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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诲女知之(三)

分给程素的是靠南两排的地,听说这几块试验田中的都是基因编辑创造出的高抗性优种,地里麦苗的长势看着着实更加喜人,一丛从碧绿葱郁,轻描淡写地掩藏起底下那片龟裂结晶的恶土。

强大的种子经受住了艰苦环境的考验,这固然可喜可贺,可作为程素的‘试卷’,其难度还真是不小。

放眼望去,重重叠叠的绿叶中,与小麦性状差异较大的杂草寥寥无几,其余的也看不出是真麦苗还是禾本科杂草的狡诈伪装。

不过程素也不慌,毕竟作为拥有两次高考经历以及丰富的期末周抱佛脚经验的男人,拿到试卷的五字真言就是——先做会的题!

袖子一撸,说干就干!程素麻利地把便于分辨的阔叶类杂草刨出来,堆在一旁的水泥地上,然后由蹲转成趴跪的姿势,将眼睛凑到每一株幼苗前,小心而细致地根据笔记中所记录的特征来洞察它的真实身份。

刚开始的时候,程素要从叶片、叶舌、叶鞘、根茎等一项项挨着排查,慢慢地也渐入佳境,扫上一眼心中已有大概判断,但程素仍然会将每一条测试项都检查过后再下结论,为了便于对照,程素干脆暂停了一会,也不嫌地上灰土之多,盘腿坐在埂上把杂乱的笔记规整成表格。

这时,忽然听得大棚另一头传来李雄君的呵斥:“你这样做不对!”

程素扭头远眺,李雄君背脊佝偻却努力挺直地站在一旁,威严地睥睨着脖颈僵直的祁星。

祁星意外地没有愤然离席,在李雄君压迫力十足的注视下,觑着李雄君的眼色不甚确定地调整着握铲子的姿势,犹豫了好大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准备下铲时却再次被李雄君叫停了。

程素远远瞧着祁星肉眼可见地不知所措,下意识生出些许不忍。不过说起来,相较于印象中那个一点就炸的泼辣少年,祁星的脾气已经收敛了不少,虽然情绪还是都摆在脸上,起码能够做到‘忍气吞声’了。

程素想,也对,都是做队长的人了,要顾大局的场面肯定早已身经百战,哪还能跟小时候那样三两句话就跟人干起来,行了行了,干你的活去吧,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他这般想着,正欲收回目光,只见祁星蹭地站起来,掷地有声地对李雄君说道:

“您几次三番说我做的不对,可我还没做您怎么就知道不对?难道您就一定正确?难道您已知的正确之外一定是错误?现在我想按自己的方式试一试,请问,可,以,吗?”

最后三个字被咬的极重,祈使句壳子里装了满满当当的挑衅,看得程素目瞪口呆,想不出人怎么能有种成这个样子?

程素瞥了眼周和儒,周和儒嗑着瓜子,饶有兴致地专注于刀光剑影的武侠小说,没分半点兴趣给几米外的冲突。

不管周和儒是真聋还是假哑,程素总不能干坐着看热闹,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准备过去打个圆场,这时李雄君却向后退了一步,给祁星让足了发挥空间,抱起手臂,冷眼瞧着祁星:

“可以啊,你做吧。”

李雄君以退为进,激得祁星冒进,也给程素堵得出师无名。程素不由替祁星捏了把汗:这种情况下,祁星心里憋着气,意气之下本就难保不会出现差错,更何况祁星的除草技巧是从自己这个半吊子‘中间商’学来的,他自己还有好多问题没搞清楚,等着一会儿去请教李雄君呢!祁星这次,怕是要在李雄君面前丢脸了。

不过祁星倒是挺争气,第一下竟然没什么可挑剔的,把一棵‘婆婆纳’完完整整地撅出来,第二铲虽然有些瑕疵,没将‘荠菜’连根拔起,但留在土壤中的根须也被陆陆续续清理干净......

事实似乎证明了祁星是对的,毕竟老话说得好:“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程素微微松了口气,可还没等这口气匀完,变故陡然发生。

或许是铲尖触到了石头无法再向下,祁星试图大力出奇迹,蛮劲之下铲子携着四溅的土块草叶横飞出去,齐根削断了一旁几株原本勃勃生长的实验苗。

空气刹那间冻结成冰,连周和儒嗑瓜子的窸窣声都渐渐小了,仿佛一个世纪的死寂后,李雄君喑哑地开了口:“把铲子给我。”

祁星像是怕李雄君要用铲子夯死他,手指紧紧扣在铁铲的木柄上,良久,艰难地从牙关中挤出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给我。"李雄君加重了语气,沟壑纵横的面目仿若被冰层覆盖的黄土山脉,厚重而冷肃的压迫扑面而来。

