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
程素吹干头发，从浴室推门走了出来，一抬头，看见裴千山坐在床边，正跟什么人打着视频电话，他有片刻的迟疑，犹豫要不要避一下。
裴千山闻声瞧去，这一看就有点挪不开眼。
程素黑发白T站在玄关口，浑身散发着一种干爽又柔软的味道，略微低垂的脸上透出一层被水汽蒸出的自然红晕，唇瓣相较于平日也红润不少，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气血充足的漂亮。
程素见裴千山看过来，指指门外表示自己先出去。
裴千山摇头笑笑，冲他勾手，示意他来。
程素伸手指了指自己，无声诧异：“我？”
手机里传来模糊不清的话音，听不出具体说了什么，但能感觉到对方克制不住的兴奋。
裴千山瞟了眼屏幕，笑容加深，一手稳着手机，另一手肯定地冲程素招了招，肢体和表情都憋着显而易见的不怀好意。
程素犹疑着走近了，视频另一端那人熟悉的声音也就清晰地落进耳朵里。
“......艹，裴狗，你快点把直播打开，我等着看程哥呢！”
裴千山漫不经心“嗯”了声，一把拉过有些愣神的程素，按在身边坐下，将手机往程素面前一送，“这不来了吗？”
画面中上一秒还激动叫嚷的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动也不能动，哑得不能再哑，半个字都挤不出来，只瞪着一双大眼睛呆呆地瞧着程素。
程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会面打了个措手不及，手机内外的两人隔着屏幕和空白的七年面面相觑，似乎都在考虑这第一句话该多装点亲昵还是客气。
最后还是程素先开了口，笑着说了句老套又真心的话：“小宇啊，好久不见了，最近好吗？”
“嗯......”钟宇无意识地点了下头，旋即回魂般，头点得像捣蒜，“嗯嗯嗯，我好的，哥......你好不好？”
不知道为什么，程素忽然被钟宇这一声小心翼翼的‘哥’叫得鼻子发酸，可仍冲他笑：“我也好。”
两个人又都不说话了，却不再是尴尬，彼此注视着，一个温柔地笑，一个眼圈红了。
钟宇喉咙动了动，刚张开嘴就立即背过身，程素抬手捂眼，受不了地笑骂道：“钟小宇，别搞这套啊！”
“没哭！”钟·全身上下嘴最硬·宇转过来，边揉眼睛边狡辩，“我就是，就是......就是加班加的眼睛酸！”
“没人说你哭，这下自爆喽！”裴千山适时插来一句欠揍的画外音。
“不是，裴狗你嘚瑟啥，不就显摆跟程哥在一块吗？明天我就去！”
钟宇梗着脖子跟裴千山呛声，猛然发觉自己压根没问程素的意见，又咬着嘴唇可怜兮兮地看向程素：“哥，我明天能去找你玩吗？”
“诶！你们俩......”程素突然觉得钟宇这小表情在哪见过，斜瞥了眼裴千山，又指了指钟宇：“谁跟谁学的？怎么有点......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对！茶！说的好像我不让你俩干什么，你俩就真能不干一样！”
“那你不让我来，我当然只能远远看看你，哥，我是真想你了......”钟宇委委屈屈嘟囔，自然地跟程素撒上了娇，又见缝插了个针，“但裴狗是纯茶！”
程素饶有兴致地问：“不是?小宇，我记得你以前都叫千山‘裴哥'啊？怎么现在换了这个...嗯...爱称？”
听到这个问题，钟宇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了程素一眼，但似乎内情太过难以启齿，欲言又止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哥，你别管了，反正你少跟他玩，别被他带坏了！”
裴千山仿佛和钟宇心照不宣，知道钟宇想说什么，非但不怕钟宇告状，还凑到镜头里，极为挑衅地冲钟宇扬了扬眉。
程素不明所以，却也没多问，真心笑着，看他们闹。
......
“那，哥，说好了，明天见!”
