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和儒着实是一个健谈而博学的人,一路上沿途风光无处不可说两句,言谈间引经据典,不时带出些峥嵘往事。
“瞧见南边那座山没,那是西郊的儒灵山,说起这山的名字啊,倒是有段有趣的历史。这山最早开始的时候,是写作女灵山,古时有‘女’通‘汝’嘛。这顶峰呢,有座高二十多米的送子观音像,史书记载为唐天授年间修建,建成之后,来拜的人络绎不绝,香火不断。可到了宋朝,这女灵山所属的西乡县有一胡县令,胡县令年年带着夫人妾室来求子,子是求来了,却都是女子,这胡县令他苦苦思索了三天三夜,觉得这差错出在女灵山的‘女’字,便大笔一挥,将这女灵山改为‘汝’灵山。等清光绪年间,又出了位余秀才,这秀才认为‘汝’字也不妙,这里面还含个‘女’呢,于是灵机一动,把这山名改为‘儒’灵山。可没有用,这座观音还是源源不断地将女孩送到人世间。有人甚至觉得这观音像邪门想要推倒,最后也因工程量巨大而搁置了。于是慢慢地,这观音像连带着儒灵山都鲜有人问津了。直到近些年,国家开发旅游经济,儒灵山的游客又慢慢多了起来,几个旅游博主带着无人机航拍,飞到高空拍下这观音像的细节,民众方知这送子观音的灵验所在——那慈悲观音怀中白胖胖的娃娃,本就是女孩。”
“刚才我家门口那大湖是不是还挺漂亮?当初买房子的时候中介吹的天花乱坠的,说什么是永定河的水灌来的,永定河你们知道吧——京州的母亲河,哺育了这一座城的土壤啊!这还是我家李老师告诉我的呢!李老师了解土地,也熟习土地的人文,我这种浮在半空的形而上学者就需要李老师这样的实干家互补,大补!哈哈哈!”
远处有缥缈悠长的鸣笛声传来,周和儒兴致高昂地扭头对后座上的三人说:
“对了,北边那条铁路——京鄂线,那可是我们家李老师修的!还别说,就在这附近,李老师干的可是体力活,铺轨道,夯路基,扛砂石,不比那些男同志差,就在同一年,国家恢复高考,李老师是文化解放后第一批接受高等教育的青年人才,还有,李老师还会开拖拉机呢......"
得益于周和儒仿佛与有荣焉的描述,在推开大棚那扇门之前,李雄君在程素的想象中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宣传“妇女能顶半边天”的画报几乎完全重合,总觉得她是一个身材健康、博学知性、脸上洋溢着热情笑容,散发出昂扬生命力的美丽女性。
可躬身于那片绿色田地中,只有一个干瘪瘦小的女人,她裹着一身沾满了灰黄色尘土的黑色长袄,花白的头发随意在脑后挽了个松散的髻,漏掉的几缕发丝被灌入的冷风吹得如蓬草般瑟瑟抖动,在鲜活勃发的禾苗映衬下,她是那样的黯淡与衰老。
听到有人进来,李雄君扶着腰直起身,缓缓转头看去,平庸死板的老花镜后却显现出一双令人心惊眼睛。
那是一双锐利的、冷硬的、对目之所及的一切报以审视与怀疑的眼睛,如同一把寒光熠熠的铁剑,时刻准备着抗争与战斗。
在李雄君的脸上,几乎没有哪出可用‘柔和’二字来形容——她的眉头总是习惯性蹙起、嘴角两侧像是被刀重重向下刻入两条深深皱纹,紧绷的面部线条明明白白写着‘生人勿近’几个大字。
“阿君。”
周和儒一迈进大棚,便含笑唤了声,快步走到李雄君面前,执起她的一只手,在怀中摸了两下,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
程素这才恍然,难怪不见周和儒所带的花,原来在这里。
周和儒将玫瑰轻轻往前一送,眼波含情:“娇花配美人,这花说它今天很想见你。”
“老不正经!”李雄君硬邦邦地低斥了一句,她瞥了眼罚站般杵在门口的程素与祁星,抽出手,埋怨似的数落道:“这花不能吃又难养,你整日当做宝贝精心打理着,剪下来做什么!”
李雄君说着,却仍接过花,走至棚边摆放的一张桌子前,拿起花钳,十分熟练地修剪了花茎,随后插入到一个桶装矿泉水瓶改装而成的简易花瓶中,瓶中已有七八朵红玫瑰,花色仍然明媚,不知何时被摘下,送给不解风情的爱人。
周和儒只是笑,站在一旁看李雄君处置他的礼物,李雄君拔下一旁正在充电的暖手袋递给周和儒,说:“你看书吧,毯子在抽屉里,我去除草了。”
周和儒拉住李雄君,把她按在椅子上:“先吃饭,我今天蒸了包子,吃了再干活,诶,我包子呢?”