祁星还想挣扎着为自己解释一番,李雄君不再多言,一双钉耙般瘦棱棱的手抓住祁星的手腕,将铁铲从祁星僵硬蜷曲的五指中生生拽了出来。

铲柄上的木刺在掌心划出火辣生疼的口子,祁星漂亮倔强的眼睛里登时蒙上一层水光,李雄君可没有丝毫的‘怜香惜玉’,那么干枯的身体力气却大得惊人,揪住祁星的兜帽把他狠狠扔到麦田外的水泥地上。

程素没料到场面骤然激化,看到两人发生肢体冲突时以最快的速度冲了上去,还是差了一步,只能眼看着祁星摔在他的脚边,砸起片片烟尘,裹了满身狼狈。

程素伸出的手在半空迟疑了一秒,他知晓祁星尤不愿在他面前落魄难堪,怕此刻自己的帮助会伤害到祁星的自尊,导致祁星反过来将怒火发泄到他身上。

但冷眼旁观更不是程素的风格,他还是俯身扶起了祁星,于祁星低垂的侧脸窥见紧咬的嘴唇和已然发红的眼眶。

程素叹了口气,将祁星拉到身后,示意摄像把镜头转开,走到埋头除草的李雄君身后,想说些什么。

“李……”

他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李雄君的暴怒冲断了。

“滚!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你们想要作秀我管不着,但别来糟蹋粮食,糟踏我的研究!你跑过来做什么?怎么?我光骂他没骂你是吗?方才见你听讲做笔记,我还以为你是个好的,哼!你这种人才最可恶,表面样子做得比谁都好,别以为我没看见,真到干活出力的时候,只会偷懒耍滑坐在那玩手机!还有你,躲在后面装出一副委屈样干什么?想引导你的粉丝网暴我吗?那就去吧,去!赶紧去!再不去眼泪都要干了.......”

程素被这劈头盖脸的痛骂抽得脑瓜子嗡嗡,嘴巴张了几次什么话也插不进去,隐隐察觉到李雄君言语中庞大的偏见和敌意似乎并不仅仅归咎于祁星的失误,至于真相如何他便无从得知了。

直播始终在进行着,弹幕已经炸开了锅——

“这老太婆有病吧,不就是弄坏几株麦苗吗?赔你就是了至于这么侮辱人吗?”

“程素没偷懒啊,他是在整理笔记呢!这女的不分青红皂白就给人骂一通,亏得程素脾气好,要我早跟她打起来了!”

“祁星难道就没问题吗?都跟他说了不行不行还非要犟!出了岔子还不能批评?这不是又当又立吗?”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脆弱,一点批评都接受不了,我们过去谁没被师傅骂过,不骂怎么能进步?我看国家的大好未来要毁在新一代手里了。”

“没必要这样说吧,时代在进步,沟通方式也应更文明,我们不是不能接受批评,而是不能接受毫无建议的指责与谩骂!”

“星星以前从来没干过农活,他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社会应当给予年轻人一定试错的空间,鼓励他们勇于创新与探索。”

“但祁星把人家实验苗弄坏了这个没得洗吧?凭什么你的尝试要别人来承担后果?”

“但这女的一直盯着祁星,换你考试的时候,监考老师一直站你边上,你能保证自己不会因为紧张出错?”

“李雄君刚出来我就觉得是一副农村人的尖酸刻薄样,根本看不出来是个教授,本来还怪自己又以貌取人了,看来相由心生这句话有点东西。”

“我也觉得她不好看,感觉周教授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美男子,真不知道怎么看上她的。”

“虽然我也觉得李教授有点过分,但容貌攻击没必要吧.....”

“!这是我们学院的副院长!今年刚退,她是真的很凶很严格,上她的课能及格就谢天谢地了。不过她的科研能力真的没话说,算得上国内农业遗传育种的泰斗,能受得住她脾气最后出来的学生现在都是行业大牛了。”

"李老应该不只是因为这点小事发脾气吧,好像前几年也是一个什么节目,后面李老跟一个明星发生了口角,那个明星就把李老挂网上了,李老被网暴了好一阵呢!"

“本农学硕士必须要为李教授说句话,农学实验是实验周期以年为单位的实验,根本不是经济损失的问题,一旦某组实验苗株被破坏,极有可能因实验数据不完整而导致实验结论不可靠,相当于这一年的功夫就白费了。”

“深有同感!去年我的户外试验田被隔壁畜牧业的猪啃了,我,一个80斤的女生,一个人,把一头200多斤的猪,捅死了。”

“都是农学生,相煎何太急啊.......”

.......

