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窸窣声响。
徐俊贤独自坐在沙发上,左手执着那本已经用上好檀香熏散了麻辣牛肉面味的《宏观经济学》,颇有兴致地品阅。
“......等会你先回屋去洗个热水澡,我去给你倒点热的东西喝,不行,过两天我得带你去看看中医,你这手也太凉了......”
房门开合,裴千山搓着程素的手絮絮叨叨走进屋子,程素提了几口气都插不上嘴,无奈地任由手被攥着,无意间往别处扫了一眼,正对上徐俊贤带笑的视线。
徐俊贤给程素留下的印象,是个斯文、英俊、很有风度的男人,面上总是带着一点让人心生好感的笑,但这笑的幅度不大,又让人不自觉保持该有的距离。他在为人处事方面的得体是很引人注目的。程素观察此人时,有狗拿耗子地疑惑过"为什么徐俊贤不是队长"。
就像此时,程素的去而复返并没有使徐俊贤太过讶异,仍然神色如常地同他打招呼,程素再次于心中微微感叹了一下徐俊贤的体面,也礼貌冲他颔首示意,正想离开时,徐俊贤却叫住了他。
“su。”
徐俊贤收了书,站起来,看着程素的眼睛,微笑着说道:
“程...素?”
这是个试探的问句,但从那带笑的唇中缓缓念出时却有一种久闻方见的恍然大悟。
程素笑笑,也不再隐瞒:“是。”
徐俊贤唇边的笑容大了些,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将程素再次打量了一番,忽然向他走过去。
程素没察觉出那视线中的深意,他如今对情绪的感知能力并不敏锐,除非有心观察,否则对那种十分细微的表情是绝对免疫的,而且就算看到了,他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但裴千山注意到了,他周身气势蓦地一凛,几乎在徐俊贤动身的同一刻,跨步上前,于半道截住了他。
裴千山一开口,浑身的凌厉拐了个弯儿,全化成了混不吝的嘴欠:“徐俊贤是吧?我看你天天拿本什么什么经济学,是真看啊,还是装x用的?”
这话中的冒犯让程素都皱了皱眉,然而徐俊贤却一点愠色都没有,好脾气地拿起书冲裴千山晃了晃,佯装苦闷:“没办法啊,得考试嘛!”
“哦,这样啊!”裴千山好像很感兴趣,收了一脸欠揍,跟徐俊贤热络攀谈起来:“那你哪个大学?清华还是京大?”
“宾大,宾夕法尼亚大学,不如国内这两个好。”
“嚯,你不是H国人吗?才来几天啊就把‘国内’挂嘴边了,中国好吧,来了就不想走了。”
“是,中国发展很好,我母亲是中国人,中国算是我的另一个故乡。”
“怪不得你中文说的挺顺,但你这么说会被H国的人骂吗?”
“应该不会吧,H国和中国的粉丝都很友好。”
“嘿,端水也很厉害......”
......
裴千山的问题层出不穷,动不动就要给徐俊贤挖个坑,徐俊贤的目光抽空就要落在程素身上,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却也没对裴千山的无聊提问显出厌烦,依旧和和气气,四两拨千斤地把裴千山攻势给化解了。
空荡荡的客厅里,两人你来我往,一唱一和,竟诡异地有点相谈甚欢的意思。
程素在一边放空听了会儿,悄悄掩唇打了个哈欠,裴千山余光瞥见了,回看了程素一眼,说:“哥,你先上去歇着,我跟徐兄一见如故,还想再深入交流交流。”
程素不动声色地将视线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咂摸出了满嘴塑料味。
但肯定是他管不着的。
程素这般想着,正要走,徐俊贤笑说:“无碍,正好我也要去找阿星,一起上去吧!”
说着,他便打算上步到程素身旁,突然,一只手勾住他脖子,徐俊贤登时被勾得往后一仰,差点摔个四脚朝天,只听裴千山嬉皮笑脸贴过来:“那就都上去吧,徐兄,咱们俩一块走。”
徐俊贤结交的大多都是懂分寸的人,头回见着这么一个没眼力见的无赖,哪怕知道裴千山是故意的,脸色也不由冷了几分。
裴千山却浑然不觉得自己讨人嫌,手掌好像铁钳把徐俊俊贤卡在身边,哥俩好地跟他东拉西扯,不给他一点靠近程素的机会。
程素隐约感觉到了两股暗潮在缓缓涌动,然而他对各种闲事向来秉持不听、不看、不问的原则,冲两人温和笑笑,转身上了楼梯。
程素刚拐进二楼走廊,‘砰’地被一个人撞了满怀。他下意识捞住那人的腰,还没看清楚是谁,就见面前那双狐狸眼向上一翻,晕了过去。
“祁星?祁星!你怎么了?醒醒!快打120!”
