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青那帮人一走，乌烟瘴气少了大半，拿了令箭的庞大海顺手抄起根鸡毛掸子，很快把无关人员都给扫了出去，只留嘉宾们或站或坐，在沉默一事上达成共识。
小屋终于恢复了宁静，庞大海刚舒了口气，一扭头，顿时又被那口气噎了个正着。
只见两个保镖于前开道，两个断后，更有两个左右护法，拥着裴千山和程素气势汹汹迎面而来。裴千山脸色黑沉，握着程素的肩膀，几乎是要把程素端出去。
程素懵懵地跟了几步，才反应过来，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劝道：
“千山，千山...哎...慢点...你等会...我跟导演打声招呼再走...”
庞大海听程素要走，忙伸手去拦：“小程啊，走什么呀，你......”
裴千山转头，凉凉地盯着庞大海问：“还有什么事吗？庞，导。”
“啊哈哈，没事没事，你们先忙，先忙。”
庞大海讪笑两声，默默收回手，摸着自己凉飕飕地脖子，觑向程素的小眼神充满了同情。
但程素完全没有被‘恐怖分子’挟持的自觉，见好声好气地跟裴千山说话完全没用，轻叹了口气，抬起手肘，冷不丁地往后一杵。
身后顿时响起一声闷哼，程素从容转身，掌根按在裴千山的肩膀上，轻轻一推，裴千山只觉得晕晕乎乎转了个圈，等站定时，发现自己被掐着后颈固定在一旁。
程素一手钳制着裴千山，一面转过来，正打算与庞大海说提前离开节目的事，只听一人兀地问道：
“你要走？”
程素循声望去，发现祁星还站在原地，定定看着他。
程素略微局促地“嗯”了一声，竟发现再没话可说了。
说起来，这还是时隔七年，两人第一次真正的相见。
只是，旧识还不如新知。
带着口罩，还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把旧事藏好了，只当刚认识，闲谈几句也不失乐趣；如今坦诚相见，却把一干爱恨纠葛都放了出来，隔着茫茫往事，两相望处，俱是无言。
思来想去，是真没什么说的了。
就连当年那个“你为什么没有来？”——困得程素近乎疯魔的问题，他也早就不再执着要一个答案。
不算释怀，只是不重要了。
刚出狱的时候，程素所有的精力都用于活下来，身体和脑子被四五份工压榨得一干二净，再挤不出半点闲工夫想别的。
后来，他的步子终于能慢些了，不经意间回头一望，却发现，过去已被远远抛在身后，几乎看不到了。
他与祁星，乃至千山，从七年前，就走上不同的道路，不出意外，这辈子都不该再见面。纵然天意弄人，偏偏相逢，大抵也是短暂交错，终究殊途。
既然如此，倒也不必无话找话，三两句寒暄，已不负相识一场的体面。
祁星看着程素眸中渐渐化开的释然，心却越来越慌。
他从前最怕程素恨他，此刻竟然希望程素能恨他些。恨着，总归还有的纠缠，不像现在，程素对他客气礼貌得如同陌生人。
程素说要走？不，不！他不接受！
你还没听我的解释呢！你还没让我补偿你呢！这事还没完！
我不许你走！你不能走！
你别走！
别走......
程素未来得及探明那复杂目光中的深意，手腕便被攥紧了，一股不小的力气将他向后一拉，光影攒动，下一秒，视线被阻隔。
程素茫然抬头，只见裴千山一脸气闷委屈，眼圈都红了，也不看程素，只拽着他不放手，犟恼地吐出一个字：“走！”
程素愣了一下，不由问道：“等急了？”
裴千山当然急，急的都快怄死了。
他最见不得祁星那么看程素，泪光点点欲说还休的，好像两人真有什么似的。程素向来见不得人哭，万一就吃这一套，他又学不来，说不准什么时候被拐走了，呵，那会儿他可有的哭了，但程素哪还看得着！
气归气，裴千山是不敢强迫程素的。方才能霸道那一会儿，一来正在气头上，更重要的是他被程素纵久了，都忘了程素哪是任人摆布的主。这不，轻轻松松就打得他只能生闷气，想让程素走，也只能委委屈屈地跟程素闹。
程素把裴千山细细看了看，低头无声一笑。
这人怎么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一生气就都挂在脸上，非杵在眼前要人看见，等人去哄他；气时还不敢太气，又怕人不哄他。
程素含笑揉了揉裴千山的头发，说：“好，走。”
只这两个字，裴千山本来还紧绷的嘴角已然情不自禁地上升了两度。
随后，程素转头对祁星温然颔首：“那我就先走了。”
尾音落下，他已然转身，牵着裴千山，轻快走向深蓝色的雪夜。
“小程小程，留步啊，你听叔跟你说......哎呀，这俩人走这么快呢.....”
