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阵纹残缺得不成样子,若非他对灵力流动尚有几分敏锐,恐怕连它曾经是一座阵法都看不出来。
连华蹲下身,取出一张探灵符,指尖掐诀,将符纸贴在地面。符纸微微一亮,随即黯淡下去。
“……”
看来此地的灵气已经紊乱到连探灵符都罢工的地步了。
“有发现?”玄鹭站在他身后,声音听不出情绪。
连华收起废掉的符纸,站起身来:“有。”
玄鹭看向他。
“发现这地方很邪门。”
玄鹭沉默片刻,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连华从容掸去袖口沾上的灰尘,补充道:“我方才试过探灵符,符纸失效,说明此地灵气流转有异。石壁上的纹路应当是某种阵法的残迹,至于究竟有何作用,还需查证。若贸然深入,恐怕会生出变故。”
玄鹭却没顺着他的话说下去,目光落在连华脸上,停了片刻,忽然道:“你刚才梦见了什么?”
连华方才还算平静的心情顿时有些微妙。
此人怎么回事?山间古怪,阵法诡异,妖狐踪迹未明,正经事一件没解决,他倒对自己的梦念念不忘。难道他梦中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竟值得对方追问至此?
连华略一沉吟,决定将此事彻底揭过。
“既然是梦,自然不必当真。”
“你说了我的名字。”
“……”
连华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玄鹭神色未变,漆黑的眼睛直直望着他,像是非要从他脸上找出个答案。
他有生以来头一回发现,原来有些人不仅脸上看不出情绪,连说话也能专挑旁人不愿听的部分。
“我梦中所见,干卿何事?”话一出口,连华便觉得自己这句回得极好,既显得坦荡,又将问题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实在是一举两得。
玄鹭没有回答,薄唇微抿,转身往石室深处走去。连华站在原地,莫名觉得那背影似乎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莫非他说得太重?不对。玄鹭平日里也是这副模样。倘若每次见他脸色不好都要反省自己说错了什么,恐怕还未修成大道,便先被折腾得走火入魔。
连华索性不想,跟了上去。
石壁尽头有一道被碎石堵住的窄门,门上无锁,只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刻痕。玄鹭抬手拂去表面尘土,露出底下一枚残缺的狐形印记。狐首朝左,尾部断在石门边缘,像是被人以利器强行削去了一截。
连华俯身仔细观察那道印记:“你认为这是妖狐留下的?”
“未必。”
连华伸手比了比印记大小,又看向门边几道明显新一些的划痕:“这印记至少有数百年了,边缘风化严重,证明不了近期有人来过。倒是这些划痕,边缘泛着一层焦痕,时间应当不算太久。”
他指尖凝出一缕灵力,沿着刻痕缓缓游走。灵力触及石门的一瞬,指腹传来细微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石面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立刻收回手。玄鹭几乎同时扣住了他的手腕。“别碰。”
他动作太快,连华甚至没来得及反应。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对方手指正压在自己腕骨上,力道不重,却没有立即松开。
连华低头看了一眼。腕上戴着一串檀珠,平日里遮在袖口下,旁人极少留意。方才那场怪梦里,他曾因为发现腕上没有檀珠,才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
如今醒来,檀珠仍在,温凉的珠面贴着皮肤,半点异样也无。
连华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你未免太过紧张。我只试探石门灵力,并非打算把整座石室拆了。”
玄鹭看着他,过了片刻才道:“你若真想拆,也未必拆不动。”
连华一怔。这算夸奖?仔细想想,玄鹭虽寡言,却很少说这种不咸不淡的话,听起来像在顺着他说,偏偏又叫人分不清究竟是认真还是讥讽。
连华决定不与他计较。
“既然师弟如此看得起我,待会儿若真要拆门,便由我来动手。”说罢退后两步,朝石门抬了抬下巴,“请。”
那意思是,眼下这扇门,他先上。真要拆,再轮到自己。
“……”
玄鹭的眼神一时竟有些难以言喻。连华心情顿时好了不少。此前他总觉得此人沉默得令人生厌,如今看来倒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在有意找茬的时候,玄鹭不会像青荇那样立刻跳起来与他争辩。
石门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两人同时转头。那枚狐形印记竟自行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沿着刻痕缓慢游走,原本残缺的线条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补全了。紧接着,门后传来一阵细碎的摩擦声,仿佛有无数石子在地底滚动。
这次不必玄鹭提醒,连华已向后掠出数丈。玄鹭更快,黑色剑光一闪,剑锋已横在身前。两人一左一右,恰好将退路与石门之间的区域封死。
石门缓缓向内开启。
门后是一处天然溶洞,钟乳倒悬,水沿石落。洞中空气湿冷,积着浅浅的水洼。连华踩过去,靴底踏碎水面,涟漪撞上两侧洞壁又荡回来。
他盯着那片雾气,忽然想起方才昏沉之际,石壁上的纹路也曾泛起过相同的颜色,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自心底浮起。
玄鹭盯着石道看了片刻,抬脚便要向下。连华伸手拦住他:“先别动。”
玄鹭停下,偏头看他。
连华没有立刻靠近,只站在石道边缘,目光沿着那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缓缓扫过。石阶是新添的,与两侧天然岩壁接得并不严整,缝隙里填着些暗红色碎屑,像是阵纹残片。
“这石道是后添的。”他站起身,捻了一点碎屑凑近鼻尖,“要么是陷阱,要么是留给有缘人的路。”
玄鹭沉默了一瞬:“那你先?”
