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素离开后，直播间弹幕横飞，吵得不可开交。
“啊！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走了？”
“不走干嘛？留在这受排挤吗？没看到早上罗正昊把程素逼成什么样子了？”
“谁逼他了？正昊那是为廷廷打抱不平，做错事还不让说了？难不成他以前受过委屈所有人就都欠他的？本来对程素还挺有好感的，被你们这群粉丝整无语了。”
“好好好，说句实话被安上粉籍了。”
“素素.......呜呜呜，我以为以后都能常常见到你了，怎么又要离开啦.......”
“唉，都别伤心了，过去这么多年了，小程肯定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我们的期待对他来说或许是一种打扰。”
“啊啊啊！我那命途多舛的白月光啊！”
“啊？没有人为新粉发声吗？刚粉上就被正主抛弃了，我不允许，老公，快回来！”
一片叹息哀嚎中，几个恶意满满的声音趁机冷嘲热讽。
“你们这些追星女可真蠢！他怎么可能走，那么爆的热度要是不趁机炒炒冷饭，那绝对是傻子！”
“都不用留这，我都替他想好接下来的发展路线了，回去了就直播带货，没事再卖个惨，楚楚可怜掉几滴眼泪就能让那些没脑子的女人为他哐哐砸钱，最后再傍个富婆，这辈子都不愁了哈哈哈哈！”
“你们看着吧，他铁定要回来。他以前干嘛的你们不清楚？爱豆啊！爱豆固粉的手段一套一套的，这不是典型的虐粉吗？让你们觉得他受了天大的委屈，你们就跟疯狗一样开始乱叫，还得意洋洋地觉得自己是条好狗，呵，笑死个人了！”
这些尖锐的言论让一众对程素抱有好感的人愤怒不已，骂骂咧咧就要提键盘上阵，却在下一刻看到程素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镜头里。
众人顿时哑了。
难不成，真被那些讨厌的人说中了？
程素没走成，刚出院门口没几步，就被呼哧带喘的庞大海追上了。
程素回头看见庞大海，旋即停下步子，一拍脑门，略带歉意地对庞大海说：“抱歉，刚刚想跟您申请提前结束合同的事，一分神又给忘了。”
庞大海搓了搓手，装作看不见裴千山那‘我看你又有什么B事’的核善目光，腆着老脸，乐呵呵地凑到程素面前。
“小程啊！你看这事不都解决了嘛，干嘛非得走呢！再说现在都大半夜了，黑灯瞎火又下雪的，开车都不方便，要不今天就先留这，天好了再走？”
程素还没来得及说话，裴千山炮仗似的呛声道：
“你别管！我送他！”
“那,那行李呢？小程行李还没收拾吧！收齐整了再说也不迟！”
“我给他收！”
“那，那，那Lucky和Harry两个小宝呢？他俩这么喜欢小程，小程要是不声不响地走了，俩小孩得哭成啥样啊！”
“我姐拿一个亿出来让你们玩，你们连两个小孩都哄不了？还能不能做了！不能做就撤资！”
庞大海被裴千山抹了火药的小嘴突突得心梗，捂着胸口，老泪纵横地扒拉住程素，放开嗓子嚎道：
“小程你说句话啊！小程！你快说句话啊！”
“嘿！你——”裴千山都给气笑了，这老东西挺贼啊！知道找谁当靠山，老子让你看看程素稀不稀罕理你！
裴千山把手中的伞往保镖手中一塞，一个跨步往前，眼见就要把抖成鹌鹑的庞大海揪起来炖汤，程素终于忍不住，伸手把裴千山挡回去，不轻不重地瞪了他一眼。
裴千山立马老实了，把伞从保镖手里拿回来，乖巧地给程素挡雪。
程素轻叹了口气，瞥了眼渐大的雪势，见庞大海没遮掩地站在雪中，便接过裴千山手中的伞，拉着裴千山的手腕向前一步，随后功成身退，留裴千山和庞大海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导演，多谢您的好意，但我就不打扰了。只是违约金......我近期拿不出这么多钱，您能不能宽限我一段时间......诶？”
“哎呀！来来来，小程，咱们上里边说......”
庞大海被裴千山嫉恶如仇的眼神戳得一脑门子虚汗，只觉得一秒都不能在伞下呆了，没等程素说完，连请带推地把人让回了院子里。
程素最终还是坚持着没进屋，在檐下停住，无奈地对庞大海道：
“导演，您就别留我了，要是您觉得违约金的期限不能商量，我就再想想办法......”
