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树下,三人闲聊。
钟宇是个话痨,他在的地方似乎永远不会冷场,祁星亲昵地搭着腔,余光不时瞥向程素。程素并不如他的长相那般清冷,这一点方才祁星已经见识过了,他听人说话的时候微微带笑,认真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偶尔无话的瞬间,又将目光投向远处,似乎在等什么人。
夕阳飘红的时候,程素等的人终于姗姗来迟,披着如火的云霞一路飞奔,来到程素面前时还差点摔了一跤,程素上前一步扶住气喘吁吁的少年,怪道:“跑这么快做什么!”
少年揣了满怀的喜悦,自己都不舍得品味,便一路马不停蹄赶来,不敢停,也不想停,只为了双手捧给心里那个人看,可到了跟前他又胆怯了,木木讷讷挤出一句:“我、我得了第一名。”
有什么东西在程素的眸中化开,仿若泠泠月光一瞬间温柔倾泻,祁星看见程素狡黠地装出不在意的模样说:“嗯,那怎么了?”
少年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失落下来,抿着唇,不说话却也不离开。
程素没法子地叹了口气,轻轻嘟囔:“怎么那么不经逗啊!”
下一刻,程素正了正衣领,唤了声少年的名字。
“裴千山。”
那少年仰起脸,略带紧张地等着程素对他的判决,漫天红霞中,只见程素笑着对他伸出手:
“欢迎成为SOC的一员。”
祁星冷眼旁观,忽然想把月亮拉进臭水沟。
按照邱雪意思,祁星也尝试着与裴千山交好,可裴千山一开始就对他爱答不理,应该说除了程素,这人对谁都是一副死样子。整天狗一样的围着程素转,一天要喊八百次程素,看祁星对程素没什么好脸色,裴千山对祁星的态度也恶劣下来,言语间偶尔夹枪带棒。
某次祁星凑到裴千山身边,有意无意说了句:“也不知道程素有什么好的,能让你这么黏着他。”天晓得这疯狗哪根神经搭错了,腾地跳起来,指着祁星的鼻子破口大骂:“他好不好的关你屁事,你有什么资格评价他。平日你的那些小动作别以为没人看见,程素他人好不跟你计较,我可忍不了!祁星,我警告你,以后对他客气点,下次再让我听到你说他的坏话,我撕烂你的嘴!”
祁星从小被打骂着长大,故而当了明星后最恨受人辱骂威胁,这回,他也没有同之前热脸贴冷屁股后悻悻走开,反而径直走到裴千山面前,直接给了他一巴掌。
裴千山当即怒不可遏,与祁星撕打在一起,裴千山是个常惹事的主,以前没少打架,几拳下去,祁星鼻子已经见红,但祁星也不是个好欺负的,裴千山脸上很快也多出了几道深深血痕。
程素回来的时候,钟宇正趴在龙哥怀里捂着被误伤的眼睛哼哼唧唧,另外两个人鼻青脸肿,头发活像被炮崩了的鸡窝,各被一个魁梧的工作人员按着,即便如此还时不时隔空唇枪舌战,谁都不甘示弱。
祁星本来没想哭,可不知怎的,一看见程素,眼泪唰的就下来了,哭的那叫一个凄凄惨惨切切。
程素皱着眉头听钟宇比手画脚地讲了一遍前因后果,沉吟片刻,像是不分青红皂白般,疾言厉色地把裴千山批评一通,裴千山不可置信地看了程素一会儿,红着眼跑了,程素嘴上说着别管他,心不在焉地给祁星上完药,撂下一句“你好好歇着”就匆匆追进夜色。
不知道那天晚上程素跟裴千山说了什么,总之第二天的时候,裴千山与程素更亲近了,对祁星的态度也不情不愿地好了不少。
但那之后裴千山就超过程素成了团里祁星最讨厌的人,无论邱雪说什么都不愿意再跟他套近乎了。祁星开始故意接近程素,甜甜地喊程素哥哥,尤其爱在裴千山面前展现与程素的亲昵。裴千山是个蠢货,明知道祁星是故意激怒他,却还是次次气的偷偷掉眼泪。程素一边得由着祁星撒娇卖乖,另一边还得哄着裴千山,两边来回的间隙还得监督钟宇有没有在半夜偷吃东西。
这样的事在后来的三年内多如牛毛,在程素的调和下,裴千山与祁星虽然时长拌嘴,关系倒也没有恶化,从某种层面来说,反而吵出了点微妙的友谊,两天不跟对方呛两句都感觉缺了什么。
