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华还没来得及弄清白狐那句“那就更好了”是什么意思，脚下的石阶便骤然亮起。
暗红色纹路沿着地面飞速蔓延，转瞬爬满整个山洞。沉寂多年的阵纹仿佛重新苏醒，幽暗红光映在石壁上。玄鹭几乎没迟疑，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后带去。
下一刻，一道石门自两人身后升起，封死了来时的通道。
玄鹭剑锋出鞘，直指阶梯尽头，然而那里已经空无一物。
那只白狐不知何时消失了。
他正欲上前查看，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沉闷轰鸣。整座山洞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外部撞了一下，头顶碎石簌簌落下，墙壁上的纹路随之明灭不定。
下一刻，石壁裂开一道细缝。赤红灵光自裂缝中涌出，两道人影从翻涌的红雾中冲出，落地时被余势带得退了半步。
凌尘稳住身形，抬头看清眼前景象后，神色顿时一变。宿风紧随其后落在他身旁，衣摆沾染了些许雾气，却仍旧神色沉静，只是眉间多了几分凝重。
连华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人，又看了看已经彻底封死的入口，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方才还在想人都走散了，如今倒好，一个不落，全送到一处来了。
“连华，玄鹭，你们被困在这里？”凌尘快步走来，目光在两人身上仔细打量了一圈，见二人无恙，神色才稍缓了些。
“方才的雾气来得蹊跷，我寻了许久也没找到你，后来才遇上宿风。”他目光落在那石门之上，走近几步，抬手凝出一道灵力，试探着向前推去。
纹路骤然亮起，反震之力迎面而来。凌尘手腕一沉，被逼得连退两步才稳住身形。他甩了甩发麻的手，没再急着试。
“强攻恐怕不行。”连华走近石壁，目光落在那些不断流转的暗红纹路之上，“先看看它究竟是如何运转的。”
凌尘点头，退开半步：“是我心急了。”
连华目光落在石壁间那些暗红色刻痕上。方才白狐消失时，石室中的纹路曾有一瞬全部亮起，从石阶尽头开始，向四周蔓延，最后汇聚于脚下。如果石室真的与地脉相连，阵眼或许并不在石门附近。
“分头查看。”连华看向宿风与凌尘，“你们看看石门与周围的阵纹。”又转向玄鹭，“和我去石阶尽头。”
话一出口，他忽然想起方才那只白狐看向玄鹭时说过的话。
原来你也在。
那语气熟稔得令人不快。
仿佛它不仅认识自己，也认识玄鹭。更奇怪的是，玄鹭当时的反应，实在不像第一次见到那只狐狸。
连华侧过脸，想从他神色间看出些端倪，却不料，玄鹭也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撞。
连华怔了一下，随即问道：“何事？”
玄鹭没有回答，只薄唇轻抿，转身朝石阶尽头走去。
连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莫名有些不满。
这人向来话少，半句原委都吝于吐露，偏偏处处透着洞悉内情的模样。可当真开口追问，大抵也只会换来一句轻描淡写的搪塞。
连华懒得与他计较，跟了上去。
二人顺着石阶，一步步向下行去。越往深处走，周遭便越发寂静。石壁处处都是岁月侵蚀过的痕迹，上方石室传来的声响慢慢消散，只剩下脚下碎石被踩踏的细碎响动。
石阶尽头，藏着一处山腹之内的古修洞府。推开半掩的石门。积存数百年的尘埃簌簌落下。两人进入其中，很快发现这处洞府规模并不算大，只隔出了三四间石室，四周灵纹黯淡，灵力几近散尽。
他们分头探查，连华踏入左侧，没有深入。
作为命修，他习惯先观察四周。
这间石室不像闭关之所，也不像藏经之地。两侧石架上摆放着几个残破玉盒，里面的灵物早已化为尘埃，唯有最深处的一张石案仍保存完整。
