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市集尽头僻静处，连华环视四周，确认无人留意后，便从芥子袋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罩。真气注入的刹那，面罩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将他周身笼罩。片刻后，素灰色斗篷的俊逸青年已然不见，原地只余一位身着麻衣、鹤发童颜的老者，眼神浑浊，气息质朴。
他缓步至一废弃石台旁，拂去积雪，盘膝坐下。半阖着眼，枯瘦的右手指尖于膝上不住掐算，似在推演天机。往来行人匆匆，偶有目光扫过这不起眼的算命先生，也很快移开，并未多加留意。
待到落日西沉，余晖将天际云霞染成瑰丽金红之时，等待的目标终于出现。青蘅轻摇折扇，领着两名小仆，款步而来。待他行至近前，老者忽然悠悠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老朽乃一介命修，偶得天机，需寻四十九位有缘人推演命格，化解凶煞，方能突破修为桎梏。至今已度四十八人，看来，阁下便是那最后一位命定之人了。”
青蘅闻言驻足，左右张望，才迟疑地以扇柄指向自己：“我？”
老者倏然睁开双眼，目光虽显浑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正是阁下。”
不待青蘅反应，他便径自问道：“观阁下气色，近日是否曾无故跌跤？”
青蘅面色微变，却强自镇定：“是又如何？寻常跌跤，何人不见？”
“非也非也。”老者摇头，缓缓道，“老夫见阁下神清气爽，举止间自有贵气，应是石榴木命。若老夫所料不差，阁下当是庚申或辛酉年生人？”
青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迟疑道：“……确是庚申年。”
老者复又闭目，指尖掐算更快，言语半真半假，却句句敲在对方心上：“命带华盖，合该入此玄门，清净修行，非凡俗中人。更兼月德照临，福泽深厚，道途之上必有贵人扶持。”
每说一句，青蘅便不由点头一分，先前那点疑虑渐渐被对方精准的“推断”所取代。他自然不知，连华早已将他出身富贵、修行顺遂的底细看得分明，这般说辞，不过是投其所好。
见时机成熟，老者话锋一转：“不知阁下可否告知具体八字？待老朽细推命盘，方能窥得更深层的天机。”
这话一出，青蘅耳边响起他娘的念叨，往日耳提面命，再三告诫切莫轻把八字外泄。可眼前老者言之凿凿，他心中好奇更盛，转瞬便把那番劝诫抛到脑后。
他挥手屏退左右小仆，凑近低声报出了生辰：“庚申年六月廿二，辰时。”
老者沉吟片刻，方道：“嗯，先天为命，后天为运。阁下乃重情调、喜舒泰之人，虽非万事专精，然悟性超群，兴之所至，皆可融会贯通。五行虽全，然土旺水弱，易困于名誉之累，身体么……是否时常感到疲惫，腰间易有酸胀之感？”
“正是！前辈真乃神算！”青蘅已是心悦诚服。
连华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取出一面古旧罗盘，注入微量真气。罗盘指针飞速旋转，最终颤巍巍地停在一个方位。青蘅目不转睛地盯着，却丝毫看不懂内中关窍。
老者看着罗盘，眉头紧锁，忽地重“啧”一声，语气沉凝：“先前问阁下是否跌跤，实因观阁下印堂隐有黑气缠绕，乃不祥之兆……小友，近日是否得了什么非同寻常的机缘？”
青蘅立刻想到那洞天福地的资格，急忙道：“确是得一机缘！”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老者缓缓摇头，语气沉重，“此机缘于他人或是通天坦途，于阁下……却是凶机暗藏，恐有血光之灾啊！”
