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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病魂颠倒

祁星感到自己浮在什么表面,忽而又觉得沉在什么底部,时而重时而空,后来意识到,那是一片黑暗,浑然一体、无法逃脱的黑暗。

手脚很冰,这让祁星想起初到H国的冬天。

他仍记得那天,飞机舱门一打开,暴风雪呼啸着灌进来,狠狠将他推搡得后退几步,像是激烈抵制他的来临。

祁星漠然地想,不欢迎他没关系,他压根也没想来。

但他没有把这话说出来,他的勇气、力气、良心都在三个小时前那场失败的逃机中用光了。

颈静脉上的镇定剂针孔还在隐隐作痛。

他是为什么事非要回去不可?

在没有时间的黑暗里漂浮了一辈子那么久,祁星终于模模糊糊地记起来。

程素。

哦,程素。

这个名字甫一出现,那经年不散的黝暗中出现了一点萤光,海浪的声音从很远处拍打过来,眼前的黑茫潮水般退去了,祁星看见一轮皎洁的月亮。

程素。

程素......

知道程素是在2011年,那一年,程素火得一塌糊涂。

这个15岁的唱跳歌手一经出道就锋芒毕露,俘获了各个年龄段的粉丝,大街小巷到处都是他的广告,程素这个名字简直就是少年人的社交货币,随便你说点关于他的什么事,就能和一大群不相识的男孩女孩围在一起尖叫不止。

那群泛滥着青春活力的中二少年之中并没有祁星,当同龄人在阳光下无忧无虑地成长时,祁星已经在一次次毒打下学会了装出甜蜜乖巧的模样,游刃有余地和暗夜里看不清面目的男人们**。

男人心满意足的离开后,装修漂亮的小房间里的冷气混合着着独属于男性的腥膻气味,祁星悄无声息地仰躺在床上,未关严实的帘缝中射进来一道明晃晃的月光,映着他美丽无暇的脸庞,只可惜那双深紫色的瞳孔像是蜡笔涂上去的死硬圆点,宛如一个做工精美却没有生气的仿真娃娃。

月影移了几番,祁星在幽冥中摸索着爬起来,拉开房门,客厅里如雷的鼾声顿时清晰响亮起来,电视机的光在黑暗中闪闪烁烁,映出沙发上一个烂醉的身影,那是祁星称为父亲的男人。

而另一扇卧房的门也紧闭着,里面一个被祁星称为母亲的女人正在酣睡。

茶几上横七竖八倒着几个酒瓶,一盘外表新鲜实则不知放了多久的苹果呆在桌子边缘,果盘不远处躺着一把粘着脏污的水果刀。

祁星站在门口静静伫立片刻,将目光从刀上移开,看向电视。

荧幕中重放着某个晚会,程素被数不清的灯光和呼喊簇拥着,抱着一把吉他,清贵的眉眼低垂,弹唱着一段旋律。

程素的声音让祁星产生一种独特的感觉,似乎他离人群很远,离自己很近。

祁星没有听完那首歌,他上前关了电视,关掉了太过刺眼的明亮,朝卫生间走去。

绵延不绝的哗哗水流声中,祁星慢条斯理地一遍遍漱着口,再一遍遍用香皂搓洗已经洗得泛红的手。卫生间仍没有开灯,黑暗中,祁星轻轻哼起方才听过的那段旋律。

“你笑我腐烂了腐烂了

可我还想鲜活想快乐”

祁星陷落在腐烂发臭的淤泥中,却仍然无法阻拦地抽条成了一个风流艳丽的美少年。

他的每一寸皮肤都沾染着那些衣冠楚楚的体面人士不能见光的**,不知该庆幸还是悲哀,那对他称之为父母的男女阻拦着,至今没有让肮脏的罪恶进入他的身体中。这并不是因为他们还留存有零星的人性,而是他们觉得,再等等,肯定还有更好的价!

终于,他们等来了心仪的价格。

祁星犹记得那个傍晚,他的母亲兴高采烈地妆扮着他说:‘50万啊!,一个晚上50万,老天呦,真是赚大发了!’而他的父亲醉醺醺地给了他一巴掌:‘别用那种眼神看老子,你这种烂货能卖50万,不错了!’

