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尔的来访并非没有给程素带来触动,当他知道拘留期间除律师外任何人不得探访时,有一瞬控制不住的心慌。
正如任尔质疑的那样,程素也忍不住想——
“邱雪为什么能来?”
但他很快给自己找了一个合理的解释:邱雪向来能在绝境处发掘奇路,相比之下,李红就规矩且小心得多。
对!正是这样!
红姐因着公安机关的规定没有亲自来看他,而是托律师给他带了话;而邱雪姐行事活络,说不定通融了什么关系便进来了。
想到这,程素就不再,也不愿揣测下去。
不是程素生性良善,着实是他一路少经风雨。14岁前,虽父母早逝,幸有奶奶庇护教养,算得衣食无忧;14岁后,李红带他走星途,替他挡着人心险恶与钻研经营,而他又像是得到过天使的祝福,几乎所有见到他的人都会喜欢他,于是滚滚而来尽是赞美与善意。
玫瑰在温室太久了,忘了如何用荆棘保护自己。
程素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一天过去,他甚至想不起来今天做了什么事说过什么话,实际上他本就什么事都没做,什么话都没说。
他后之后觉地开始想,这样的日子有点难熬。
邱雪没再来过,任尔倒是常来。
她并不怎么与程素交流,毕竟第一次见面时她就已经将案件细节细致了解,并告知了程素开庭流程。她只是每周带来两封信,也会带些小东西,有时是支带着露水的玫瑰,有时是程素爱吃的零嘴,每次待够半小时就走。
任尔最后一次来访是在开庭三日前,彼时程素已经在看守所呆了整整两个月。
这次任尔的脸绷得极紧,流露出一点往日很难从她身上看到的疲惫,程素忍不住关心道:
“任律师,您没事吧!”
任尔无声地盯了他一会儿,忽然说道:
“无论一审结果是什么样,一定要死咬住祁星,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程素不解:“等等,什么?”
任尔用略带怜悯的眼神看着程素,唯一一次对他多了点耐心:“在庭上,一定要坚持你是为救受到不法侵害的朋友才动手伤人,我会以刑法第二十条正当防卫为你辩护。如果,我是说如果,判决结果不如意,也不要放弃,我已经建议你的经纪人采取些强制性手段,无论是私下威逼利诱,还是公开在舆论上对祁星施压,都不能让他置身事外。”
程素呆了好大一会儿,愣愣说道:“他也是受害者啊。”
“可你不是加害他的人!”任尔掐了掐眉心,语气烦躁起来。
“善良是强者对弱者的施舍,你还看不清楚吗?现在你才是弱者!”
直到任尔走,程素也没吭声。
说实话,程素有点生气,不明白任尔为什么总要逼着他把祁星往坏处想,难道为了自保就要主动伤害朋友,不择手段吗?
他越想越觉得任尔是错的,甚至赌气地暗暗发誓:“我就不这样做!就算星星不为我作证,我也绝对不会有半点怨恨后悔!”
程素抱着这样的决心,在开庭的前一天,见到了冯国昌。
一身斯文正派的男人舒服地坐在和简肃会议室格格不入的真皮沙发上,含笑示意带着手铐脚镣的程素在长桌另一侧坐下。
只可惜程素见过他衣冠之下的禽兽嘴脸,并不会对这幅温文尔雅的假面心生好感,他没有坐下,而是浑身绷紧地站在门边,像是随时准备逃走。
程素这幅样子让冯国昌愉悦极了,他似笑非笑地将程素从上到下打量了几番,慢条斯理地点了根雪茄,吐了口烟气,才起了个不咸不淡的开头:“好久不见啊,小朋友。”
程素不回话,将脸扭在一边,连视线都不肯与冯国昌对上。
“看来你还是没学会认真听人说话。”冯国昌啧啧两声,“这做派真让我以为你是裴家的少爷了。”
“但你什么东西也不是啊!”
冯国昌把身体往前倾了倾,看起来很是困惑:“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这么横?”