“嗯，明天见！”
通话结束，钟宇呆呆望着已经返回的聊天界面，猛地从皮椅中蹦起来，在偌大的办公室中手舞足蹈地乱叫一通。
这动静惊醒了在外头打盹的秘书，严重怀疑什么灵长类动物袭击了总裁，忙敲门问道：“钟总，您没事吧？”
“没事，”门忽然被拉开，钟宇严肃正经地走出来，示意秘书跟上，径直按了电梯，下到最近一层员工办公区。
这座大厦位于京州科技园中心，在一众巍峨林立的高楼包围下，仍然呈现出“定海神针”的气派。此时是周日晚上十点,22层的软件开发部依旧灯火通明，闹得跟菜场一样——研发在跟测试吵架，产品经理跟客户吵架，主管跟老婆吵架，玩游戏的跟小学生吵架，看综艺的跟喷子吵架。
一切正各司其职地乱着，空气忽然安静了，大家茫然抬头探询，便瞧见一般只挂在墙上的年轻总裁随自动门打开走了进来。
钟总裁鼻子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五官线条瘦削凌厉，一双眼睛透过镜片注视什么的时候，整个人就显出几分近乎冷酷的理性精明，完美符合了打工人对万恶资本主义精英的刻板印象，总疑心他在盘算着怎么榨干所视物的最后一滴价值。
钟宇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大家立刻紧张起来，预感今晚又是一个把工位坐穿的漫漫长夜，只见钟宇缓缓抬起手：“今天晚上加班的所有人——五倍工资！”
周遭空气仿若凝固一般，钟宇眨了眨眼睛，回头问秘书：“大家平时就这么冷静吗？”
还没等秘书回答，身后骤然爆发出一阵掀翻房顶的欢呼，办公室成了大型返祖现场，口哨满天飞，高呼‘谢谢老板！’，生生营造出了一种“今晚全场的消费由钟公子买单”的轰动。
钟宇松了口气，吓死了，还以为五倍加班工资已经镇不住国内这群牛马了！
“欸！可不是让你们白拿钱。”
话音甫一出来，便有人夸张地‘啊？’了一声，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满脸写着‘我就知道。’
钟宇笑着压了压手，虚虚点了点众人：“我可知道你们在背后骂我什么，我今天就坐实了压迫群众的罪名，放下手中的活，全都给我回家去看《家务练习生》！！！”
一个女生举着手机兴奋地站起来：“老板，你也喜欢这个综艺？我刷了一晚上了！”
钟宇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女生旋即意识到摸鱼的事实暴露了，心虚地往下溜，却听钟宇悠悠问：“你喜欢程素吗？”
“嗯嗯嗯嗯嗯！！！！谁能不喜欢程素！！！”
一听这个，女生瞬间来了劲头，罚钱的悲伤忘得一干二净，恨不得冲上去握住钟宇的手，情深意切地喊一句:“姐妹啊！”
钟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秘书一指女孩：“给她记十倍工资！”
女孩：“！”
众其他员工：“......？“
不是老板，你公费追星啊？！
这边程素刚挂了视频，一个电话又打进来，程素还拿着手机，一个没防备，来电人的名字就跳进眼睛里——
红姐。
程素明显地无措了一瞬，慌张之下把手机递给裴千山，说话都有点卡壳：“千，千山，电话。”
裴千山瞟了眼，压根没有要接过来的意思，双手往后脑勺一枕，顺势躺下了，不甚在意地说：“你接吧，肯定找你的，她没事才懒得理我，八百年不管我死活呢。”
程素不上不下地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将手机举到耳边，轻轻“喂”了一声。
如同从前红姐每次打来电话时的那样，程素又听见了那声爽利而温暖的——
“小素啊！”
程素有片刻的出神，少顷，才轻轻吸了一口气，话音里不由自主带上笑，应道：“哎，红姐。”
听筒那边静默了一秒，李红半开玩笑地嗔怪了句：“终于舍得回来啦？”
“嗯，回来了。”程素知道红姐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还是用力笑着，仿佛以此能证明自己过得很好，让她不要担心。
“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李红无意识地念叨了两句，不知为何，程素忽然从她的声音中听出几分沧桑，像是......老了？
这念头甫一冒出，程素心中蓦地一痛，模模糊糊地想：26。
红姐带他回公司那一年26岁，他14岁，红姐点着他的脑袋说：“小孩，我可是拿50万买了你，你以后得红啊，我就指着你赚钱呢！”
今年他26岁了，没给红姐挣什么钱，倒是让她操了当妈的心，为这么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提心吊胆了这么多年。
刹那间，程素悔恨万分，这七年，他至少该给红姐报一声平安。
“小素啊，”李红又叫了他一声，语气柔和地问，“今天怕不怕？”
“不怕。”程素脱口而出，带了点不自觉的骄傲，“我现在还挺坚强的。”
“呦！那我们小素可真厉害！”
电话内外同时笑起来，两人闲聊了几句家常，李红干了近20年的经纪人，爱替人安排的习惯病入膏肓，三言两语过后，程素怎么重回内娱巅峰的路线都被规划好了。
“......你就签到小裴公司，我看你是不是现在还弹吉他，最近有个音综我感觉可以你去试试......”