“这儿,这儿,”程素小跑几步上前,将周和儒带的一大兜东西提了过去。周和儒这才恍然想起一同前来的还有两个人,一边将保温盒打开,一边向李雄君介绍。
“这两个孩子,程素、祁星,就是昨天晚上我跟你讲的那个综艺节目派来做任务的人,阿君,你有什么活可以布置给他们做?”
李雄君上下打量了几番这两个漂亮的年轻男人,目光中充斥着明显的不信任与抵触,她冷漠地站起身:“没有。”
周和儒忙拉住她的手臂,扯住李雄君的衣袖轻轻晃荡:“好阿君,昨天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就当可怜我太无聊,给我找人来解解闷,好么?”
这中老年版‘美男’撒娇程素实在不好意思看,只能假装很认真地仰头研究大棚的棚顶构造。所幸周和儒五官俊雅,即便到这个年纪,身上仍有些风姿在,‘美男计’依然有效,李雄君静默了少顷,冷淡地说:“你们跟我来吧!”
周和儒冲程素和祁星眨了眨眼睛,拿了一个包子屁颠屁颠凑到李雄君跟前。
“阿君,你多少吃两口,不吃早餐容易得胃病.......”
祁星脸色却不太好,程素注意到了,犹豫要不要去提醒祁星一下,生怕祁星因为李雄君的态度直接发飙罢录。
程素的担忧最终是杞人忧天,祁星什么也没说,臭着脸跟了过去。
李雄君虽然不大欢迎《家务练习生》的到来,但还是一板一眼地为程素与祁星介绍了大棚的种植情况。
原来这是一片实验田,用于选育适应高盐碱环境的小麦种子,土地是向村中外出务工的农民租借的,长13米,宽50米,占地将近一亩,被分成五排两列的一格格方块,每格种植不同品种的小麦并进行编号,设置对照组与实验组。除此之外,在大棚的西南角还有一间铁皮搭建的近二十平的简易实验室里面试管、量筒、天平、离心机、叶室等一应俱全,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连着一堆复杂的传感器。
但分配给程素他们的任务用不着什么精密高端仪器,听起来有手就能做——除草。
“杂草会与作物争夺土壤中的养分,导致作物生长不良,也会影响实验结果,当前麦子正处于发苗期,这段时间是除草的最佳时期,所以你们今天就负责整块试验田的除草,我大致看了一下,主要有这几种......”
李雄君的讲解风格极具学术特色,简单的概要介绍,实验需求之后直接进入具体的实验步骤。大学上课、读写论文潜移默化间已经使程素适应这种系统化的知识架构,很快跟上了李雄君的思路,敏锐地捕捉到李雄君对重点和一般内容细微的语气区分,必要时还会掏出手机做笔记。
李雄君余光瞥见程素的动作,眸中的坚冰微微松动,但仍然保持着某种狐疑的审视。
然而李雄君精炼的技术总结对于祁星就有些消化困难,他的文化课向来只是堪堪及格,一听老师讲东西就昏昏欲睡,祁星瞪着眼看李雄君嘴巴一张一合,脑子里只有嗡嗡嗡的噪音飞来飞去,等听力再次恢复正常,他手中已经被塞了一把小铲子,看着漫然无际的绿色不知从何下手。
已经迈出一只脚的程素被一把薅回来,祁星低声说:“她刚才说的我脑子疼,你再给我讲一遍。”
“哦,好。”程素并没责怪祁星为什么不认真听讲,十分耐心地把方才接收到的内容转化成更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述给祁星。
“咱们得工作其实不难,你先看麦子长什么样子,这种叶子长长的,有点像剑的形状,比较支棱的就是麦苗,把这个认了第一大类杂草就好辨别了,像这种一丛一丛贴着地面散开,叶片呈现锯齿,就像被狗牙啃了的是芥菜,是不是与麦苗叶子差异很大?这种有秆的,叶片簇聚在一起跟小花似的叫猪殃殃,不用记它们叫什么,只要记住不是长长的像剑一样的叶子就是杂草,先除他们就好了........”