“说什么呢！”裴千山墨眉深拧，伸手将程素肩上的落雪拂去，“别说他们没那个胆子找你要违约金，就算要，也让他们来找我。”
程素冲他笑笑，示意他去一边玩。
裴千山哼了一声，走到台阶一侧，拿着那把黑色长柄自动伞‘砰’地打开，再杵着肚子用力合上。
庞大海才从和裴千山对视的不适中解脱出来，就听程素说什么‘违约金’，好大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连解释：“哎呦呦，我怎么可能因为违约金不让你走的呀，我是，我是......唉......”
庞大海见程素去意已决，顿时唉声叹气起来。
裴千山听得烦，手臂一挥，那把黑伞便直刺庞大海面门，把庞大海惊得只来得及叹出半口白气，还有一半卡在肺管子里。
“痛快点，别婆婆妈妈的，快说！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把程素留下？”
庞大海老脸红白交加，咳咳了几下，才搜刮出一句听起来比较委婉的措辞。
“那不是观众都挺喜欢小程的嘛......”
裴千山冷笑：“你直接说为了收视率不就行了！怎么？今天被冯青戳到痛处了？骂别人的时候义正言辞，转头就开始吃人血馒头，你可真行啊，庞大海！”
庞大海立刻拉长声音‘哎’道：“裴少，这么说就过分了啊！，我们做节目就是给人看的，在合理的范围内迎合观众也无伤大雅吧！更何况，小程来的这两天，小屋的氛围多好啊，早晚都冒着烟火气，但凡厨房里炒菜一下锅，“哗”的一声，整个屋子立刻就热闹起来了，你们几个再闹哄哄地挤在一块，说笑闲聊，看得人心里别提多暖和。”
“我就这么说吧，有小程在，这小屋啊，就跟家一样！”
庞大海这话说到了裴千山心坎上，他看了程素一眼，心忽然就很柔软，于是破天荒地没拆庞大海的台。
程素笑着摇头，得亏他对做饭还有点兴趣，换个人可承受不起这份‘殊荣’。
程素长得白，五官线条都带着点恰好的弧度，看着脾气就好，一笑起来，更让人觉得他极好说话，庞大海趁热打铁，再次提议：“小程就再呆几天吧！后面我把节目升升级，保证你们玩的开心！”
程素冲庞大海短暂笑了一下，眸子便转向左前方的虚空，好大一会儿没动，看起来像是在犹豫，庞大海就在一旁耐心地等。
裴千山瞥了一眼就忍下笑——程素老这样，看着认认真真在抉择，其实脑子转得飞快，在想怎么糊弄人呢！
别问他怎么知道，他在程素这吃的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程素脑子里一阵狂风过境，搜刮除了诸如“毕业论文没写完”，“家里的花还等着他浇”，“战队机甲的bug等着他去修”的完美借口，准备‘点兵点将’胡乱抛一个给庞大海，点到一半，撞上庞大海巴巴望着他的诚恳眼神，顿时有点说不出口了。
裴千山以为程素不好意思拒绝，正要替他唱黑脸，随即听到程素的声音轻轻落下。
“抱歉，我大概已经无法适应镜头了。”
他尾音中混着几不可闻的叹息，像一片雪花落在人心上，没什么重量，却震得人皮肤发麻。回过神来，欲寻踪迹，也只能对着点点残湿生出无限怅然。
“啊？前几天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庞大海一时没反应过来，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陡然噤了声，欲言又止地看了程素好几眼，最终无可奈何地接连叹了好几口长气。
程素不是不能出现在镜头前，他可以是家务助理，可以是从不露脸的烹饪博主“su”，可以是随便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
但唯独，不能是“程素”了。
他在漫长的时间里，逐渐消解了自我精神的困厄与现实生存的困顿，然而，仍有些沉疴，经年难愈，不能说，不能想，也不能忘记。
那是密密麻麻的亏欠。
对千山的亏欠，对红姐的亏欠，对所有喜欢过他的人的亏欠。
程素站在亏欠的一端，无能更无颜面对那些赤诚的真心。
不是不想弥补，可他有什么能力呢？
听说千山在娱乐圈因刚直而面临凶险，他只能担心；听说红姐被恶意打压，他只能气愤；听说曾经心甘情愿为他付出时间和金钱的男孩女孩被放肆奚落，嘲笑他们怎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人时，他只能低下头，无言隐入浩浩人群。