“红姐！”程素无奈地打断她，可声气又低下去了，压着涌上来的愧意说，“红姐，我大概是不会再做艺人了。”
裴千山坐起身，捞着程素的腰按到床上，从背后把下巴搁在程素肩上，看起来只是懒洋洋地在听两人的对话，但手臂却将程素环紧了。
让程素觉得稍许安慰的是红姐好像并不觉得意外，没说他什么，叉开了话题，过了一会儿，发来了一组账户ID和密码。
“小素啊，这个微博账号我一直存着呢，密码没变，今天要不要登一下，说点什么？”
微博的名称叫做“SOC世纪之星-程素”，是他当年在团里的个人微博，程素盯了那串字符一会儿，唇边浮了个略微自嘲的笑：“算了，我早就不是明星了，没必要......”
他话未完说，听筒里传来一声轻唤。
“小素。”
“你知道的，我们从来不是在等一个叫程素的明星。”
“我们是在等你。”
“SOC世纪之星-程素”的最后一条微博停留在2015年10月15日21:03。
换下秀服的程素坐在车里，穿着简单的白色内搭灰色外套，黑色鸭舌帽遮了小半张脸，淡淡瞧着镜头来了张自拍，看上去有种对什么东西都薄情的冷淡，可配文却与图片严重不符——
“报告！今天只喝了一杯，准备回家啦！”
这条文字被裴千山大喇喇地读了出来，程素没好气地啧了一声，耳朵有点发热，莫名感到羞耻，深深怀疑自己当年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
“这有什么？你不是一直这么宠粉吗？”裴千山起身去开直播设备，语气里含着点咬牙切齿的悲愤。
话说刚才，裴千山本来都想舒舒服服的搂着程素睡觉了，但程素说许诺了观众再播一会儿，还暗示他在不漏点的前提下少穿点，裴千山被程素的‘大方’气个半死，却还是在程素的注视下，认命地扒拉出一件黑色背心套上。
背心是修身款，薄薄一层紧贴着身体，包的肌肉线条愈发凸显，尤其是胸口，鼓鼓囊囊两坨挤出若隐若现的沟壑，简直比不穿还要色气。
程素摸着下巴绕着裴千山看了两圈，隐约觉得不对劲，但到底也没咂摸出哪不对劲，干脆摇摇头不去想，打发裴千山去送直播福利后，将目光垂向打开的微博界面。
这个本该被世界遗忘的账号今日访问量激增，每一条动态下的点赞和评论数还在不断上升，私信源源不绝地涌进来，令人眼花缭乱的文字信息堆出盛大的思念，殷殷问离人何时归来。
“素素，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们都等你好久，好久了！”
事实上，不止今天，这七年里的每一天，都有留言坚持不懈、坚定不移地相信——
他们的阿程，素素，小程老师，总有一天会再与他们相见。
即便已经被弹幕深深触动过，此刻看到这些评论时，程素还是感到心魂剧烈一颤，满涨的情绪充塞在胸臆中，有太多东西想要表达，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程素将手机盖在一边，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平静下来，他低着头静静坐了一会儿，复又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微博发了出去。
此时裴千山已经打开了镜头，弹幕俨然进入午夜场，裤衩子横飞，一身正气进来，满脸通黄地.......坐下看看。
裴千山凑近镜头没看几条脸就红温了，痛心疾首地扭头跟程素告状：“礼乐崩坏、成何体统！”
正巧程素也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神情中别样的温柔把裴千山看得一愣，眼瞧着程素朝他走过来，心跳漏了半拍。
但程素经过了他，站在离镜头两步远的地方，端端正正鞠了一躬。
原本色心大起的老少色批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另一波衣冠楚楚的弹幕创飞了，临了还被揪着耳朵大吼：“把裤子穿好，去看素素的微博！”
裴千山也意识到了什么，刚登录进微博，就看到自己唯一的特别关注时隔七年推送了更新。
他点开，就这么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已经有上万条评论，这情形与最近爆火的顶流相比都不遑多让，故而还没看内容，裴千山已是满心骄傲，觉得这本就是物归原主。
程素没发什么感恩涕零的长篇小作文，只写了一句话。
“一介庸才，蒙君怜念，程素，谢谢了。”
没过一会儿，一条配图评论挤掉了大粉五仁月饼，成为热评第一。
那个ID的文字与它的主人一样直白热烈。
裴千山：“@SOC世纪之星-程素，我永远是你的头号粉丝！”
跟着的是一张拍立得照片，两个少年并肩坐着，一个鼻梁上贴着绷带，小脸绷得极紧，僵直坐着，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拳头；另一个似乎注意到了身边人的紧张，清冷的眉目柔和下来，淡淡笑着，眼睛望向镜头，却伸手揽住身旁少年的肩膀，让他朝自己靠来。
这一刻在岁月中定格，往后的时光里，程素是裴千山唯一下意识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