身后虚以委蛇的假客套戛然而止,徐俊贤浮于表面的笑意霎时消散,一个箭步冲上来喝道:
“别打!先带他回房,我来叫医生!”
他一面掏手机,一面想去扶软绵绵向下滑的祁星,一时间居然罕见地有些手忙脚乱。
裴千山大步走过来,没有理会徐俊贤的话,立刻去拨120,徐俊贤见状松开祁星,劈手去夺裴千山的手机,裴千山闪身避过,陡然厉声道:“滚开!你想他死吗?”
程素顾不上面前两人的争执,紧紧盯着怀里的祁星,一手托住他,一手拍打着他冰凉的脸颊,见祁星没有反应,立即两指并拢,按在祁星的颈动脉上,那纤细脖颈下的血管在剧烈鼓动,几乎要冲破薄薄的皮肉。程素沉吟片刻,抬头对怒视着裴千山的徐俊贤飞快地说:“徐老师,尽快把你的医生叫来,千山,打120。”
不容徐俊贤反对,程素一只手臂从祁星腋下穿过,把祁星打横抱起,怀中几近空荡的身体让程素有一瞬的怔愣,旋即抱着人疾步朝祁星的房间走去。
裴千山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向急救中心描述了现场状况,声线平稳得像是说陌生人的事,但凝重的眉目暴露了他下意识的关切与担忧。
徐俊贤咬咬牙,没再阻拦,匆匆向电话那头的私人医生说了几句话,也迅速跟了过去。
进了房间,程素将祁星在床上放平,直起身,在房间中快速环视了一圈,很快定位了布设的镜头,上前按了关机,他顿了顿,又脱了身上的羽绒服,将镜头盖住。
“这边有点偏,但不堵车,救护车大概15分钟内会到,我也叫了节目组的医护人员过来,你别着急。”
裴千山收了手机推门而入,话音刚落,只见原本昏迷的祁星突然抽搐起来,牙关紧闭咬得咯咯作响。
程素三步并作两步跨至床前,俯身捏住祁星的下巴,扫视了周围的物品,一时没有发现适合的东西防止祁星咬到舌头,他想了想,正欲抬手,一只手臂已先他一步放到了祁星嘴边。
程素抬眼,看到裴千山垂眸的侧颜,分明的轮廓线条勾勒出一种近乎陌生的严肃沉敛,程素一怔,捏着祁星下巴的手松了点力,那贴着一层黑色薄衫的小臂便被狠狠咬住了。
裴千山面不改色,让人觉得他一点也不疼。
但程素看到了那握紧的拳头和紧绷的肌肉,眉心一跳,胳膊陡然幻痛,仿佛是被咬住的人是他。
“千山,你,你等一下,”程素匆忙起身,在原地转了两圈,才想起可以拿衣服代替毛巾,朝衣架急急走去。
这时,徐俊贤带着私人医生进来了,医生瞧见祁星正咬着裴千山的手臂,忙从急救箱里掏出压舌板和纱布,三两下裹了个防咬板,把裴千山解救了下来。
徐俊贤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裴千山,裴千山没什么表情,甩甩胳膊,往后避开,给医生腾出位置,顺手将褪了一半的大衣脱下来搭在臂弯,遮住衣袖上狼狈的褶皱,一手插兜到程素身旁站定,看医生扒着祁星的眼皮检查。
程素手里还拿着件胡乱扯来的衣服,微微恍惚地盯着裴千山的侧脸。
裴千山忽然偏头,深邃的双眸就这样与程素静静对视,他忽地笑起来,便又是程素记忆中的明朗少年了。
他用口型对程素说:
“我不疼。”
医生大概是H国人,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徐俊贤便熟练地从祁星床头最底层柜子里翻出一个没包装的白色小瓶,倒出一片给祁星服下,不到一分钟,祁星就安静下来,呼吸平缓匀长,像是睡着了。
医生又说了句什么,徐俊贤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把医生送到门口,转身撞上两道密切关注的目光,他对着程素和裴千山勉强笑笑:“放心,没事了。”
程素迟疑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他......这是怎么了?”