“比较难区分的是禾本类杂草,野燕麦、雀麦、看麦娘之类的,他们的叶子长得和小麦太像了,刚刚李教授说了很多特征我大多记在手机上了,拍的也有对应样本的照片,你不想细看的话可以记住一个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大多数禾本类杂草表面都有白色的绒毛,而小麦是没有的。不过我建议你可以先把那些特征明显不一样的杂草给除掉,遇到不确定的再去请教李教授......”
李雄君那张教导主任般不怒而威的脸让祁星光是看见就怵得慌,他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充分向程素表达了“学霸我只能靠你了”的决绝态度。
程素无奈地叹了口气,蹲下身,指着面前一格田区,问道:“你自己先来判断一下哪一株是杂草?”
祁星支着下巴瞅了好一会儿,胡乱指了个看着跟大多数叶子不一样的,程素笑着仰头冲他竖了个拇指:“对了,真棒!”
一瞬间,诸多复杂的情绪揉合成一种难以形容的酸涩充斥在祁星的胸腔之中,他其实挺高兴的,很想也对程素笑一笑,但什么东西胀得让他想要落泪。
程素村头老大爷似的揣着手,一边抻头分辨其他杂草,一边接着问:“光答案对可不行,说说你的判断依据,可不能纯靠蒙啊!”
“不一样。”祁星说。
“嗯,哪不一样?”程素不急不燥地追问。
祁星定定看着程素,良久,轻轻说,
“大概就是,你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他和别人,不一样。”
“嘿——”程素双手撑住膝盖站起来,有些好笑地转过身,“你这说了跟没说有什么两样,嗐,算了,有些东西确实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你心里明白就好,我就不多嘴了,你来,试着用铲子把这颗荠菜挖出来。”
祁星连看了程素好几眼,发现他是真没听出自己的言外之意,眸中溢上些许恼怒,气呼呼地蹲下,举起铲子就给可怜的小荠菜来了个冷酷的‘腰斩’。
‘诶!’程素连忙出声制止,身首异处的荠菜颤抖着叶子想要看一眼喊出‘刀下留菜’的恩人,下一秒就瞧见‘恩人’以标准的45°斜着将铲子深深插进土壤,用力一撅,连根带土整株撬起。
‘杂草阎王’程素托着荠菜的尸身,向祁星展示:“你得这样才能除干净,这些杂草的生命力很顽强,但凡留一点根过几天又会长起来,你再试试。”
祁星忍下气,学着程素的样子斜着把铲子往地里戳,却只觉得像在凿一块又硬又厚的冰块,铲尖总是不能以预想的轨迹行进,四处打滑,祁星费了半天劲儿,也只让土壤表面破了点皮。
祁星将铲子往地上一丢,烦躁地说:“我不弄了!”
他正想站起身,程素握住他的肩头,将他轻轻压下,另一只手拾起被祁星丢弃的铁铲放到祁星手中,一根一根手指地调整祁星的握姿,旋即将手掌覆在祁星的手背,紧紧握住。
“星星,别急,跟着我的手感受一下如何发力,像这样斜着大概45°用力往土里插,楔进去一点后别急着使劲儿,把力气聚焦到手腕,来回晃动,这样把下面的土一点点松开,接下来就会好弄得多.......”
祁星几乎是被环在程素的臂弯里,耳边是程素温和平稳的声线,他的手指很凉,掌心粗粝却有一抹温热,严丝合缝地贴住祁星手背柔滑的皮肤,随着手部的移动,摩擦得祁星微微发痛,又从痛中腾起灼热的痒,他难耐地扭动了一下,却发现自己的肩膀被按住,右手被握住,腰窝被支起的膝盖抵住——他被桎梏在程素的气息中。
而这,让祁星的心尖腾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战栗。
程素示范完便松了手,与祁星拉开客气而不显得生分的距离,祁星仍保持着程素离开时的姿势,怅然若失地回味着手背上渐渐冷却的余温。
“你怎么还不去分配的田区工作?在这里磨磨蹭蹭干什么?不要偷懒!”
李雄君从实验间走出来时刚挂了电话,她本就紧皱的眉头越发纠成一团,像是碰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撞见程素‘无所事事’地站着,不由分说地训斥了程素一通。
“不好意思,我这就去。”
程素没有辩解,悄悄冲祁星抖了抖手腕,示意他记得用方才教过的技巧,便飞快跑向大棚另一端投身光荣的劳动去了。
周和儒舒服窝在垫了厚棉垫的藤椅里,端着保温杯瓶盖呷了口‘82年的白开水’,优雅地对李雄君说:“阿君呐,干嘛那么凶嘛!世界如此美好,你却如此暴躁,这样不......”
“滚!”
“诶,好嘞!”
这是一个“她”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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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诲女知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