青蘅顿时面色发白：“前辈，这……这可如何是好？”
“莫慌。”老者安抚道，“你既是我命定之人，老夫自当为你化解。此法虽可解，却需谨记三点：须在三日内行之；须在子时后、寅时前完成；务必隐秘，绝不可令第二人知晓，否则天机泄露，功亏一篑。”他示意青蘅附耳过来，低声密语良久，最后叮嘱：“切记，切记。”
青蘅连连点头，恭敬道：“晚辈谨记！还未请教前辈尊姓大名？”
老者捋须，淡然一笑：“漂泊百载，本名早已忘却，世人皆唤老朽‘禺心’。”
“多谢禺心前辈指点！”青蘅虔诚一拜。
在他低头之际，连华指尖微动，一道极淡的灵息悄无声息地没入青蘅眉心，如叶障目，不惊不觉。
青蘅辞别禺心，摇着折扇沿街徐行，心里还在琢磨方才那番说辞。血光之灾，凶机毕现，七日之内须以坤卦镇煞……说得有头有尾，倒像真有那么回事。他走了几步，脚下忽觉一软，靴底已陷进一片泥洼，污水溅上袍角，星星点点。
他啧了一声，抬脚往旁边石头上蹭拭，还没擦净，头顶树梢忽然扑棱棱一阵响，他下意识仰头，一团东西不偏不倚落在他额上。
鸟粪，还是温的。
青蘅整个人僵在那里。两名小仆慌忙上前替他擦拭，他一把挥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踹了那棵树一脚，树没踹动，倒是疼得他龇牙。回府更衣时，他把折扇往桌上一摔，想了半天，还是把那枚令牌摸出来攥在手里。
前辈说得对，当真是邪门。
*
此后两日，霉运如影随形。走路被碎石绊个趔趄，用餐时汤水莫名泼洒，夜间更是被噩梦惊醒。青蘅心中越发不安，反复回想那日老者的话，白日几次走到门前又折返，纠结得几乎彻夜难眠。若当真只是巧合，何至于步步不顺？
到第二日亥时，万籁俱寂，他终于咬牙起身。府门无声合上，青蘅独自一人走在空寂长街之上，脚步越来越快。碧月潭水在月色下泛着幽光，他站了片刻，继而依着那日所得的指引，朝正南走了九十九步，寻得烧焦木石，合景门之数，再转向东北行九百九十九步，脚下隆起一座矮丘，合休、生二门吉数。一路上他步履谨慎，心中既有忐忑，又隐隐存着破局的期待。
——至此，他已全然踏入连华早已布下的奇门遁甲之中而浑然不觉。
最后，青蘅于矮丘前的十里亭外，对着夜空恭敬三拜，将那块贴身珍藏的雷击枣木令牌取出，小心翼翼地埋入地下三尺三寸之处，又依言焚香一炷，方才如释重负般匆匆离去。
待其走远，连华方现出身形，轻而易举将令牌取出。令牌长约四寸八分，宽二寸四分，正面雕龙蟠剑，背面云纹雷令隐隐流动灵光，一望便知出自高阶符修之手，蕴含雷霆之力。
吉门克宫吉不就，前三门休、景、生阴阳调和，布置不差，偏偏最后一步，埋入地下，以坤卦镇煞，落位却是死门，此地就此自万象之中隐匿，往后青蘅纵是踏遍世间万隅，也再寻不到此地分毫。
以他修为，强夺令牌本非难事。然而强夺必生事端，一旦闹大，不仅青蘅师门会追查不休，福地看守亦会变得极为森严，再想潜入便是难上加难。不若如此，骗得他自行埋下令牌，七日后他自知受骗，也多半羞于声张。而这令牌，正好助他潜入洞天福地。
连华将令牌收入怀中，望向青蘅消失的方向，心下微哂——青蘅，我已提点于你，禺心为愚，参不透，便也怨不得人。
死道友不死贫道，此番还是多谢道友慷慨相赠。
只是有一事，他并未完全诳骗。那日以罗盘假意推演时，他的确隐约窥见，在青蘅那看似平顺的运道之下，隐隐缠绕着一股极凶的煞气，与他自身气运相生相缠，已成困顿之局。若执意前往洞天福地，恐怕当真凶多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