他什么眼神呢?

或许带了点冰冷的恨意与怨毒,大概也不会太多,毕竟他太怕疼了。

多个竞标者如期而至,带来了各自理想的价格,同时也带上了最拿得出手的‘礼物’——听说这次项目的供应商老当益壮,荤素不忌,尤其喜欢没被开采过的少男少女。

祁星安静乖顺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隔着熏人的乌烟瘴气,第一次见到了邱雪。

邱雪坐在供应商身边,不知是以什么身份来的,并不怎么说话,淡漠而细致地瞧着一桌人热火朝天地推杯换盏,像一个冷酷的观察者。

当酒局接近尾声,那坐在主位的老男人目光放肆地流转在祁星和另一个女孩之间,女孩穿着白裙子,怯生生地咬着唇,整个人都在细密地抖着,像一朵沾着露水的小雏菊,颤巍巍开在风中。

男人似乎两个都很喜欢,可单子只有一个,一时犯了难,竟然低声去询问身旁邱雪的意见。

祁星这时才抬头,看了这个未知深浅女人一眼,却正对上邱雪锐利打量的视线。

祁星心中轻轻‘咯噔’了一下,心想,完了。

只听邱雪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就这小姑娘吧,看着就是个雏儿,那男孩看着一股子媚态,估计早就让人调教开了。”

又是同样一声‘咯噔’,祁星仍想的是,完了。

果然,出了包间刚拐了个弯,拳脚已经铺天盖地落在身上,祁星一声不吭地抱着头蹲在墙角,静静等待男人的怒火平息。

这次惩罚结束得比预想中快得多,祁星木然地仰起头,看到了邱雪那张冷淡的脸。她睥睨着祁星,像是在端详一件商品。但这种眼神与之前想买他的那些人不一样,那些人眼中有狂热的**,而邱雪眸中毫无感情,只是在细细评估这件商品到底值不值得买。

祁星仍蹲着,垂下头闭目养神,他不知道邱雪意欲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他也没有力气去想,方才那人渣踹到了他的小腹,他疼的站都站不起来,原本艳丽的唇瓣此刻血色全无。

“疼吗?”邱雪突然问他。

“假惺惺。”祁星扯了扯嘴角,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怨气在五脏六腑冲撞,他倔强对上邱雪的眼睛,刻薄讥讽道:“如果不是你说那种话,他拿了那50万单子也就不会打我了!”

邱雪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忽又问:“你觉得你只值50万?”

祁星不觉得自己值钱,最好别有任何人来买他,但他只是冷笑道:“说的好像你有50万一样?你有吗?有的话我现在就跟你走!”

邱雪没有被他挑衅的态度激怒,唇边缓缓绽出一个满意的笑,对祁星伸出手。

“好,那就50w。”

“你,我买了!”

邱雪真的给了祁星五十万,从祁星自己,而非他的父母手里,买走了他。

至于那对贪得无厌的夫妻,祁星不知道邱雪采用了什么手段说服了他们,只知道看着他们敢怒不敢言的铁青脸色,他心中痛快极了。

大厅另一侧,一抹白色的裙摆呜呜咽咽地被拉远了,祁星目视着女孩的背影消逝在酒店的富丽灯影中,忽然想:“她穿的是白裙子。”

那是个极轻微的念头,却如风过湖面卷起圈圈波纹,慢慢在祁星的瞳底扩散成空荡的茫然。

邱雪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走到他身后,轻轻替他理了理被弄皱的白色衬衫,在他耳边低语:“你穿的也是白色。”

祁星垂下眼,目光落在沾了灰土的白衣上,良久,他抬起手,拂去身上的尘埃,目不斜视地向熹微的前路走去。

邱雪成了祁星经纪人,她找来的造型师将祁星外表的优势发挥的淋漓尽致。祁星看着镜中那个明艳动人的少年,很是陌生。

镜中人看上去家庭美满,养尊处优着长大,来时没尝过人间疾苦,往后也会一生顺遂。

镜外却飘起邱雪的话:“星星,你得知道,我们是一样的人,所以要互帮互助,我把你从烂泥堆里拉出来,你最好不要辜负我的期望。”