眼见程素这次是真要走了，庞大海也连声挽留着跟了上去。
弹幕里本来热闹非常，见程素忽然走了，竟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好大一会儿才不可思议地问：
“他......这就走了？”
祁星站在偌大的客厅里，呆呆望着程素离开的方向。
黄廷廷忧心忡忡地看着，上前一步，想说些什么。
突然，祁星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阿星！”
黄廷廷惊呼一声，拔腿就要追，唯恐祁星再出什么骇人听闻的言行。
但听砰的一声闷响，从门外走进的徐俊贤当腰截住祁星，一把将他扔回屋里。
祁星站都没站稳就仍往外扑，被徐俊贤死死箍住，他拼命挣扎，嘴巴张张合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程素！我错了！我后悔了！我不要那些浮名虚利了！
我只要你！
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像你对我那样好了！
我知道我这人差劲得很，自私、虚荣、任性、懦弱，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会改！我全都会改！
程素！
哥哥！
求你........等等我吧......
遗憾的是，这些放下所有骄傲与自尊才能说出的话，程素一句也没听见，它们被紧紧锁在祁星的喉间，连同痛哭皆是无声。
徐俊贤紧按着祁星，用身体替他挡住了镜头，极有耐性地等祁星筋疲力竭，等那双狂乱痛苦的眸子终于宣泄的只剩麻木空洞，徐俊贤将一部手机放在祁星垂落的手中，沉声说:
“阿星，冷静一点，邱总监的电话，去接一下，她打了几十个了。”
二楼走廊尽头是镜头的死角，祁星摘了麦，无声无息地靠在窗边。
窗扇向外推开，一时无风，寒气从漆黑的夜色中悄然渗入，祁星的手脚一点一点变冷了。
听筒里邱雪气急败坏的骂声灌进耳朵。
“你脑子是进水了吗？在直播镜头下自爆自己被性侵过，这会让你陷入多大的丑闻你心里没点数吗？公司公关会损失多少钱？你会掉多少人气，你们团又得受多大冲击？你是一点都不想啊！要是团里其他人趁机落井下石，你以为你这个队长的位置还能安稳吗？祁星！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作妖呢？当初真是我瞎了眼，才会觉得你跟我是一样的人......”
“我本来就跟你不一样，”祁星硬邦邦地打断她，“邱雪，你冷血得让人恶心。”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良久，一声极为冰冷的笑蹿了过来，邱雪字字如刀戳在祁星胸口。
“祁星，我告诉你，所有人里，你最没有资格指责我。”
“如果不是我，你能成为光鲜亮丽，万众追捧的明星吗?你只是一个高中就要被迫辍学的可怜虫，早早被你那吸血鬼爸妈卖给了恋童的老男人；如果不是我，你能在七年前那场风波中全身而退，还一跃成了顶级男团队长？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你会比程素更惨！会毫无尊严地被冯国昌玩腻，滚到某个会所当一只比狗还下贱的男娼！”
祁星死水般的眸子毫无波澜，掌心却已被薄屏手机边缘嵌入深深的印痕，然而，邱雪并不打算放过他。
“你知道你这些年为什么过不好吗？因为你从来不坚定！当年，我们合议好了让你演戏来搞臭程素，谁能想到你这么没出息，竟也陷了进去；再说冯国昌那件事，和他接触那么些日子你还不懂要干什么吗？箭在弦上了，你要起清高来了！本来多简单的事，你咬咬牙卖了肉，冯国昌往后捧着你，皆大欢喜！可你偏偏要把程素牵扯进来，我现在觉得程素真他妈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沾上你这种人！” 祁星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不知道在笑谁。
“出身不好的人，想当人上人，就得舍弃掉可笑的自尊和没用的道德，抓紧一切机会往上爬，利用一切有价值的。”
“可你太贪婪，既要伟大的理想，又贪恋人世的温情。”
“所以，你注定一事无成。”
不知不觉，北风又起，呼啸着将窗边的祁星吹的摇摇欲坠。
他的声音已经凉透了，与雪花一同飘摇而下：
“好，那就弃了我吧。”
夜色愈发浓郁，祁星仰着头，痴痴望向漫天雪白，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将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伸出手去感受轻盈的魂灵。
一股冷风猛地灌进来，迎面将祁星撞退半步，他突然惊醒，陡然背过身，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气。
祁星惊魂不定地站了一会儿，忽然仓皇向前奔去。
可他并不知道自己要逃向何方，人生如同茫茫旷野，处处是风霜雨雪，四周有虎豹豺狼，哪里有方寸之地能供他片刻安然？
会有这样一个地方吗?
会吗......
困顿无望中，他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祁星仰起脸，眸底映出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人。
他接住了他，一如当年。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唉，星星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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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人不如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