他呀，不给别人添麻烦都已经是万幸了。
特别是那些曾喜欢他的少年男女，程素知道自己辜负了他们。
他让他们美好的幻想破灭，投入的心血化为云烟，最令他羞愧的，是他触碰了那条禁令——偶像禁止恋爱。
这更卑劣，这是背叛。
从程素进公司的第一天起，就被各种高层、领导、经纪人耳提面命：不可以恋爱！
歌手可以，演员可以，只有偶像不行！
歌手贩卖歌曲，演员贩卖角色，而他，一个idol，要贩卖的是一个梦，一个美丽的梦。
所以他要漂亮，要善良，要上进，要努力，要天赋傲人，也要谦逊有礼，要经历无数伤痛血泪，在灯光汇聚之处仍要绽放出最明媚的笑容。
他是少年男女朦胧的幻想，是狂热情感的发泄，是苦闷枯燥青春期最抚慰的精神寄托。
世界上没有这么完美的人，但浩瀚的爱缔造了一个完美的形象——“程素”。
而程素是“程素”的扮演者。
程素兢兢业业地扮演着这个角色，几乎要表里如一了。可不知什么时候，他心中悄然蹿起了一簇火苗。
这火苗时常让他感到躁动不安，身体和心理奇怪的变化让他羞耻又新奇，他的梦中开始出现一些柔软的、娇媚的、花朵一样的躯体。
程素是记得那条禁令的，所以压抑着那些可耻的**，从不与女孩子们有逾矩的接触，唯恐冒犯了她们。
他千防万防，防住了美丽的姑娘，却忘了少年男孩的柔美亦勾人心魂。
祁星说喜欢他。
喜欢.....
春天的火焰经不起撩拨，一不留神就不可阻挡。程素被这火烧晕了头，迷迷糊糊想。
没有关系的吧！祁星是男生，又是他的队友，没人会发现的。他还是可以扮演好“程素”，还是会认真对粉丝的心意，他们不会看到“程素”丑陋的**，对他们来说，“程素”仍是完美的人，不会有任何改变。
就这样，程素怀着侥幸，一头扎进迷乱的春光。
此后多年，程素不止一次疑心，他人生中一系列如山体滑坡似的不幸皆因此而起，但他又清楚的知道，这是他的错。
他从来没有爱人的能力与资格。他身上巨大的光辉与能量源于万千微小却炙热的恒星。
众星捧月，月亮其实最黯淡。
所以，早就没有“程素”了，那躯壳下只有一个平庸的青年。
这样平庸的人，就不要碍他们的眼了。
程素隐秘地吸了口气，自发的忏悔多少给了他一点自欺欺人的安慰，他再次带上了一贯的自我保护式的微笑，准备告辞。
“等等！”
庞大海叫住程素，神情俨然已经放弃，笑着拍了拍程素的肩：“小程啊，既然要走了，就看看这个吧！”
说着，他朝候在院口的工作人员喊道：‘把咱们直播弹幕切出来’。很快，一个年轻人拿着平板小跑过来，到几人跟前，却有犹疑之色。
这弹幕瞬息万变，刚刚还有一堆人力挺程素，一会功夫又没几个人说话了，屏幕上空荡荡的，显得几个大放厥词的评论更加刺眼。
这年轻人暗暗给庞大海使眼色，庞大海老眼昏花自然一点都没看着，麻溜地把平板递到程素眼前，还有空唬着脸训了句：“嘛呢？才几点就困得干不了事啦！”
年轻人一边在心里翻白眼，一边默念完了完了，这不纯纯贴脸诛心吗？他小心翼翼地抬起视线，果真看到了程素僵住的脸。
程素的目光仿佛凝住了，端着那一方屏幕，静了足足有半分钟。
庞大海终于察觉出不对劲，心下咯噔一声，暗道不好，不会是程素的粉丝不给力，让黑子又占据上风了吧？老天爷啊！那他可真是好心办坏事了！
庞大海颤颤巍巍伸出手，抖着声讪笑：“小程啊！差不多看看就得了，别放心上，你看天不早了，咱走吧！”
裴千山正偏着头跟程素一起看，听到庞大海的话，目光如刀地甩过去，一把打掉庞大海的贼手：“干嘛呢！刚刚死乞白咧不让我们走，非让看，非让看，啊！现在又不让看了？还撵着我们走是吧！你怎么比我姐更年期还善变呢！”
庞大海被裴千山嚷得一个脑袋两个大，忍不住在旁边小声嘟囔：“我留的是小程，谁留你了?你要走走呗！”
裴千山耳朵尖，且向来没有尊老爱幼的优良美德，眼见一场虐待老人的社会新闻初见雏形，这时，程素抽了口细细的长气。
他抬起头，眨了眨眼，目光微散地望进迷蒙的絮雪，忽然不知道自己要干嘛了，他无意识地扫视了一圈，在每一个目之所及的镜头都有片刻的停顿，愣着出神。裴千山早顾不上跟庞大海计较了，伸出手臂，无声地紧紧搂住程素的肩膀。
这似乎给了程素一点勇气，他再次垂眸，看向那方屏幕。
夜晚的画面本应昏暗，然而从程素第一眼看向它的那刻起，便骤然迸发出极为耀眼的莹莹光华。
无数条月白色的弹幕交叠在一起，汇成一条灼灼的银河，冲破时空，从过去到现在，从五湖四海一路狂奔，热烈涌向年少时最最最喜欢的人。
“阿程！”
“素素！”
“小程老师！”
“程程宝贝！”
.....