程素不横,他甚至在害怕。小时候看恐怖片怕得不敢自己睡,奶奶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说:遇到鬼不要理会,装作看不到他,鬼觉得无聊,自己就会走开。
他愈发紧抿着嘴,甚至想要把呼吸都屏住。
可鬼不觉得无聊,反而像猫玩耗子一样越来越有兴趣。
“裴氏集团吗?别说你压根跟裴家就没关系,就算你真是裴家人,我也根本不在乎。你当真以为我在酒桌上捧裴暮雪几句她就是个人物了?她呀,嫩着呢!”
冯国昌肆无忌惮地吞吐着烟雾,二手烟很快挤满了封闭的会议室,呛得程素连连咳嗽。
冯国昌笑着看他咳,继续对着程素滔滔不绝:“更何况裴暮雪早就跟我表了态,绝对不会管这件事,不过,她那亲弟弟对你倒是情深义重,宁愿跟家里决裂都要保你,现在已经被撵出裴家啦!”
程素眸光摇动,突然觉得那烟熏得眼睛生疼,硬生生憋着没说话。
“还有钟家,呵,钟嵘那窝囊废就是我的一条狗,谅他也不敢跟我作对!但我倒没想到,他竟然还会护着钟婉给他生的儿子,为了不让我找那小兔崽子的麻烦,连夜把那小子给送出国了。”
程素握紧了拳头,冷不丁地开了口:“你对我说这些做什么!”
“呦,坐不住了?”冯国昌眉梢扬起,看起来更高兴了,“别急呀,我还没说完呢!”
“你那个经纪人,叫李红是吧?”冯国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了一段录音。
那是一段会议记录,前面都是争吵,李红的声音格外清晰激愤,为程素据理力争,到最后,一个略微沉重却不容置疑的男声做了最后的决定。
“那就弃了吧!”
那是星云娱乐的董事长高明辉的声音,他曾多次当众表达过对程素的欣赏,拍着程素的肩膀说:“公司一定会尽全力培养你!”
“哦,对了,顺便说一句,那个李红也是个没眼色的,高明辉都让她弃了你,她还非要在我眼前蹦跶,结果怎么样?被开除了吧!”
程素在心中拼命告诉自己冯国昌说的是假的。
别信!红姐和千山才是真的不会骗他,他们说了:“程素,不要怕,我会尽我所能护你周全。”
他们才不会说假话,他们说了......
是啊,他们也这么做了。
他该开心的,怎么眼眶中的泪越包越多?
看守所是牢笼也是结界,很好地将真实隔离在外,程素隐隐察觉真实或许不如人意,但爱他的人不愿他痛苦,他就乖乖地捂住眼睛和耳朵,保持天真。
早听说真实残酷,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冯国昌端详着程素白玉般的脸上极力压抑的痛苦,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这艺术品近乎完美了,于是他毫不怜惜地落下最后一刀,按下了另一段录音的播放键。
手机中传来凄厉的惨叫,这对于程素并不陌生,那是他听过一遍的,交给邱雪的‘证据’,只是这录音比原版多了一段。
“冯导,除了这段电话录音,程素已经没有任何对您不利的证据了。我们今天带着这段录音来,就是给您赔罪,还请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 小星,来,跪下,给冯导赔礼道歉。”
额头与地面撞击发出的沉闷声响不绝地回荡着程素耳边,他脸上终于一丝血色也没有了。
冯国昌抚掌大笑起来:“我早就说过,你是一块绝好的玉璧,而美的东西——就该打碎了看!”
咚咚撞击声与恣意难听的笑声交错地撕扯着程素的神经,最终汇成一声尖锐鸣叫,刺的他猛然一抽,一时竟是什么都听不到了。
冯国昌把录音又拉到了最前面,祁星被凌虐的惨叫再次响起,冯国昌微笑看着失神的程素,温声道:“这算不上什么关键证据,只是我觉得好听,就留下来了,你喜欢吗?”
程素空睁着眼,任由一颗颗眼泪砸到地上,声音轻得如同尘埃: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冯国昌弹了弹烟灰,蔑然一笑:“弱小本身就是罪孽,你难道不懂这一点?”
程素再次陷入安静,如同一具灵魂已经死去的空壳,良久,讷然道:“你想要我怎么做?”
