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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夏日回响(十三)

如果有人在两周前问程素接下来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他会想到和几个奇怪但有趣大学室友兵荒马乱地赶早八,或者在新专辑发布会上被狂热的粉丝叫喊着名字,要么在碾转于不同城市的飞机上浅眠来为接踵而至的拍摄存蓄体力。

不管怎么看,他都不应当与看守所有任何联系。

所以哪怕已经在这里呆了三天,程素还是觉得不真切,这种恍惚一时蒙住了最初的恐慌不安,甚至在看守所单调重复的生活中慢慢平静下来,偶尔生出一种“也许并没有那么严重”的侥幸。

或许是外面有人打了招呼,看守特赦程素不用参与早训劳动,免得还没恢复好的伤口恶化。同屋有人羡慕,背后发酸议论又是一个有关系的“二代”,怕不是没几天又保释了。

但这“祝福”始终没能成真,程素一直在看守所无所事事的待着,他这辈子都没这么闲过。而人一闲着就容易胡思乱想,程素不想让自己因为那些可怕的想象陷入颓废,就把脑子里那些乐谱翻来覆去地誊抄,正着写得烂熟就加点难度倒着写,倒着也熟悉了就把不同曲子的不同段糅合在一起——真正实现了对很多经典乐谱的“倒背如流“。

写谱累了的时候,程素就安静地坐着发呆。时常有人被叫出去,有些一去不返,有些还要回来。那没再回来的人去哪了,程素无从得知,只知道他们在法庭或好或坏的审判下,终于结束了人生被迫的暂停。回来的人脸色也纷呈,有人红光满面念叨着自己很快就能出去了;有人失魂落魄喃喃‘完了完了’,还有些人痛哭流涕捶胸顿足悔不当初。

程素也曾试想象过自己被叫出去后会是怎样的场景,不过发现每一种结果都很有可能,试想失败又回到了原点,他也一直没有机会验证自己的猜想。

慢慢地,他就不想这个事情了,因为他发现期待会令时间漫长得难以忍受,于是再次静坐发呆时,他背对着门,去看高墙上那扇装着铁栅栏的小窗。

今年江城的秋天很多晴日,常有阳光从小窗中透进来,很灿烂,但照不到身上。

终于有一天,程素的名字也被叫起,只是他没想到,在这里见到的第一个人是邱雪。

执勤武警关上门,房间里就只剩下程素与邱雪两人。

“小素!”

见警察离开,邱雪起身上前紧紧拥住程素。

程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被这么一抱,疼的暗暗抽了口气,同时他也很不适应,毕竟在他印象里,邱雪从来都是很冷淡的人。

但看着邱雪发红的眼圈和用粉底都遮不住的憔悴面色,程素心中触动,不禁哑着嗓子应了声:“邱雪姐。”

邱雪拉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话只起了个头就哽咽了:“都是我的错.....”

良久,她才勉强平复了情绪,接着说了下去:

“我带星星和冯国昌接触了多次,都没发现他竟然是这么个禽兽!那天晚上他说想要和星星单独聊聊下部电影的创作,我想着这不是星星第一次和他单独相处,便走了,谁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我赶到医院看到你和星星身上的伤时,我都恨不得捅冯国昌几刀。”

程素默默听着,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见程素不语,邱雪看了他一眼,叹了口长气:“小素啊,但现在已经这个样子了,咱们只能想办法应对。我也不是故意说丧气话,你要知道,冯国昌的势力之深厚,那是你不可想象的,现在几乎没有律师敢接你的案子。况且现场证据对你也非常不利,冯国昌还坚称你进门就开始行凶,是因为......因为......”

程素扯了扯嘴角:“邱雪姐,都这种时候了,没必要顾着我的面子了,你尽管说吧!”

“他说是因为你嫉恨他给了星星资源而没有给你。”

程素微怔,接着嗤笑摇头:“星星知道,我不是这么想的。”

“星星当然相信你,可他怎么能让别人相信你呢?这事现如今在网络上传得沸沸扬扬,舆论对你极其不利,加之冯国昌的保镖必定是为他作证的,要是星星和那保镖法庭对峙,没有证据做支撑,岂不是还有人说星星作假证?”

程素略一沉吟,皱起的眉头舒展了些:“不会,我有录音作证据。”

“你说的是被冯国昌发现的那份录音?在你捅......被送去医院当晚就已经被删了!再说那录音不是录一半就没了吗?没法证明你是为了星星才冲动的。”

程素的脸色愈发白了,他呆了一会儿,垂下眼,低低说道:“我不是为了他。”

邱雪瞧着程素黯淡的神色,忙道:“小素,你可别怪星星,冯国昌逼你们做选择的时候,你觉得他是为了自己才留在那的吗?他是为了你!他已经切身体会过冯国昌这个人有多么变态了,他不想让你再受伤害,只能说狠话让你走,你懂吗?”

程素愣愣看着邱雪,忽然问道:“星星身上还痛吗?”

