失是女性的困境之一!”
“这种时候周和儒不去教育小孩正确的是非观,还一味护着,我真的怀疑他的动机。”
“他自己都说了,李教授本来就没想要孩子,估计是他说做了避孕措施,实际上没做,md,这种男的最恶心了,亏我刚才还觉得他挺好的。”
“我跟你们说,那小孩砸李教授实验室的事肯定是他撺掇的,不想让李教授出国,把她困在家里,别问,问就是亲身经历!”
“天呐,一位女大学生恐婚恐育了!”
“但如果不想要孩子为什么要把她生下来呢,生下来只是为了让她受尽最爱的人的冷落吗?这对一个孩子太残忍了!”
“怪不得她女儿不待见她呢,活该老了没人送终!”
“我赞前面的,一个女人的首要任务就是应该相夫教子,无论李雄君做出什么贡献,她也是一个失败的女人!”
“不是吧不是吧!不会还有人不知道大清已经亡了吧!”
“高山雄伟,有人只看沟壑;太阳明亮,你却只看黑子......”
“后来呢?”跟拍pd忍不住问,“李教授有去康奈尔大学做访问学者吗?”
“那年没有,小白毁了抗旱性春小麦1号母种,那本是阿君的投名状,从那之后,阿君几乎是废寝忘食地扑在科研上,她们母女俩的关系愈发恶化,在同一个屋子里都当对方是空气。”周和儒满目怅然,语气还称得上平静,当年浓烈尖锐的心情历经数十载光阴的洗磨,到如今总归还是变得淡然平和。
“好在四年后,阿君的团队研发出了具有更强抗旱性的春麦2号,国家科学院植物研究所因此公派阿君到康奈尔大学攻读博士学位,20年后,她又受邀担任了康奈尔大学农业与生命科学学院的名誉教授。”
周和儒长长吐出一口郁气,喟然叹道:“还好,她实现了她的理想。”
天地寂寥,鸦声渺渺,远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呼吸时滑过鼻腔的,是一种淡淡的、干燥的、寒凉的烟火气。
一句理想,半生就这样过去了。
良久,周和儒猛一提气,刻意挥散那些低迷的回忆,他似乎想起什么好玩的事,饶有兴致地问:"诶,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女儿和阿君的关系很差?"
跟拍pd老实回答:“本来觉得挺差的,听完您说的事,感觉现在还能保持母女关系已经很不错了。”
周和儒捋着下巴连连点头,对跟拍pd的话表示立刻高度赞同,旋即弯起眼,有点高兴、有点感慨、又有那么一点点惆怅地说:
“可小白最尊敬也是她的妈妈。”
周和儒在镜头前播放了一段视频,那是周白在康奈尔大学作为优秀博士代表的毕业演讲。
“......在Olin Library典藏的《Cornell University Photo Album of 2000》的第184页,是一张来自中国各高校的访问学者在McGraw塔前的一张合影,其中第一排最左侧那个瘦小、紧绷、样貌平平的女人,是中国植物研究所一名普通的研究员。”
“这个女人是我的母亲。”
“而我此时作为一名植物与遗传育种系学生站在这里,也并不如很多人以为的那样:追随她的脚步,继承她的事业。事实上,恰恰相反,我最初选择农业,是为了打败她。”
“我始终坚信她欠我一句抱歉,在我成长的27年里,我们相处的时间加在一起不超过三年。我不理解,为什么她宁愿不辞劳苦地奔赴贫瘠落后的农村大荒,也不愿留在舒适温暖的家中陪伴她的丈夫和女儿。这是别人的母亲都能做到且乐于去做的,我理所当然地觉得这是她的错,是她的失职,并幻想着有一天她能幡然醒悟,声泪俱下地请求我的原谅。而战胜她的第一步,就是要在她倾尽心血的事业上,超越她。”
“但事实只证明我很幼稚,她根本不在乎我的看法,依旧我行我素地专注科研、前往祖国的西北旱区驻扎考察,往往一去就是三五年。我的父亲每年都要带我去探班,那些地方的条件是一个城市长大的孩子难以想象的艰苦,后来我不愿意去了,他便自己去。我一直知道,我的父亲深爱着我的母亲,但我那时候不懂,只替他不值。”