徐俊贤用一种复杂的目光凝视着程素,良久,他叹了口气,走到祁星床边,拿起床头那白色的药瓶端详了少顷,吐出一个词:“Paxil。”
“P......Pa什么?”程素没听懂。
裴千山低声向他解释:“帕罗西汀,一种治抑郁症的药。”
房间不大,尽管裴千山刻意压低了声音,徐俊贤还是听到了,他眼尾轻挑,讶异地朝裴千山投去一眼,却也没说什么。
“抑郁症?”程素眉头蹙起,视线落在祁星苍白到有些透明的面庞上,喃喃道:“怎么会得这个病?”
有什么异样地感觉倏地在心底闪过,程素猛地转身,愣愣看着裴千山:“你.......”
他刚挤出一个音节,本就模糊的思绪被徐俊贤兀地冲散了。
“程素。”
程素下意识看过去,只见徐俊贤却聚精会神地把玩着药瓶,似乎并不是在叫他,只是单纯念出这个名字。
程素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本以为不会再有下文,徐俊贤却将药瓶猛地一攥,没头没脑地开了腔。
“我一直以为,是这个叫'程素’的人伤了阿星的心。”徐俊贤摇头哂笑,“没想到啊,是阿星自己欠了债。”
程素呼吸一滞,而后垂下眼睫,不动声色地把气顺匀了。
裴千山面色沉了下来,上前一步挡在程素身前,冷冷问道:“你想干什么?”
徐俊贤嗤笑一声:“裴大影帝,别总那么紧张,我这身板能对su做什么?好不容易有个安静说话的地方,聊聊天嘛!”
徐俊贤翘起二郎腿,十分放松地靠在床头,伸手替沉睡的祁星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仿佛真的只是想和程素闲聊一番。
程素不吭声,浓郁的沉默在暖气充足的空间里慢慢发酵。
然而愈发低的气压分毫没有影响到徐俊贤的倾吐欲,他自顾自地讲起了故事:“我记得好像是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录音棚被占了,我在公司里瞎晃,随手推开了一间练习室,就看见一个人在大片的明亮中翩翩起舞,那一刻,我知道,眼前这个人会是我的同伴——这是我一次见到阿星。”
“他听到声音,转过身来,我看到了一双很美的眼睛,但和我想象的又很不同,这双眼睛空洞灰败,就像一朵明明娇艳却早已死去的玫瑰。”
听到这独特的比喻,程素睫羽轻轻一颤,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沉沉覆上已然低垂的眉目。
“我那时候年轻,说句不好听的,狂妄!不入眼的,碾死了也算不上什么事;入眼的,死了也得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更何况不过是遇上点伤心的事,我想,我总能让这朵花重新迸发生命力,毕竟这世上,哪有钱治不好的不开心。”
“可他就是不开心。”徐俊贤的目光静静落在祁星睡梦中还紧紧皱着的眉头,“他会笑、会跟我们玩闹、会把最好的舞台呈现给粉丝,但他也在深夜惊醒,叫一个人的名字;也在偷偷吃药,剂量越来越大,这玩意,开始还是一天半片,后来一次吃三片都未必管用,他失眠越来越严重,吃不下饭,好不容易吃一点没一会儿就恨不得把胃吐出来,最严重那段时间,公司把他所有行程都取消了,每天靠输营养液维持生命体征。”
徐俊贤仰起头,长出了口气,用开玩笑般的语气说道:“我差点以为他撑不过去了。”
裴千山眼角一跳,掀着眼皮觑向昏睡的祁星,一时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裴千山真不知道自己对祁星是什么感觉,一想起他对程素做过的事,便觉得他遭什么报应都是活该,可真亲眼瞧见这人半死不活的惨样,他只觉得,
真他妈没意思!
