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辽城郊。此时已经快九点半。武装直升机的轰鸣响彻天际。
青昭已经先回虚无空间了，之后还能维持十二三分钟。
城郊比不了市中心亮堂，但好在特警官兵在装甲车上架了探照灯，把拟态和附近区域都照得分毫毕现。
“怎么只有一个？另一个呢？”薛明望望四周。
“在第一只背后。”白河给薛明看了侦查员拍来的照片。
是一只……比正常大小小一圈的拟态。怪不得没看见，第一只差不多三四十米，把后面那不到十五米个头的挡了个严实。
他们已经被先遣部队逼至一个学校的操场里，靠近教学楼的地方。
拟态的影子被探照灯钉在教学楼的整面墙壁上，像默剧，又像游乐园夜晚的灯光秀。
薛明跳了下去，很快就先把那只大的给解决了。
小一点的那只……她抬头望望悬停在半空的直升机：“白河……小的这个，要不要留着给战友们练练手？”
白河沉默了一下回复：“不行，无法驱赶，无法保障沿途安全，还是尽快处理，解决它才是主要问题。”
薛明：“明白了。”
解决完毕后，回到远辽军用机场，已经十点。薛明和白河带着三颗晶髓返航见山。
薛明悄悄开门、洗漱，最后回到卧室，她动作非常轻巧，结果黄劲峰还是醒了，他把台灯打开，睡眼朦胧看了眼时间：“……都两点过了……”
他一把拉过薛明热乎乎，还带着洗漱后清香的身体，喃喃道：“睡吧……”
薛明被他蹩着压得很不舒服，她翻了个白眼，从黄劲峰身上压过去关灯。
“啪嗒”，灯熄灭了。她回到温暖的地方，重新找好位置，也睡了过去。
第二天。
白河向赵司令汇报昨晚的行动任务。
赵司令皱了皱眉头：“以往拟态的大小，是有规律的，能飞的，差不多四五十米，不能飞的，二三十米，我们都认为这是普遍现象。但这次的却有点不寻常。”
白河看着平板上的照片：“这是不是说明，以后会出现更小或者更大的拟态。”
赵司令的眉头越来越深：“小的还好说，大的……一旦连薛明都无法抗衡，损失和伤亡将不可计算！”他想了想命令：“白河！你要更严格地训练你手下那只拟态对抗小队，训练进度必须提速。他们的定位是弥补或者辅助薛明，甚至在薛明……失去了对抗力量后，马上补位，成为新的防线，坚决要将损失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白河：“是！”
研究所那边也拿到了白河的报告。徐永平、施林等一众科研人员对此忧心忡忡。他们比赵司令的担忧更为恐惧：“这说明拟态的形态，比我们想象中更复杂。未来是不是会出现跑得更快的、体型更瘦削从而飞得更快的、更巨大的，或者更小巧的——小巧到和人类差不多高，能直接……跟在人身后走进家门？”
施林脸色惨白地听着，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象着那副人间地狱的惨烈景象。
众人惊骇之余，开始做各式各样的模拟，希望能计算出更好的迎战方式，为薛明和军区做好参考。
这些猜想，传到了薛明耳朵里。她压力倍增，增加了更多的训练，包括注意力、专注力、空间之门瞬移技术，天天拉练回去都累得如同死狗。
教官们和专家们把这个情况如实转告白河。白河又是欣慰又是心疼，还很自责。
入夜了，薛明还在训练馆里。他开车过去，停在门口等她。
又过了一个来小时，快九点了，薛明才疲倦地走出来。
“薛明！”白河下车招呼，他拉开了另一侧的车门，示意薛明上车。
薛明声音透着累和黏：“白河——你来接我啊——”
白河笑着，看她耷拉着头，躬着背钻进副驾。
“嘭”一声，白河关上车门。他发动了车，朝军区大门方向开去。
薛明系好安全带，瘫在位置上：“白河，你要带我去哪里啊，我累了，想回去睡觉。”
白河：“带你出去吹吹风。”
他看了一眼副驾上表情放空的薛明：“你最近的训练量太大了，郭凯威他们都认为过量了，但你——却不听劝告，执意加量训练。”
白河右转，把车开上了环路。军区外的主干道，车流量巨大，即便是入夜时分，也有数不清的车经过，一路上霓虹灯万千，路灯明亮。
斑驳的光影落在薛明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又黄又黑，憔悴极了。
白河打了左转弯灯，等红灯。他看了一眼一声不吭的薛明，又说：“是研究所那边的猜想传到你耳朵里了？”
等车都拐上另一条主路时，薛明才开口：“我渴了，有没有水？”
白河顿了一下：“你看一下门上，或者抽屉里。”
薛明从车门上的凹槽里掏出一瓶水，但是只有一半了，瓶子的包装纸被撕开叠了一个角，是她的习惯。她无声地扯了扯嘴角，这瓶难道是她之前喝剩忘拿走的？但两三个月了，估计也不能喝了吧。
她把水瓶放回去，拉开抽屉，翻到一瓶未开封的。
白河注意到她的一举一动：“下车的时候把你没喝完的带走，我的车不是你的垃圾箱。”
薛明无力地笑出来：“白中校，你现在讲话真的越来越难听了！”
白河冷笑一声：“你是指望我给你打扫卫生吗？”
薛明：“天啊，谁敢让您打扫卫生啊，赵定都指挥不了！”