邱雪扭过头没有回答,程素心中一紧,忍不住追问:“他怎么了?”

“他没事。”邱雪取下眼镜,用力掐了掐眉心,语气很疲惫,“他现在什么都不管了,名声、前程,都不要了,一心只想着要帮你洗刷冤屈。这些天,他饭也不肯吃,只是哭,哭到睡着,醒了继续以泪洗面,我真的不忍心看他这样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在你们眼里,我是个把艺人的发展看的很重的人,我确实是这样的人,我也很自私地劝过星星让他不要再掺和进这件事里了,可他...唉...他就是不肯,甚至以死相逼,所以啊,小素......”

她似乎是真的无奈,平日的说一不二只剩妥协:“你有什么证据尽管拿出来,不用顾忌星星,这也是为他好,要是他一点都帮不上你,大概会愧疚一辈子。”

听了这些话,程素用力抿着嘴唇,似乎十分犹豫,邱雪紧紧的盯着他,半晌,他的嘴唇动了:

“我还有一段录音。”

邱雪的镜片闪过一瞬寒光。

那段录音是祁星打给程素的求救电话,这段录音程素一开始没有提及有两方面的考量:一方面那只能说明祁星曾向他求助过,并不能作为冯国昌正在侵害祁星的证据;另一方面,他怕录音中的惨叫对祁星造成二次伤害,让祁星再次回忆起那段噩梦。

邱雪再三向程素确认没有其他的证据后,便匆匆离开了,程素都没有来得及问问红姐和裴千山的现状。

回到被关押的屋子,一些眼睛立马瞅过来,想从程素的表情窥探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们失败了,程素的神情平常得好像只是出去上了个厕所。

程素自己都有点诧异,不管怎么说邱雪让他知道星星没事,又那么挂念他,他都应该高兴的,可就是很平静,大概是因为和邱雪真的不熟吧!

如果红姐来就好了......

这念头一出就被程素掐灭了。因为他,红姐现在忙得大概一个人顶十几个人用,看他什么的,没必要。

程素已经做好了把谱子再抄100遍的准备,但很快,他又被提了出去。

这次他见到了自己的辩护律师。

与邱雪来访的封闭房间不同,律师会见室四面围着透明玻璃,屋中仅有一桌,桌两侧各放一椅,屋外有一位坐得板正的警察始终注视着室内情况。

一张椅子上已经坐了一位黑色职业装的女性,看不出年纪,似乎很年轻却像是不苟言笑了很多年。程素刚进门就感受到了一道犀利的打量。

“任尔,任盈盈的任,尔康的尔,来自玄麟律师事务所,你的辩护律师。”

这是任律师对程素的第一句话,语气冷淡严肃,但程素从那话里咂么出了一丝与她外观浑然不符的幽默。

可下句话重新恢复了程素对她的刻板印象。

“详细讲一下案件过程。”

程素听说过律师的咨询费很高,也没有拖沓,把自己记得的事情从头到尾的讲了一遍。

任尔始终认真听着,没有打断,直到程素讲完,她才问了第一个问题。

“你说祁星身下也铺了很多玫瑰花?”

程素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样一个细节,但还是给了肯定的回答。

“玫瑰,玫瑰......”任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程素忍不住问道:“任律师,这对案情重要吗?”

任尔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程素自觉多言,正要道歉,只听任尔语调毫无起伏地说:“不重要,我随便问问。”

任尔的第二个问题是:“祁星求救电话的录音在哪?”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个重要。”

“在我的手机里,邱雪姐那可能也有一份。前几天她来的时候,我也告诉过她。”

“邱雪?那个没有出现在现场的经纪人?她又不是律师怎么进来的?”任尔皱了皱眉,思量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你为什么觉得这个录音不重要。”

“我没有觉得......”程素下意识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没怎么重视这个录音,叙述时几乎都是一带而过。可它重要吗?毕竟祁星就可以证实他是为了救人而闯入房间,这份录音充其量只是个辅证罢了。

他想了想,犹豫地开口:“我觉得星星会为我作证,好像就不需要这个......”

任尔冷笑一声:“你凭什么觉得他会给你作证?”

她的语气太过凉薄嘲讽,程素一时没说话,任尔以为他被吓傻了,眸中不可避免地带了点嫌弃,正打算跳过这个问题,却听见了男孩的答案。

“他是个很好的人,是我的朋友,同伴.....”

程素似乎还回忆起了什么,眼底浮了层淡雾般的惆怅,随着他轻笑摇头,只得一句:

“我信他。”

任尔的目光带着审视,久久停在程素身上,刻薄的唇冷冷一扯,却最终没有对程素的回答做任何评价。

谈话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任尔整理完资料站起身,忽然对着程素问道:

“身体还好吗?”

