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素成功破冰，于是围炉摸鱼小组解散，各归其位，该干嘛干嘛。祁星没动，就留了一个摄像怼着他和周和儒拍，周和儒被这么个黑洞洞的东西近距离指着脑袋，再社牛也有点不自在，见祁星兴致缺缺，干脆往藤椅上一仰，举着书继续看。
祁星懒懒地坐在小板凳上，翘着二郎腿，手肘撑在膝盖上，支着下巴，眼错不眨地看程素劳作的身影，忍不住想：
这人要是想讨别人的欢心，总有法子能做到，人人都喜欢他，真讨厌。
李雄君此刻没在监督程素，一来程素的表现让她还算放心，二来好像是电脑上某个软件出现了问题，一直没能解决，李雄君便反反复复打电话跟对面交涉。
程素已经熟练掌握了除草技巧，吭哧吭哧干得飞快，转眼间，靠南的两排地就被清完了。程素直起腰，喘了两下，感觉身上汩汩冒着热气，额角有汗淌下，浸湿了鬓边，他敞开襟怀，将羽绒服褪到臂弯，仰起脖颈，有凉风贴着地面出溜进来，扬起一阵麦草和土壤混合而成的独特气味，擦过程素热得微红的皮肤。
这一幕被多机位、无死角、超高清地拍摄下来，顿时吸引了大批颜狗疯狂舔屏，直播间听取“吸溜”声一片。
对此一无所知的程素歇够了，打算一鼓作气，搞完北边的几排地，刚站起来，就见李雄君从实验室走出来，怒气冲冲地对电话那头说道：
“何庆年！是不是你当初拍着胸脯跟我保证无期限维护，我才把这个软件交给你实验室这些学生开发？现在才半年就出了故障，你们那竟然一个人能处理的人都没有，这不是诈骗是什么？！......开发的人已经毕业了?这他娘的是理由吗？我不管，你今天要是修不好，信不信我去学校把你办公室砸了！”
“砸！”周和儒看热闹不嫌事大，撇着嘴拱火，“那老头我早就看他不爽了，天天来蹭我的碧螺春！”
李雄君没闲工夫搭理周和儒，等电话里的人赌咒发誓说今天一定解决，才余怒未消地挂了电话，抱着手臂在实验室门口来回踱步。
看来某些学生今天要被导师上压力喽！
程素耸耸肩，同情了素未谋面的大学牲们一秒。
这事他们实验室上个月才经历过，也是有个师兄几年前开发的软件出了bug，软件用C语言写的，现今实验室清一色的python，java，大家一筹莫展，只能把已经满身班味的师兄押到电脑前。
师兄顶着两个硕大地黑眼圈瞪了代码良久，真挚发问：“这垃圾真是我写的？”
师兄现在的工作每天朝九晚十二，导师也怕上点压力给他猝死了，于是转头逮着全实验室唯一的C语言独苗——程素——可劲压迫。
其他人也不能闲着，师姐直接现学C语言，师兄负责给主力军们端茶送水投喂零食。十几个人——实际干活的只有程素和两个师姐——合力排查了2天，终于在几万行代码中锁定bug位置，是一个非常隐蔽的，因忘记释放内存而导致的内存泄露问题。
“诶，小程不是计算机系的吗？要不让小程帮忙看看？”周和儒忽然提议道。
满心除草事业的程素闻言茫然转身：“啊？我？”
李雄君停下略显焦躁的步子，狐疑地打量程素。
程素紧急辟谣：“我不是计算机系的，我是信息与通信学院......”
“差不多，差不多！”周和儒晃着脑袋笑眯眯打岔。
程素：.......差很多！！！
李雄君继续质疑程素：“你？能行吗？”
周和儒：“能行能行，小程这么聪明的孩子，我一看就指定能行！”
程素哭笑不得地转向周和儒：“周老，......”
他还没来得及推脱，只听李雄君硬邦邦撂下一句：“那你就过来看看吧！”
程素:......？不是，这么容易就不怀疑我的能力了吗？李老师，你要不坚持一下自己的看法呢？
程素硬着头皮站到电脑前，先看了看软件的安装路径——
漂亮！就一个打包好的.exe文件。对，就是那种点开后傻瓜式按next就行的安装包！就是那种软件发行商特意不想让你知道软件是怎么工作的才给你打包好的可执行文件！
那tnnd的怎么分析嘛！！！
程素想起林志华教过他：“出门在外，遇到不懂的东西，别那么死心眼地直接说自己不会，你就先问，问感兴趣的或者你觉得有助于了解这个领域的问题，对方刚认识你哪摸得清你的底细，要是遇见大佬，你问着问着他就知道你什么水平了，不会觉得你不行，还欣赏你这个年轻人善于提问；要是碰上跟你们水平差不多的，你这么问，他还以为你在考他呢！两军相逢，先战的是气势！孩儿们，听明白了吗？最后为师再交代一句，明天的学术会议，闯了祸不要把为师说出来，为师年岁已高，实在捞不动了.......”