唇边那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倏地散了,旋即揉开一个甜蜜得恰到好处的笑容。

踏上人生中第一个舞台的那刻,不知怎的,祁星心底还是轻轻溜过一句。

“一生顺遂。”

初见程素是五月中旬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那时的祁星已经是个小有名气的艺人了,他不负邱雪所望,短短一年的时间便凭借精致的外貌和极高的舞蹈天赋在娱乐圈崭露头角,身价早就超过了最初的50万,他也由邱雪手下的普通新人成为力捧的王牌,为了他的发展,邱雪决定将他送入著名的星云娱乐公司,以四人男子组合的形式重新出道。

与祁星一同进入公司的还有一个大大咧咧跟谁都自来熟的男生,叫钟宇,听说是钟氏集团的少爷,送过来玩的。邱雪提醒过祁星团里有两个大家族的少爷,务必要和他们搞好关系。没一会儿,钟宇就开始地围着祁星'小祁哥,小祁哥’的叫。

还有一个人,邱雪只提了一嘴,大概觉得不是那种有‘用处’的人——是程素。

祁星不解的问:“可程素人气那么旺,怎么能说他不重要呢?”

邱雪神情中流露出一抹不屑:“人的喜爱是最空泛善变的东西,喜欢你时恨不得把你捧到天上去,不喜欢你时把你踩到尘埃里都还嫌不解气。你且看吧,他这样没有背景的人,若有天出了什么事,第一个就会被资本抛弃。”

祁星这才知道这个看起来矜贵无比的偶像,原来家境也和他一样普通。

听说程素父母早早故去,奶奶年迈,还有伯父一家啃老吸血,与祁星相比可以说有过之无不及。

祁星的嘴唇蠕动了几下,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签了约,工作人员带着祁星和钟宇往公司大楼背后另一幢较矮的建筑走去,热心地给他们介绍舞室、录音棚的分布,快到楼前时,工作人员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人影,说,那是程素。

祁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程素长身玉立地站在一棵合欢树下,或许由于皮肤白,他周身萦绕着冷白色的光辉,恰赶上有风拂过,水红的花丝摇落满身,羞羞怯怯掀动他的衣摆,工作人员喊他的名字,他便抬起纤长的睫毛,一双浅褐色的眸子就这样淡淡地看过来。

程素走到祁星跟前时,身上还沾着落花,他先是礼貌而得体地与钟宇握了手,而后将手伸到祁星面前。

“程素。”

一股浓烈的情绪猛地涌上来,祁星止不住地想后退,浑身上下都写着对这个人的抗拒。

那种感觉大概就是,和他站在一起,自己就好像.....黯淡了。

不,他不该是黯淡的!

邱雪说他天生就是做艺人的料,祁星完全认同,否则他怎么能从烂泥堆里爬出来,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收获了近百万的粉丝呢?

在钟宇、裴千山这种有着显赫家世的少爷面前,祁星从不自惭形秽,毕竟如果不是会投胎,这两个废物凭什么跟他站在一起?论天赋、实力与人气,他们哪一项能比得过自己?

祁星甚至忿忿地想,如果不是出生在那样一个恶心的家庭里,根本没人能与他相提并论。

可偏偏这样一个普通出身的程素,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他难堪得无法忍受,于是,猛烈复杂的情感被不加辨认地转化成单调的愤怒,而愤怒在祁星身上的表达,是一种简单地冲动。

看见好的就想要,看见比他好的就想毁掉。

那么遇上好又比他好的,该怎么办呢?

祁星久久不为所动,程素有些疑惑地看向他,祁星抱之挑衅一笑,程素一愣,没什么表情的眉目似是蒙着薄霜,祁星以为成功惹怒了程素,然而下一瞬,那霜花摇曳化开,流淌成一池月色。

程素伸出手,揉了揉祁星精心做了两个小时的头发,笑着说:

“你叫祁星是吗?那以后我叫你星星,好不好?”

程素比祁星高了小半个头,与祁星说话的时候会低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额头上传来着温热干燥的触感,祁星没说话,脑子都被一个念头占据了。

“妈的,想划烂他的脸,怎么长得那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