每一条弹幕划过就像有一个人大笑着张开双臂冲过来，亲切喊着他的昵称，给他最紧密的拥抱，对他说。
“宝贝，好久不见哇！我真的真的，很想你啊！”
程素突然就喉头哽咽，喘不过来气，他低下头大口呼吸，不让眼眶中的泪水掉落。
他常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坚强，谩骂不会再将他击垮，但爱却让他疯狂想要落泪。
更何况这爱轰轰烈烈，如此纯粹。
“阿程，不要哭啊！咱们好容易熬过来，得一直一直开心！”
“崽崽呀，怎么一眨眼，你就长成大人了？”
“素素，你别怕，我们都在呢！怎么可能让你孤立无援！”
“小程老师，悄悄告诉你，你不敢跟我们说的秘密其实我们当年都感觉到啦！你那个时候根本藏不住事情哈哈！所以，不要自责哦，你已经是一个很棒的偶像啦！”
“阿程啊！这段日子很辛苦吧，愿你以后的日子都是苦尽甘来。”
“阿程啊！今后的时光里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最好有爱你的人陪在身边，让你没那么孤单，这样的话，即便我如何不舍，都不会太过遗憾了.....”
......
连绵不断的絮语被一条巨大的弹幕撞开，像一艘豪华游轮横冲直撞而来。
“程素！你个混蛋！我他妈想死你了！！！”
“你知不知道！你不在我的大炮都快生锈了！你竟然还要走？怕他们说你复出捞钱？你个傻逼，你这张惨绝人寰的帅脸就该造福世界！！！”
“不许走！！！我今天话就放这了，你要是走了，你就给我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你他妈的，一定，一定，要幸福啊！！！”
这么豪横又蛮不讲理的语气让程素立刻想起那个总拿着长焦镜头对准他的女孩子，程素不知道她的真实名字，只知道她叫五仁月饼。
五仁月饼是个很特别的粉丝，几乎每次活动她都在，看得出来她是个家境很好的女生，听人说，若是她想，让程素单独给她表演都不在话下。可五仁月饼从来不过多地好奇程素的私人生活，也似乎从没想过抛开偶像粉丝的关系成为朋友，但她又每次都来看他，给程素拍的照片让他自己都忍不住惊叹。
而每一次说再见时，她都会笑着向他远远挥手：小素素~~~要一直一直开心呦！
冰天雪地里，程素站在檐下，捏着平板的手指冻得发红，热气却从眼睛和胸膛跑出来，那总是温和得好像什么都不在意的皮相有点皱了，透着点狼狈的动人。
渐大的雪势中，程素抬起眼，对庞大海说：
“导演，我想留下来。”
庞大海一愣，随即连声应下：“好好好，我早就说该这样，赶紧进屋暖和暖和，别冻坏了......”
庞大海话音未落，裴千山已推开门，握了握程素冰块一样的手，锁着眉催促他快进去，一边扭头对庞大海嘱咐：“.....让大家都快回去休息吧，润喉糖你也是，身体要紧，嗐，程素人那么好，怎么会跟你计较，行了行了，什么事都明天再说......”
屋内有暖气轻轻柔柔拍过来，肩上搭着裴千山的手，程素忽然留步，回头朝天空看了一眼。
苍穹无边，落下漫天大雪温柔。
裴千山已说完了话，又握着他的手，一边埋怨他穿少了，一边拉他进门。
程素忽然想，上天或许真的有情。
天若无情，飞雪何须念卿卿？
小程，你他妈的，一定一定要幸福哇[烟花][烟花][烟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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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天若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