裴千山下意识去寻程素的眼睛,想从他那得到一丝理解与认同,却撞见程素保持着垂首的姿势一动不动站着,安静出了点逆来顺受的温驯。
一股已经熄灭的无名火再次蹿出来,裴千山搞不清到底是在生谁的气,只觉得整个世界哪哪都不顺眼。他闭上眼睛,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但就在半年前,阿星突然吃得下东西了。”徐俊贤话锋一转,眼底浮现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我和廷廷他们都很高兴,总觉得是上帝知道阿星吃了很多苦,特意救他于水火之中,但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阿星的神明另有其人。”
徐俊贤直白地看向程素,闪动的眸光中混杂着感激、欣赏以及几分难以察觉的落寞。
“我无意中得知他常看一个烹饪博主,那人从不露脸,但身材很好。”徐俊贤的眼神有意在程素腰胯一带溜了一圈,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预料之中没人笑,还引来了裴千山一记眼刀,他耸耸肩继续说,“开始的时候我很诧异,心想做饭有什么可看的,所以专门去看了看这位博主的直播,你别说,真挺神奇的。”
“他总是在深夜或者阴雨的下午开播,昏暗房间里,只开一盏橘黄色的壁灯,莫名有种孤独的安全感。他不会告诉你今天要做什么,只是把买来的菜掂到桌子上,总是以同一首舒缓缠绵的旋律开头——不过这首之后是风格那可真是听天由命了,他一点都不带干预的——然后从洗菜开始,切肉、焯水、调味、等待.....一步一步地,就做好了一道菜,无论这过程有多么繁琐、枯燥、令人生厌。很多时候,岁月孤独漫长得难以忍耐,可你看着他,忽然就觉得——我或许也能一个人,慢条斯理,不急不躁地走过一段时光。”
“阿星很喜欢这位博主,他的直播一次不落,如果有工作错过了,也要找录播来看,但阿星每天只看一段,就像一个收集着糖不舍得吃的孩子,博主做什么菜,他也跟着学,不管做得多难吃,都会吃得一干二净绝不浪费。”
“这次来Z国并不是像外界传闻那样我们要来国内发展,除了明年年初在澳城有场演唱会,基本上就是一次休假。阿星已有七年没有回过故土,这次我提出回国的时候,他仍有些犹豫,却不同于之前那般抵抗,我......托人了解了一下那位博主的相关信息,问阿星有没有兴趣和他见上一面,阿星思量了三天,告诉我——”
徐俊贤站起身,定定地看着程素:“他想见你。”
“程素,他也很想念你。”
程素很轻地提了下嘴角,可这笑太浅淡,无从得知他是否将这句话放在心上。他静默了三秒,像是做好了什么准备,终于抬起视线,褐色的瞳孔折射出坦然而平和的柔光,微笑着问:“我需要做些什么。”
徐俊贤微愣,旋即连连摇头笑叹几声,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真心实意的感慨:“和聪明又敞亮的人说话,就是舒服!”
言毕,浮于表面的笑尽数敛去,徐俊贤看向程素,言辞中皆是恳切。
“程素,我请求你,对阿星好一些吧!”
程素忽然就笑了,目光收了一半,悬浮在某处,混着些许迷茫,忽然就有点想不通。
还要......怎么好呢?
“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徐俊贤急急地向程素走了两步,“可作为朋友,我真的不能眼睁睁看着阿星再陷入痛苦了,阿星或许伤害过你,但请你相信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太脆弱,大多数美丽的花都难以承受生命中暴风骤雨的吹打。可你不一样,我能感觉到,你远比他坚忍强大的多,过往的噩梦困不住你,你早就向前走了——而他一直被困在原地。”
徐俊贤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近乎哀求了。
“你就当可怜可怜他,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假装他还没有犯下不可饶恕的错,算我求你,给他一个好梦吧!”
徐俊贤话音刚落,脸上已挨了重重一拳,眼镜甩在地上,蛛丝般的裂痕瞬间爬满镜片。
裴千山揪起他的衣领,居高临下的眼神阴冷得瘆人,上位者的狠厉与肃杀骤然迸发。
“因为一个人更能忍受痛苦,所以就理直气壮地要他承受本不属于他的伤害?呵!你跟祁星,可真是物以类聚啊!”
血腥味在口腔蔓延,徐俊贤舔了舔嘴角,混不在意地将视线绕过极具压迫感的裴千山,执拗地朝程素望去,冲他喊:“程素,我没有立场要求你,但我有钱,我有很多钱,你有什么条件,可以随便向我提,这对你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真的能救阿星,你们曾经也是那么好的朋友,你真的忍心看他受这样的折磨吗?”
裴千山觉得耳朵里灌满了狗叫,烦得眯了眯眼,他抬起手,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让这聒噪的玩意永远闭嘴。
一只微凉的手在半空中扣住了裴千山的手腕,身体中那股横冲直撞的躁郁顿时消停了大半,裴千山低头深吸了口气,因暴虐而模糊的双眼终于清明了几分。
程素好大一会儿没说话,不知过了多久,他用那双沾染了些微倦色却依然温暖和气的眼睛看向徐俊贤,轻声说:
“星星有你这样的朋友,真的很幸运。”
徐俊贤一怔,很快意识到什么,眸中涌上喜色,晃神了好久才语无伦次地说:“你想要什么...唉......我不该这样说......谢谢.....”
裴千山没什么表情,轻轻挣脱程素的手,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