“十几年后,我以学习者和科研工作者的身份再次走过那些记忆中的穷山恶水,却见遍野麦浪飘香、人民安居富足,我无法形容那时的感受,只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那一刻,我好像终于意识到——她所执着的真的比我重要。”
“那些发生天翻地覆改变的村落中也有我母亲的故乡,秦州延川县李家村,李家村的东面五里有座山,山前立有石碑,以纪念村中飞出这样一只凤凰。碑中铭文记载:她少女时代便极爱学习,常常秉烛夜读,村民为帮助她实现梦想,各家各户省吃俭用凑出学费和干粮,一路将17岁的她送出大山,多年后她平步青云,心怀感恩不忘乡里,用毕生所学回馈这片养育她的土地,便促成了李家村繁荣发展的美谈。”
“那碑文横平竖直,毫不吝啬地述尽她的功勋,却在斜撇弯勾间藏污纳垢,耍尽心思地粉饰太平。而她不为人知的17岁,是在一间上了锁的破柴房里度过的,天眀时分,隔壁胡家村村长的傻儿子就要抓着总也穿不好的裤子来娶她了,她在白日亲手劈的柴堆上枯坐了一夜,拿着一支削尖的木头摩挲,无数次考虑要不要划花自己的脸,但在破晓时,一个女孩决定出逃。”
“她只穿着一件红色的单衣、踩着崭新的红布鞋,翻过一座座灰黄的山原,身后是追赶的火把,身前是无穷得令人绝望的山影,她跑了三天三夜,跑的鞋子磨破,衣衫褴褛,终于到了延安城。至此,她逃离了热爱的土地,开始被命运流放。”
“她在延安城做工养活自己,却好像一点都不把自己当女人,总是做最苦的苦力,挑泔水、扛粮食,后来下过晋西的煤矿,铺过冀州的铁路,漂泊之中,见识过惨烈文化浩劫的她却未曾对这个国家失去希望,仍然坚持在劳作之余学习,并坚信一个力求救亡图存的国家绝对不会阉割教育。”
"1977年的初冬,她从冀州几经辗转,抵达京州,此时,距她逃离家乡已有六载。这一年,中国重新恢复了高考。同年12月,她在铁路局一位妇女主任的推荐下,步入高考考场,由此开启了漫漫科学之路的上下求索,几十年风霜刀剑不曾退缩,一路行至今日。”
“我不得而知,那六年中,那个女孩是否有过委屈、害怕、惶惑,因为我从不曾在我的母亲脸上看到过这些表情,我只知道她曾在笔记本上写下17岁那个晚上的心情:‘如果连我也伤害我,那世界还有什么待下去的必要?如果世界永远伤害我,那我则懂了我生命的课题——抗争!永恒的抗争!至死不渝的抗争!直到见到我的光明!’”
“在2015年,这个永远在反抗的女人获得了“世界粮食奖”,画像现于我校Bradfield楼生命科学院外的荣誉墙上挂着,她叫李雄君,是世界公认的伟大的科学家。”
“我相信任何一个人细细读过李雄君女士波澜壮阔的斗争史后,都会为命运的残酷而心惊,为她不屈的精神所折服,但她的女儿却对她说:‘你不配做一个母亲!’”
“可她仍坚定地向她的女儿、向世人证明了:不配做一个母亲又能怎么样?一位女性,你可以成为伟大的政治家、科学家、作家、医生、商人......”
“而不是只能选择成为一名‘伟大’的母亲。”
一位女性,你可以成为伟大的政治家、科学家、作家、医生、商人...... 而不是只能选择成为一名‘伟大’的母亲。
希望每一个女孩都能自由选择自己的身份,一路风霜刀剑终不退缩。
诸君共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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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诲女知之(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