“好了阿君,又开玩笑了是不是?看把孩子们吓得!”

周和儒终于不再作壁上观,仍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笑笑地走过来,想要去拉李雄君的手,却被李雄君不留情面地甩开,她神色冰冷地注视着周和儒:“周和儒,你知道的,我从不开玩笑。”

在短暂而无声的目光交锋中,周和儒一如既往地率先缴械投降,大概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他都承担了妥协的角色,到如今,在这样的难堪前仍能面不改色,言笑晏晏地拉着祁星和程素往大棚中那张突兀的书桌走去。

“有人爱干活就让她干去,咱们就清清闲闲地嗑嗑瓜子,聊聊天,这才叫舒坦!哎,那个小伙子,拍除草多没趣,别拍她了,过来暖和暖和。”

见摄像仍然非常敬业地将镜头对着李雄君,周和儒干脆折返回去,生拉硬拽把摄像师也‘请’了过去,周和儒打开电暖气炉,又往每人手里倒了一捧瓜子,几个人就围着炉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着瓜子,心不在焉地听周和儒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

跟拍导演os:额滴娘啊!天赐的冲突就这么没了,我的绩效!!!

摄像os:啦啦啦,工作摸鱼真舒服,嘶,就是腿蹲的有点麻!

祁星os: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走?......(重复10086次)

程素却什么都没想,把脑子放空了一会儿,这是他有意识培养的一个习惯,每当遇到非常棘手的事情时,就将大脑放空至少三秒,等待一切本能产生的情绪慢慢褪去——无论负面的焦虑、愤怒、畏惧,还是积极的喜悦、兴奋、激动——而后所作出的决定将取决于理智与个人认知水平,即便最终决策失误,也能安慰自己是由于智力所限,此后也只会更加勤勉学习,不至于后悔当初不该因情绪而冲动。

程素不喜欢后悔。

胸中一大团凝滞的云雾渐渐消散,程素微微侧首,望向埋首于田地中沉默劳作的瘦小背影,无端的,程素生出一个念头——他应该站起来,走过去。

或许面临的仍然是冷脸与嘲骂,但奶奶说过,人总会有很多事做不到,但至少要把能做的都做了,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无愧于心。

无愧,无悔,这两个词老放在一起说,其实不是一个意思,做到了无愧,未必就能无悔;做到了无悔.......呵,世上哪有几人能说自己无悔呢?

程素低眉一笑,摇头嗔骂自己又在胡思乱想,他站起来,向犹在滔滔不绝的周和儒欠了欠身,在众人不明所以的注目中,走到李雄君身边,蹲下身和她低声说了些什么。

李雄君意料之中地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铲着杂草,程素脸上毫无沮丧之色,愈发谦逊恳切地又说了几句话,语毕,便在一旁静静地等待李雄君的回应。

炉子旁除周和儒外的几个人比程素还要紧张,瓜子都顾不上磕了,一个个绷紧腿部肌肉,屏息注视着麦田里任何细微的风吹草动,随时准备弹射上前把程素解救回来。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那么久,李雄君停下手中的活,脸色仍不怎么好,扒开麦苗,指着某个地方,也不看程素,吐了几个字出来。

程素闻言席地跪坐,俯身凑近去观察,继而抬起头,似乎问了一个问题。李雄君这才正眼看向程素,竟平心静气和地给了应答。随着一问一答的言语来往,两个人的谈话越来越平静,眉目间有着相似的专注,渐渐透出一种师生传道授业的庄严。

末了,程素跪坐着向李雄君鞠了一个很恭敬的躬,十分真诚地说道:

“李教授,我明白了,请您再给我一个机会,不放心的话,您可以站在旁边监督我来做,如果造成了任何损失,我一定会做出赔偿。”

李雄君没吭声,站起来锤了捶腰,冷不丁将手中的铁铲朝程素随意一抛,程素默契地接住了,微笑着起身,垂手立在李雄君身旁等候她发号施令。

李雄君掀起冷淡耷拉的眼皮,极具穿透力的目光将这个高大漂亮却谦虚温煦的年轻人从内到外审视了一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不是说要做吗?还站这儿干嘛?”

程素突然一个敬礼,大声吼出:“是!李老师!保证完成任务!”

这一嗓子没把李雄君吓着,倒是把紧张兮兮的‘围观群众’嚎得一哆嗦。李雄君岿然不动,眼珠一斜,抬手劈向程素脑门,程素身姿敏捷地蹲下来,就着李雄君进度继续除草,神色之专注完全能拍套科学宣传片,怎么也看不出方才那二缺青年是从哪蹿出来的。

李雄君仍板着脸,却好像有一抹笑从皱纹底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