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往返于藏书阁与宗门任务之间，连华后知后觉地发现，小徒阿焰进步神速。他随意考校了几处功法要诀，阿焰皆对答如流，连锻体之术也未有分毫懈怠。
连华心下欣慰，便开始传授他些入门修炼之法，未料想这少年天资卓绝，竟一举突破至练气。
练气初阶是修士的第一道门槛，自此便由凡入真，踏上仙途。既已入门，往后修行便可循此渐进，不过世人根骨机缘各异，终究前程有别。连华不免有些懊悔，是否自己过于保守，平白耽误了徒弟的进境。
他暗自决意，临行前定要为这聪颖徒儿觅得一处好归宿。
不知不觉，小雪将至。连华动身前往育灵山下。
育灵山每隔三月一次大集，四方修士云集于此，互换有无。此集与宗门清修之地迥异，入目皆是熙攘人流，耳边盈满讨价之声，烟火鲜活，和凡间市集别无二致。
符修摊前摆满各式符箓，防御、攻杀、遁逃品类齐备；音修陈列乐器，便是不通乐理之人信手拨弹，亦能奏出清越仙音；最炙手可热当属丹修，上品丹药身价极高，常常一丹难求。
其间更杂陈天材地宝、奇珍异石、仙草灵芝，满目琳琅，不一而足。间或有出售功法秘笈、仙禽灵兽之辈，多是急求外物，不得已才以此重宝相易。亦有隐修之士，或厌久居枯寂，来此沾染红尘烟火；或心有所悟，于此寻觅机缘。不求金银财货，若逢意气投合之人，拱手相赠亦不为奇。这般人行事最难揣度，自带几分乖僻。
明面上摊位繁华热闹，暗处亦不乏避人耳目之举。
连华在集市中逡巡良久，终见一人行迹闪缩，正与避开人流私下交易。他静观片刻，锁定目标，近身传音道：“两枚。”
此人专营易容面罩。高阶修士虽可施法模糊本来面目，却难逃更高明者法眼。这面罩能令人改形换貌，不惧窥破，只是效用短暂，且索价不菲。来此求购面罩之人，皆怀不可告人之秘，故交易多在暗中进行。
连华忍痛付出四枚二品灵石，将两张柔软面皮仔细收进芥子袋中。
目的既达，他便生了闲逛的兴致。见一旁有个梳着双髻、面颊红润的小童正在叫卖低阶符箓。周遭修士修为皆高，摊位整日无人问津，垂头丧气的模样颇惹人怜。连华上前问道：“这些符箓怎么售卖？”
小童见有客来，顿时精神一振，忙道：“不贵不贵，五品灵石便可换一张。”
价格倒也合理。连华略一颔首，看也未看符箓种类，便取出一枚四品灵石，将数十张符箓尽数买下。
小童喜形于色，连连道谢。连华却摇了摇头，淡声道：“下回我不会再来。若想长久经营，还需多思多想。”若能售些高阶符箓，或前往妄竭江一带，自然无需他这般好心包场。小童似懂非懂地用力点头，欢天喜地地收摊离去。
天地间落下第一场白，细雪落在枯梅枝头，青石长街慢慢覆上一层薄白。连华拢着青灰斗篷缓步走过集市，雪落在肩头，并未急着拂去，呼出的白气转瞬融入雾中。
他只是随意抬眼一瞥，却撞见不远处两道熟悉身影。
两人一青一墨，身姿挺拔，气度卓然，即使在修士往来之处也甚是惹眼。连华暗道一句冤家路窄，小心翼翼隐匿在角落，待人群稍隙，方才探出头来，已不见二人身影。
他自知行迹猥琐，低头掩面从另一侧小巷穿过，想离开这是非之地。眼看只差一步便可踏入康庄大道，一道墨色身影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面前，拦住了去路。
连华呼吸一滞，不由怔住。
玄鹭只是站在那里，一身墨色劲装衬得人身姿挺拔，雪落于肩头，寂然无声。他蓦地抓住连华的手腕，指尖寒意浸透，漆黑如墨的眼眸紧盯过来，语气笃定：“你在躲我。”
………
非也，我是在躲你俩。
连华不语。见他沉默，玄鹭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究竟发生什么事？”
连华定下心神，岔开话头：“采买物什，人各有需，所去之处自然不同，是你多心了。”
玄鹭语气极淡地“嗯”了一声：“是我多心。”目光垂落，落在连华空空如也的指间，“指环呢？”
连华心头一跳，指腹仿佛还留着一圈淡淡的凉意，他含糊应道：“那日无意磕碰了一下，这般珍物，还是收起来妥当。
初雪落在玄鹭肩头，像一截沉凝的枯枝，静静浸着寒意。
玄鹭松开攥着他手腕的手，视线依旧锁在连华身上，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说收起来了。”
“可那日，我看见它戴在旁人手上。”
“……原本确实是收着的。”连华心下轻叹，纵有千般借口可抵赖，此刻他还是选择了老实交代，“第一次见她，她恭恭敬敬唤我师叔，我一时无以为赠，见她很喜欢那枚指环，便转送出去了。”
玄鹭没有出声，就只是安静望着他，这种一言不发的凝视，反倒比厉声诘问更叫人局促不安。飞雪飘落在他袖口，消融成点点湿痕，半晌，他慢慢摊开自己的右手。
那枚墨玉指环安安稳稳卧在掌心，玉面上沾着几粒未化的雪屑，温润皎洁，恍若一捧收拢在掌心里的月光。