白河：“你可以去司令面前控诉我。”
薛明白眼一翻，自己喝水，不再同白河打嘴仗。
车子驶过薛明曾经击杀拟态的中心立交桥，立交桥的路面、索塔、斜拉桥的钢丝索，早就修复完毕，恢复成之前的样貌。
当初还算是初生牛犊的薛明，在半空中差点被那断裂的钢丝索击中，吓得所有人都差点没呼吸上来。
经过索塔的时候，白河望了一眼塔身。薛明倒没啥反应，还是直愣愣地盯着前面的车。
薛明的话突然响起来：“看前面的路啊大哥，别看桥了。”
白河听了，突然就笑起来。薛明皱眉头：“白河你疯了。”
车继续开。前面出现了薛明老东家的大厦。
她这时才感慨地说了一句：“啧啧，白河，这就是你把我带走的地方。也不知道我老东家这两年怎么样了。哎！”老气横秋的口气，听得白河又笑起来。
薛明往左看去，那里是桂棠公园，她人生中第一次被迫卷入了拟态战争，就是从那里开始。
路过老东家大厦，老东家的招牌在夜色里依然醒目。薛明有一瞬间浮现了自己在老东家奋战的日日夜夜，以及为老东家上阵击杀人工湖里的拟态事件。“我真的为老东家鞠躬尽瘁！白河你知道吗？第二次我迎战拟态，就是因为领导说，如果我不去搞定它，就让我赔墙上青昭撞出来的大洞。天啊我现在想想都寒心啊！”薛明是真的痛彻心扉。
白河根本无法控制，大笑出声。在笔直宽阔的大道，交错的车灯，金黄而密集的路灯里，他在密闭的车厢里，被薛明逗得眼泪都差点笑出来。
薛明不可置信：“白河，我跟你掏心掏肺，你居然笑成这样。”
白河忍了半天才平复说：“不是你说的内容，而是你说话的语气，太逗人笑了……你和我第一次认识时，真的一点改变都没有。”
薛明抬手把车上的小镜子打开，左右看看：“是啊，抗阻训练就是让人年轻，老得慢。”
白河摇摇头。
车不停，薛明也不再问白河到底要把自己载到哪里。既然说是要吹吹风，就吹吹风吧。
笔直而宽阔的大路一直向南延伸。
白河突然又开口：“黄劲峰最近回海虞了？”
薛明点点头：“是啊，他最近回去处理些事情，恐怕下个月才能过来了。”
白河“嗯”了一声。
就在这条大道即将要转向的前一段，有一片湖域，湖面很平静、开阔。
白河把车停在沿湖路上。
太晚了，人和车已经很少了，偶有夜跑和遛狗的人经过。
薛明和白河下车，沿着湖边的栈道走着。
夜色下，水面像一大块深黑色的墨玉，倒映着零碎的星光和远处的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薛明叫住白河：“白河……因为不知道未来会面对怎么样的危险，所以我只能尽力去训练，给自己增加多一点赢的可能……虽然我也知道，过量训练，其实并没有好处，但是……你懂的，人焦虑时总是想着尽可能地抓住自己能抓住的稻草……你别担心，我会调整好自己的心情和状态……”
白河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我只想对你说……任何时候，不要放弃，但是更重要的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最重要的就是你一定要优先保存实力，否则我们将失去你这张最大的王牌。”
薛明勉强笑了一下：“如果我都扛不住了，谁还能抗住呢？”
白河没有再说话。
两人继续走着。
过了很久，白河又说：“薛明，如果遇见无法击败的对象，那你的首要任务就不是击败，而是评估它、刺探它。你带回来情报，就是胜利。把情报带回来，比带一颗晶髓回来，更重要。”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重：“但对我来说，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当年我把你从你的老东家带出来，不是为了有一天，去给你刻纪念碑……所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如果你觉得扛不住了，那就意味着那不是你该独自扛的。让它过去，你回来。我们都在你身后。这不是建议，这是我的……请求。”
薛明无声叹气，想说什么，却真的无从开口。
两人最后安静地吹了会儿风。她对白河说：“回吧，真的想睡觉了。”
回到小小的宿舍，洗漱完毕，她站在镜子前审视自己，肌肉线条、脂肪线条，都还是那么令自己满意，但身体上已经多了一些受伤后愈合后的瘢痕，让本来完美无缺的身体不再无暇。她把睡裙套在上面：“行了，看不见了。”
她给黄劲峰发消息：“睡了没有啊，我先睡了，困，晚安。”
下一秒对方的电话就闯了进来：“你还没睡？才练完？”
薛明“嗯”了声，靠在床头，整个人都很放松：“……黄劲峰，就是突然蛮想你的，想让你再跟我表白一次。快点。”她最后的口气有点凶巴巴的。
黄劲峰笑盈盈：“我爱你啊，薛明。”
薛明也笑了：“我也爱你啊，黄劲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