“……也不是这个意思。”
连华将碎屑拨开一些,看清底下残存的纹路,隐约有股极淡的灵力波动。
“是阵。”他站起身,“石道本身没问题,但底下压着一层阵纹。贸然踩上去,多半会触发什么。”
玄鹭垂眼看了看那条石道:“能解?”
“能试。”
连华取出天召,将剑尖悬在石道上方一寸处,缓缓注入一缕灵力。剑锋下的空气微微一颤,那些暗红碎屑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有戏。这阵年岁太久,早已残了大半,剩下的不过是些余威。他顺着残缺纹路寻了片刻,将几处关键节点用剑尖一一挑开,最后一处断开时,石道下的暗红光芒彻底熄了。
“成了。”
玄鹭没多问,抬脚便往下走。这次连华没再拦。石道向下延伸,七八级后转了个弯,没入一片黑暗中。玄鹭走在前面,墨色衣摆几乎融进暗里,只有偶尔剑鞘碰壁的轻响,才让连华确认他还在。
“有光。”他忽然说。
连华探头看去,石道尽头透着一线极细的暖光,像是从地底渗上来的。再往下走几步,空间豁然开阔。四壁空荡,只有正中一方石案,案上燃着一盏明灭不定的青铜灯。
幽蓝火苗猛地拉长,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了一口气。紧接着,暗红色雾气从灯盏中溢出,沿着石道缓缓向上爬行。它们没有立即扑向两人,只在地面聚成一条细长的线,随后分出数道枝杈,竟与残缺阵纹渐渐重合。
连华心头一沉。
下一刻,四周景物骤然扭曲。石壁、石门、铜灯,全都像隔着一层水波晃动起来。连华本能拔剑,银白剑光照亮了眼前一片暗红。
而在那片红雾深处,他看见了一只狐狸。
它蹲在甬道最深处,身形纤细,通体雪白,唯有双眼赤红。尾巴在身后轻轻摇动,竟不见半分妖物应有的凶戾,反倒像早已等候多时。
白狐歪了歪头,随后竟口吐人言,声音稚嫩,带着几分好奇。
“你终于来了。”
连华心中一凛。它说的是你,不是你们。
他下意识侧头看向玄鹭,却见对方神色骤冷,手中孤弋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白狐似乎并不在意,仍旧盯着连华,红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身影。
“我等了你好久。”
连华从未见过它,但不知为何,听见这句话时,竟生出一种荒谬的熟悉感,仿佛很久以前,他确实曾答应过什么人,要到这里来。他尚未想明白,白狐忽然向前迈了一步。它身后石阶随之亮起,无数暗红色的纹路自地底蔓延而上,像一张骤然收紧的网,将整个空间笼罩其中。
玄鹭一剑斩出。剑光穿过白狐的身影,狠狠落在石阶上,震得四周碎石簌簌而落。白狐却仍好端端地站在原处,甚至笑了一声。
“原来你也在。”这一次,它看向了玄鹭。
“那就更好了。”
连华忽然觉得,这只妖狐恐怕并不是他们要找的那只。
上方轰然一震,来时的通道已被彻底封死。连华握着天召,盯着那只笑意盈盈的白狐,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天元门的任务,果然从来没有省心过。
早知如此,他当初就该称病告假。
至少还能多翻几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