只有一点不太妙,祁星开始习惯性地叫程素“哥哥”,不过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改不掉了,他那时并不在意,想着反正只是一个称呼,后来他自己也分不清了,分不清一声声“哥哥”的虚情里有没有掺着真心。
祁星仍然讨厌程素,瞧着他清俊的眉眼,时不时还是想划烂他的脸,偷偷诅咒他摔断腿跳不了舞,嗓子坏了唱不了歌,那样全能ACE的桂冠就会落在自己头上了。
祁星做着幸灾乐祸的白日大梦,梦到最后良心未泯地想:如果程素哪天真的落得这下场,他就把惨兮兮的程素捡回去,栓条链子当宠物。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那些诅咒一个也没灵验,程素愈发舒朗俊逸,下颌棱角更显清晰,身形如竹子般挺拔修长,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隐隐透着男人的味道了。他的舞台一如既往的稳,尤其作为vocal,变声后的嗓音更加具有辨识性,兼具少年的纯情热烈与青年的稳重温柔,吸引了一大波怀着春梦的少女,为他尖叫疯狂。
祁星嫉妒得躲在角落里啃指甲,被程素拎出来,推到属于祁星自己的欢呼中去。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祁星的日程被邱雪塞得满满当当,作为主业的唱跳只能熬夜排练,那段时间程素在准备高考,也只能抽晚上的时间来练习。程素学东西快,熟悉了自己的动作后也会好为人师地给祁星提点两句。
然而祁星充耳不闻。
其他方面也就算了,跳舞这方面程素怎么可能比得过自己这个舞担?程素见祁星不愿听,后来也就不说了,只在回去的时候嘱咐祁星早些休息,身体要紧。
身体要紧?哼,怕是担心我比过你吧?
祁星怀着阴暗的小心思又练了好几遍,猛然发现一直卡住的点正是程素指出的地方,他筋疲力竭地躺在地板上想。
“还是得买个带地牢的房子,把程素打晕塞进去。”
即便这么加班加点的练习,但行程实在太多了,祁星的精力着实没法平衡所有的工作。
一日集体排练时,祁星只睡了三个小时,脚步都是虚浮。可没人体谅他,原本最欣赏他的舞蹈老师当众批评他心浮气躁,还拿程素与他比较,竟然说他不如程素!他恨得牙根痒痒,也不想睡了,躲在厨房角落边抹眼泪边咒骂程素,却好巧不巧被这人撞了个正着。
祁星难堪极了,不管不顾地对程素一番刻薄讥讽,可程素不接他的招,驾轻就熟地俯下身,轻而易举按住了张牙舞爪的小兽。
程素这个人,相处久了就知道他绝不如长的那样“品性高洁”。就像此刻明明哄着祁星,他却油腔滑调,惹得祁星羞恼不已,不待发作,他又用那种低柔的语调认错认罚,让人发不出一点火。
更烦人的是,这个年轻的男人有着与生俱来的质朴的浪漫,随便一句话一个动作都撩拨在人的心弦上。
程素把冰箱打开,让光落在祁星身上,微笑着对祁星说:“尽兴跳吧,我来做你的观众。”
许是程素的屈尊极大满足了祁星的虚荣心,又或许是夜色浓郁得让人醺然,祁星难得地放下了防备与伪装,毫无保留地在程素面前展现着17岁少年本真的灵动与骄傲。他自由、恣意地舞着,那一刻,他抛却了横亘在心头的偏执,也不为取悦他人,只是热烈地去发泄,去展现。
无意回眸间,祁星坠入程素的眼睛。
很多年后,祁星仍然清晰地记得那种感觉,像是被月色下的银海轻轻裹住,其阔大能容纳他的狂妄、愤怒、野心勃勃,其宁静亦平慰他的脆弱、不安、痛苦茫然。
那一刻,月光眷顾了下水道里的一颗蘑菇。
祁星不由自主地贴近程素,感受到他乱了的呼吸,加快的心跳。
不是所有艳丽的都是玫瑰,月亮看走了眼,蘑菇心知肚明,却无法抑制地疯长出万千痴念。
程素,喜欢他吗?
回去后,祁星心跳加速得睡不着,“程素喜欢他”五个字在心头挥之不去。这本是个疑问,被他颠来倒去想的弄丢了问号,渐渐变为一个既有的事实。
他兴致勃勃地想:“程素要是喜欢我,那我岂不是可以随意拿捏他,我让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否则,否则我就不让程素得到我!......我?我肯定不会对他动心!至于心跳快什么的,当然是因为找到了程素的弱点啊!”