程素怔了一下,旋即点点头,他没想到任尔会给出工作以外的关心。

任尔从公文包中递给他两封信,这时门外的警察已经在催促任尔离开了,任尔岿然不动,扬了扬下巴,示意程素打开。

“现在看看吧,有需要传的话我可以代劳。哦对了——”

任尔随手指了一个方向:“裴家那小子天天不吃不喝地在外头蹲着,真是闲的没事做,最好给他说点什么,免得他死在这儿。”

程素顺着她的手指转过身去,只能看到玻璃外的白墙。

任尔刚走出看守所大门,一个等在黑色宾利旁的少年急切地跑上来,正想说什么,任尔的手机响了。

任尔一手接起,另一手心向外,不容置疑地比了个稍等的手势,朝远处走去。那少年虽有千言万语涌在嘴边,却没跟上去,焦急的目光跟了任尔一会儿,又担忧地投向看守所。

任尔挑了个偏僻的阴凉地,冷冷地“喂”了声。

“任大律师,怎么样?这案子有点棘手吧?”一个爽快的女声在电话那头揶揄道。

“我不可能帮你。”任尔态度很坚决,可顿了两秒,还是说道:“但你说的没错,那人确实有特殊的癖好,和你掌握的那两个女孩的情况一样,这起案件里,他也用了玫瑰。”

那女声敛了打趣,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记得这次是个男孩,差两个月就满18岁了。又是未成年的孩子!”

“姜记者!”任尔打断了她,“你不要奢望从我这拿到什么有用的东西,要是我有你要的东西,我的当事人就不至于自身难保了。”

说到这,任尔想起那孩子装着信任的眼睛,又瞥见远处在墙外望眼欲穿的少年,忍不住嘲讽:“他和裴家那小子一样,都挺蠢的,果然好看都是用智商换的。”

姜记者哈哈大笑:“任大律师,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那么聪明的!但这次我这个笨人或许能帮得上你的忙!”

“哦?”

“冯国昌享受用刀在受害人身上绘制“玫瑰”的过程,‘杰作’可不得反复欣赏嘛,我估计这次和之前一样,他都录的有视频,说不定就能从视频里看见你的当事人呢!”

“这种关头,就算有录像他还能留着?”

“这你就不懂了吧!刀尖舔血最刺激,越危险的越迷人嘛!”

姜记者看不见满脸无语的任尔,继续喋喋不休。

“这次的受害人真的幸运!任律师,你是不知道冯国昌每次去卡尔顿酒店的时候,那可都是有‘守卫’的,是附近派出所专门调的人,还有他那个保镖,据说是地下拳场养出来的‘蛊’——就是几十个人一起打最后打出来的那个!天呐!真不敢想那男孩的朋友是怎么把他带出来的。还有,我在卡尔顿酒店蹲了好几次,发现冯国昌都算小苍蝇了,有几个‘大人物’你绝对想不到!等着看吧,要是我拍到了确切证据,市委,不,怕是省委都要惊动......”

“姜记者!”

任尔喝住了说至兴奋处的姜记者,静了半晌,带着一股强烈的求知欲开了口:“我能否冒昧问一句,你曝光这些人的理由是什么?我的意思是说,凭你手中现有的一些素材,完全可以从他们手中获得很大一笔钱。又或者,受害人中是有你的朋友或者家人吗?”

那端静默了一会儿,任尔听见一阵低笑:“任大律师,那我可要先问问你了,你为什么接这个案子呢?”

任尔的回答毫不犹豫:“我的报酬很高。”

“可我听说你们业界都收到了通牒,不许有人管这个案子,这些钱,值得你铤而走险?”

“我说了,我的报酬,很高。”

姜记者的声音有点无奈:“据我了解,还有几个富少找你做无罪辩护,那边给的也不低吧,听说法院都通了关系,你去的话就走个过场,钱与名声兼得,相比之下这个案子的性价比就低太多了!”

“这个给的最高......”

“你为什么就不能承认自己是为了正义?”

“不要说得你好像很了解我!”任尔提高了音量,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很快恢复了毫无起伏的声线:“我们并无深交。”

“是,我不了解你。”姜记者苦笑道,“我只是常常想起在开学典礼上那个肃穆说着[我将毕生守护法律尊严]的任学姐,可惜我学的是新闻专业,说不了这句话,我只能说——”

此时她已经完全收了嬉皮笑脸,声音沉着坚定。

“——我将誓死捍卫事实真相!”

“这就是我的理由。”

任尔漠然挂了电话,眯着眼睛朝天边的溶光望去,无端生出一丝烦躁。

“任律师。”

任尔面无表情地转头,方才与她相隔很远的少年正期待看着她:

“程素可有对我说什么?”

任尔凉凉地盯着他瞧了一会儿,缓缓道:“他说——”

“让你滚回去上学,别他妈的老是缠着他。”

少年那还未熟透的桃花眼顿时睁大了,渐渐的,涌上一层泪光,在原地僵了好久,才颤着声问:“他真是这么说的?”

任尔脸部的线条极为板正严肃,语气正经,似乎真的只是个毫无感情的传话人。

少年紧咬着唇,将目光再次投向看守所,那眸光中闪着浓重的委屈不解,却是半点怨恨都没有。

良久,他不知在回谁的话,只吐出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