冯国昌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吞吐烟雾,享受着“维纳斯断臂”带来的巨大精神愉悦。
“怎么做?要不你先给我道个歉吧?说起来,你小子下手可真狠啊,我这肩膀到现在都疼呢!”
冯国昌伸手揉了揉肩,眼中划过一丝狠意,语气却像长辈一样温和:“做错事不认错怎么行?你就和祁星一样,跪下来给我道个歉,我或许就大发慈悲,不再追究了。”
程素木然站着,像一尊静止的石像,冯国昌等了一会儿,见程素没有动作,略微遗憾地摇摇头,作势起身要走。
这时,程素终于动了。
冯国昌便又坐下来,饶有兴致地瞧着他一步步走过来,站到自己面前。
即将到来的报复快感刺激得冯国昌每一条皱纹都舒展开,他贪婪地盯着程素的脸,不愿错过少年脸上每一分屈辱、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神情。
然而,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紧缩,一双被铐住的皓白手腕高然举起,将泛着冷光的手铐以迅雷之势直砸面门,电光火石间冯国昌只来得及瞧见一抹清冷桀骜的笑。
冯国昌惊呼一声,条件反射地紧紧抱住头。
可疼痛迟迟没来,他迟疑地放下手臂,看到程素弯起戏谑至极的双眼,指着他大笑:
“哈哈哈哈哈,老变态!”
门口的守卫听到动静立刻冲进来将程素按住了,程素不挣扎,只是冲着冯国昌笑。
“你在装什么?不也是会怕?装什么强大?不过是一个老变态罢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冯国昌撑着发软的手坐起来,被戏耍的恼怒让他忘记伪装,眼中的阴毒瞬间迸发。他快步走向程素,将明灭着猩红火星的雪茄狠狠按在那漂亮的手腕上。
一瞬间,程素痛得五官扭曲,却还是不停,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守卫不敢得罪冯国昌,等烟头灭了才把人拉开,押着程素往门外走。
走至门口时,程素突然止了笑,扭过头,对冯国昌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不信。”
那双眸子亮的令人心惊,冯国昌突然生出一股无力,想不明白这人到底哪来的底气如此坚定,要不是上上下下都仔细打点过了,还以为稳操胜券是他呢!
昏暗的走廊里,一声声执着的“我不信”渐渐远去,一名年轻警察从值班室里探出头看了两眼,屋中电视机里的新闻联播正在播报:
“......**中央□□办公厅印发《全国扫黑除恶专项斗争督导工作方案》,成立中央督导组,全面开展全国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坚决打击黑恶势力‘保护伞’.....”
躺在床上眯眼听新闻的老警察悠悠说:“年年都‘斗’,还不是雷声大雨点小,‘斗’来‘斗’去,一个两个都是为权力斗,哪还有人是为人民的权益在争呢?”
那年轻警察把头缩了回来,扭头笑道:“老金,你老了老了还愤青起来了?我倒觉得这次国家是来真的了,你没看那督导组是国家政法委直接委派的吗?”
“唉!年轻就是好啊,什么都信......”
那天晚上,程素的心志膨胀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冯国昌说的一个字他都不信。
眼见都不一定为实,耳听更是虚幻。冯国昌告诉他这些,不就是想要摧毁他的精神,瓦解他的意志吗?
他偏不如他所愿!
朗朗乾坤,谁能一手遮天;青天白日,岂容暗室欺心。
做错事的不是他!不是他!
凭什么该他哭!凭什么是他屈从!凭什么觉得他会怨恨失望!
他偏要放声笑!偏要挺直脊梁!偏要信这世间情比金坚,义薄云天!!!
程素几乎魔怔了,睡意全无,精神愈发亢奋,他像一个具有阿Q精神的赌徒,在无法破局的困境中,以自己拥有的为筹码,只为赌那一点幻想的公平正义。
“不管判决结果怎么样,只要冯国昌的罪行被揭发,就算我赢了!”
“只要祁星愿意为我作证,就算我赢了!”
破晓时分,程素已经退无可退。
“祁星,我不奢求你能为我作证了,只求你来。”
只要你来,我就没有输。
小程,你没有做错事,没有,从来没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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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夏日回响(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