然而很快祁星就被打了脸,程素这家伙哪是喜欢他,纯粹就是青春期发情!公司里有些大胆明媚的女孩子,见了程素,总爱笑嘻嘻地挑逗他两下,程素看着不动声色,耳朵红的简直能滴血,紧张程度比那晚上对着他不知道高了多少倍。这么看来,程素那个混蛋是他当成女人了?!
有几天程素总感觉后脑勺阴嗖嗖的,就好像暗处有人要给他一棒子似的。一转头就看见祁星面无表情的脸,程素心里有点发毛,搜肠刮肚也没想出来自己哪惹到他了。
但很快,祁星又恢复了对程素的亲昵,甚至于往日更甚。见缝插针地往程素身上贴,插的当然是裴千山的空子,这两个人总在一起,就好像他们身边天生就该是彼此一样。祁星对裴千山想要暗杀他的眼神视而不见,亲密地挽着程素的手,有时跳到程素背上撒娇喊累不肯自己走,又或者时不时地突然凑近,然后睁着无辜的眼睛欣赏程素极力掩饰的窘迫。
程素那时18岁,正在经历男性身体生长中最为煎熬的时期,□□官的成熟、性激素的旺盛分泌掀起了翻江倒海的**,却因爱豆身份限制只能拼命压抑,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正经样。
可盛夏的火经不住江城热烈的风,轻轻一吹,便烧得漫山遍野火光一片,映红苍穹。
祁星盯着程素故作镇定的眼眸,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
这双眼睛动情的时候,还会如此澄澈吗?
祁星不急不缓地攻城略地,邱雪却打乱了他的节奏。
那日邱雪将祁星叫到办公室,开门见山地要他‘勾引’程素。
“.......你不是说他可能喜欢你吗?忍着点恶心,把可能变成事实,拍点照片或者录点音发出去,叫他身败名裂!”
邱雪语气中的阴毒令祁星心中一惊,他抬眼看去,只见邱雪一向滴水不漏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几分气急败坏,祁星按下心神的颤动,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怎么了?以前你不是从没把他当回事吗?”
“还不是那个李红,处处压我一头!你还有脸问!祁星啊祁星,我手里的资源几乎都倾斜到你身上了,你怎么就是比不上程素呢?”
比不上程素......
程素,又是程素!怎么又是他?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说他不如程素!
这句话如同无法逃脱的诅咒,念得祁星耳畔嗡嗡,理智尽失,他想:那就按邱雪说的做!反正他本来就是这样计划的,让程素喜欢上他,然后.......
祁星这才发现他根本没想好让程素喜欢上他之后该做什么,又或说让程素喜欢上他,已经是他所设想的对程素最大的惩罚。
脑子里冒出一个穿白衣服的小人,急急地说:“星星,你不是只想捉弄哥哥一下而已吗!要是真那么做,就再也回不去了!”
另一边冒出一个穿红衣服的小人,趴在祁星耳畔轻语:“你没听过既生瑜何生亮吗?只要程素在一天,就没人看得见你,你真的甘心吗?”
17岁的祁星怎么会甘心呢?他那时候有太多不甘,明明与从前相比已经拥有了很多,祁星仍不能知足,心中那个黑漆漆的大洞怎么也不能填补,他时刻提心吊胆,唯恐再次坠入深渊。
临走前,邱雪叫住祁星:“对了,后天晚上跟我出去趟,上回那个演技综艺的冯国昌,冯导也在,你做好准备。”
邱雪顿了顿,半笑不笑地吐出一句:“骄纵久了,可别真把傲骨支起来了。”
祁星握住门把的手一紧,少顷,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走了。
两天后的饭局上,祁星喝了很多酒,但总算让冯国昌注意到了他,冯国昌温和地拦住几个迫不及待灌祁星酒的中年男子,拉着他们聊奥斯卡·王尔德、菲兹杰拉德还有别的什么德去了。
祁星放松下来,邱雪的脸色却有点不好看,但也无话可说,毕竟不是所有男人都有特殊癖好,她只好挨个去给业界大牛敬酒,权当是扩展人脉。
等醉醺醺到了宿舍别墅门口,祁星才模模糊糊想起来今天是程素的生日,按惯例,队里谁过生日其他人都得准备一封手写信,在生日直播的时候念出来。他往年懒得写,都交给助理准备,到生日那天抄上一份,假情假意地念出来,再和寿星拥抱,给粉丝展现美好真挚的兄弟情。
今年他直接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也不知道工作人员有没有帮他找补。
啊......头好痛,想回去睡觉......不对......说好了要勾引程素,怎么能不送他礼物呢......送什么呢?送什么才能比得过裴千山和钟宇,让程素刻骨铭心,永远都记得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