连华缓步向前，走向石室更深处。那里有一方略高出地面的石台，石台之上盘坐着一具早已坐化的尸骸。衣袍腐朽得只剩几缕残片，骨骼却仍端端正正地坐着。尸骸身侧散落着竹片，编连竹简的丝线早已断裂，许多竹片已被尘土掩埋。
连华蹲下身，将那些竹片一一拾起，拼在掌中，拂去上面的灰尘。残存的字迹很快映入眼底。
长明灯随命而燃。
长明灯他自然知道，诸法殿里每位弟子入门便点一盏，灯身刻名，命存灯明，命陨灯熄。可这地方怎么会有这样一句话？写这话的人，又是什么来历？
他想不出答案，低头继续往下看。
命存，则灯明。
命灭，则世间因果断绝。
后面的竹片损毁得厉害，只能勉强辨认出几行残字。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他指尖一收，将竹片拢入袖中，等抬起头时，面上已恢复如常。
玄鹭走到近前，目光落在他身上，又扫了一眼石台上的尸骸。
连华主动道：“暂时没发现什么有用的。”
玄鹭只嗯一声，接着转身走向另一侧石室。连华等他走远些，才重新低下头，被尘土覆盖的竹片上，他又看到几行字。
入洞天福地者，长明灯灭，天机自绝。
再往下，竹片恰好裂开缝隙，将后面的字截断。他顺着残痕一点点辨认，许久才勉强拼出两句。
若能突破万般险境归来，则明灯复燃。
谓之，
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
连华盯着那几行残字，耳边只剩自己的呼吸。
洞天福地。
世上竟真有此间，能令明灯既灭，而人身尚存，使他暂脱原本命途。先死一次，再活过来。若真能进去，他的灯便能灭，命途便断，天机也再算不到他头上。
连华垂眸，将竹简上的其他内容尽数暗记，接着掌心一合，灵力无声拂过。残破竹片顷刻化作齑粉，从指间落下，很快散入尘土之间，再寻不到半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石室深处，那具枯坐多年的遗骸依旧盘坐。玄鹭在另一侧石室，离他不过数步。与此同时，石阶上方传来两道脚步声。宿风与凌尘一前一后走了下来。
宿风的目光落到地面，又扫过四周，抬眸看向连华，问道：“师兄方才可有什么发现？”
连华与他的目光相对，神色如常。
“一个坐化修士。”他说，“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
宿风看了他片刻，温和地笑了笑。
几人在几间石室中继续查看残存的阵纹，唯有远处不知名的水滴声，一下一下落在幽暗之中。
连华袖中檀珠贴着手腕，内心前所未有地平静。
修道之人，皆言顺天而行。然天道茫茫，命数无常。纵有窥天之能，亦难逃一线定数。
若他的命途当真已注定以死局收场，那么不如先借此法，让自己先死过一次。
只是若真要到洞天福地求得生机，还需谋定而后动。
洞天福地只容元婴以下入内，此为秘境自身所限。此规则颇为奇特。寻常秘境多因凶险而设参与下限，由秘境自身特性产生上限的，仅此一例。修真界不知其原理，也只能依规行事。
他本为结丹修为，实力也颇为出色，因此先前才会觉得这资格自己是势在必得。
凡得资格者，皆可获一枚通关令牌。待时机成熟，法阵会由四大宗门共同开启。届时身携令牌，法阵能自动识别令牌符文，将持有人传送进洞天福地。
法阵识别令牌，但令牌不识别修士。
这也许便是他的机会。
机运二字，深奥无极，有人能生，有人必死，虽天意不可违，仍要勉力一试。
连华垂下眉睫，将翻涌的思绪重新压入心底。
他终于找到了一条路。一条能让他从既定的死局中暂时脱身、为自己争得一线生机的路。
若这世上当真还有一处地方，能够让明灯灭、天机绝。那便值得他去闯一次。
至于这条路通向生，还是另一场死局……
总得亲自走一趟，才能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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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生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