“她灵力不足。”玄鹭把指环朝他递过去，“你既说‘收着妥当’，便该让它在该在的地方。”
连华怔然抬手接下。玄鹭这人向来凡事都克制内敛，为何偏要为这么枚普通指环费这般周折。
他垂下眼帘，心底漫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不由心想，我予你的灵草法宝从未吝惜，为何偏偏对此物如此计较，非要逼得我如此难堪？
为何自己总是这般容易被牵制，在二人对峙之间处处落于下风。
幸好此刻宿风不知身处何处，并未撞见这般场面。
“呦，看看这是谁啊？”一个贱嗖嗖的声音恰在此时打破了两人之间低迷的气场。
来人身着草绿暗花绸常服袍，腰带发带皆为上等白绸，后面跟随两小仆，排场颇大，甚是扎眼。
原是青荇的胞兄，青蘅。
这兄弟二人素来与连华不睦，其兄更甚，连华一见是他，心中便有了数，此番前来，多半又是借机讥嘲。
果然，他开口便阴阳怪气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玄鹭和连华，真巧啊，下次我们见面可能便是在洞天福地中了。”
“哦，不对，”他作出恍然大悟状，看着连华咧嘴一笑，“瞧我这记性，连华，我忘记了，你并未获得资格，真遗憾不能同行。”
接着又摆出一副宽厚姿态：“无妨，有我们几人先去替你探路，等百年之后方便你再前去。”
真是聒噪。无非是仗着自己得了资格，耀武扬威。
连华摇摇头，压下心头烦厌，只平静道：“我只知实力不济的人，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你——”青蘅气结。
连华微笑直视他：“你若不服，不妨现下比过。”
青蘅将发带甩到身后，心虚道：“哼，不了，我还是保存实力留在洞天福地中用吧。”他草草向二人一揖，“告辞。”说罢转身离开，两小仆忙不迭跟上。
不料刚迈出两步，只见他脚底一滑，四仰八叉跌在雪地中，惹得周遭行人纷纷侧目，小仆慌忙上前搀扶。
见他狼狈之态，连华积郁稍解，唇角不由轻扬。
不过青蘅修为也在筑基大圆满，大道平坦，怎会无端摔起跤来？旁人又不会同他一样，有摔了一跤便做起预知梦的本领。
莫非……
他下意识偏头看向玄鹭，却见对方容色沉静自若，周身气息平稳，全然不像刚动用过术法的样子，俨然与此闹剧毫无干系。
连华摇了摇头，将那点荒谬的猜测驱散。
连华，你怎么屡次这般自作多情。
而在他移开视线后，玄鹭的目光极淡地扫过青蘅踉跄的背影，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灵光悄然而散，宛若碾碎了一粒冰晶。
雪意未消，寒梅冷香暗中浮动。连华正与玄鹭相对无言，那股微妙的滞涩尚未化开，一个温和的声音便从街角传来，打破了这片寂静。
“师兄？”宿风步履从容，青衫拂过薄雪，脸上带着他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他目光扫过玄鹭，最后落在连华身上，语气温和熟稔，“方才远远瞧见像是你，果然没看错。”
继而邀请道：“市集喧杂，一个人逛岂无趣？正好我与玄鹭也要采买些宗门所需，不如一同逛逛？”
他言辞恳切，让人难以拒绝。然而连华此刻心绪纷乱，与方才同玄鹭的尴尬对峙交织，只想立刻远离任何可能牵扯其中的人。
他迅速抬眼，回以一个无可挑剔却略显匆忙的微笑，语气带着明确的疏离：“多谢美意。但我所需之物已购得，还有些琐事亟待处理，恕不奉陪了。”
不等宿风再次开口，他便微一颔首，拢紧斗篷果断转身：“先行一步。”步履匆匆地汇入人流，步伐干脆，没有半分留恋。
宿风站在原地，望着连华几乎是逃离般的背影，唇边的笑意未减，若有所思地轻声道：“师兄今日……似乎格外匆忙。”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旁的玄鹭听，“方才可是与他说了些什么？我瞧他神色似与往常不同。”
玄鹭闻言，只是将目光从连华消失的方向收回，墨色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语气是一贯的平淡：“无事。”言简意赅，并无多谈的意思。
宿风笑了笑，不再追问，转而温和道：“无妨，我们这便回去吧。”他举止依旧从容谦和，与玄鹭并肩而行。只是那温和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曾被察觉的微澜，稍纵即逝。
两道身影身子挺括，并肩迈步，一人温润如风，一人孤冷似隼，沿路引得不少目光悄然侧目。
而此刻的连华，已疾步穿行至市集尽头僻静处。
求存之急，急于星火，他自有别的、不容有失的去处。
反正今日这集市，他是逛得够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