那老顽童说这话时的音容笑貌好像还在眼前，程素唇角微弯，肌肉却牵动鼻子里某根神经，酸得视线模糊了一瞬，他眨了眨眼，便又平静如常了。
程素沉吟片刻，扭头问李雄君：“李老师，软件是安装后就不能用了，还是突然不能用的。”
李雄君想了想：“好像从昨天才开始，点了‘start analyse’按钮，大概一分钟程序就会自动关闭。”
程素晃动着鼠标观察了一下软件的界面，大概是用于传感器数据分析，右边栏中有许多组件，用来计算各种指标。
“那您昨天计算的指标和之前相比有什么差别吗？多了什么或者少了什么？”
“多了一个水分利用效率和胁迫敏感指数，只有这两个。”李雄君不假思索，想来是对实验内容熟记于心。
“那范围应该能锁定到这两个指标的计算源码中，”程素将光标放在这两项指标之上，心中天人交战，纠结要不要给自己找这个麻烦。
半晌，他抬起头，对李雄君说：“李老师，麻烦您给软件开发的学生拨个视频通话，我跟他们交流一下。”
视频接通，那头学生模样的人明显很慌乱，对着李雄君门神一样威严的面孔磕磕绊绊说道：“李，李教授好，我们已经在，在排查了。”
“查出来了吗？”
“还，还，还，还没。”
“李老师，我来跟他们说吧，”程素适时接过手机，俊朗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上的那刻，对面的人表情一怔，脱口而出：“卧槽程素！”
登时由画外传入了接二连三地惊叫：“程素？”“谁？”“我去！”
只听一阵忙乱的脚步声过后，屏幕边缘露出几双眼睛，好奇而兴奋地盯着程素。
曾在娱乐圈打过工的程素适应能力极强，对此狂热目光面不改色，直奔主题。
“我听李老师描述了一下问题表现，我猜想可能是水分利用效率和胁迫敏感指数的源码出现了问题，你们可以检查一下这部分代码的逻辑会不会导致进程崩溃。”
那学生还没回过神，卡了半天才回道：“哦，哦哦，好的，我们现在就去检查一下。”
“稍等，方便转换一下镜头对着代码吗？这样我也可以帮忙看看。”
“好，好的。”
代码检查是一项极为繁琐细致的工作，程素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上一行行彩色符号，慢慢屏蔽了周遭的一切，连李雄君离开实验房也没注意到。
大约二十分钟后，对面的学生终于忍不住说道：
“程老师，我们都已经检查了三四遍了，代码逻辑绝对符合计算公式，我感觉得真的没问题......”
“等一下，”程素忽然出声打断，沉然指挥道，“麻烦把代码调到第732行，对，就是那，慢一点往下，我们看一下这个循环中的malloc有没有对应free[1]。”
“有的，您刚刚提醒我们有可能是内存泄露的时候已经检查过了，有对应的free，在769行........”
程素闻言定睛一看，倏而抚掌笑起来：“对！就是这儿！找到了！”
那学生不解：“可这不正说明有对应的free吗......”
“你这个数组的内存分配是写在while里面的，那个free是写在while外面的。”程素耐心点出问题所在，听那学生的动静仍然迷迷瞪瞪，便浅显地向他解释，“你看啊，while内的逻辑会调用多次吧，调用几次就会分配几次内存，可内存的释放只在while结束后执行一次，那有些内存就不会被释放，这样多来几次，程序内存可不就会被耗尽而崩溃退出了，我的理解是这个数组应该只用在第一次进入while时分配内存就可以了，你们把malloac加个判断首次进入的条件试试。”
那学生十分夸张地连‘哦’了几声，激动地催促电脑前的同学修改并测试，果不其然，新编译的软件能持续正常运行。
手机内爆发出一阵喜悦的欢呼，程素也跟着眉舒目展，适逢李雄君推门而入，见状问道：“解决了？”
程素笑着点头，李雄君意外地觑了眼程素，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伸手要回手机。
程素正打算交还，一个女孩突然闯入画面，激动地喊道：“素素！素素！！！你一定要开心！一定要快乐！一定一定要幸福好吗？呜呜呜~~~”
女孩说着说着竟然哭了起来，汹涌的情绪甚至透过屏幕感染到了程素，他有点说不出话，只能笑着对女孩使劲地点头。
“程老师，没事没事，若若就是看见你太激动了，我们都很喜欢你，加油加油，你挂吧，等会我们就把软件打包发过去。”其他几个学生也凑过来，揽着那个叫若若的女孩。
临挂断前，程素轻声说：“谢谢你们，还有若若，希望你也开心，再见啦！”
而后他将手机双手送还给在一旁不曾打断的李雄君，笑着说：
“也谢谢您，李老师。”
李雄君抽过手机，什么也没说，继续伏案整理实验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