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普通的周一。
上午,薛明在张田田的指导下,正在做敏捷训练,她在格子间快速跳来跳去,比兔子还灵活,双脚和双腿丝毫不碰触格子和障碍物。
又跳完一组。“完美!”张田田在旁边鼓掌。
薛明用手把甩下来的碎发拨弄到耳后,很得意:“舒适区。”
张田田:“你太灵巧了。”
薛明:“没办法啊,不灵巧怎么躲得过足刃啊。”
两人嘻嘻哈哈,又练了了起来。
忽然,一阵铃声响起,是白河的专属铃声。
薛明跳出格子,几步跑到旁边,接起电话。
“薛明,宁滩出现拟态,马上准备出发!”
“好。”薛明一边回答,一边给张田田做了个手势,顺便抄起了外套,示意自己要马上离开。
白河没有挂断电话,薛明就问:“还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有点干涩的声音传来:“我看到资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拟态,目测超过一百米。”
薛明一愣,一百米,如此之大的拟态……
白河低低的声音再次响起:“薛明,给你十五分钟,准备好后,你宿舍楼下集合。”
薛明在电话这头扬起尾音,语气轻松:“你放心吧,如果实在打不过……我就考虑呼叫火力支援,总归有办法的。”
十五分钟。薛明望天,这个拟态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白河竟然给她留了点时间跟家人告别。
这还是薛明头一次知道什么叫“坦然赴死”。
她瞬移到父母的所在的宿舍,妈妈在厨房里弄着什么,侧对着她。她站在客厅里,远远叫了一声:“妈咪。”
她妈妈也未回头,专心手上的活儿,嘴里回应:“明明啊,怎么突然来了?”
薛明的泪水已经马上要流出,她已经看不清妈妈的身影。但她装作无事发生,故意笑着说:“我来拿个饮料。爸爸呢?”
“爸爸去唱歌去了还没回来。”
“好,那我走了。”薛明无法再留,她从箱子里抽出一罐黑凤梨果汁,眼泪失控地掉在纸箱上,“啪嗒”一声。
“这孩子,跑得真快。”薛明的妈妈从厨房走出来,客厅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薛明拨通了黄劲峰的电话,黄劲峰说自己正在鹏程接待客户。
薛明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十二分钟,她果断发动了瞬移。以最大限度、最大速度,从见山瞬移到了海虞,达到黄劲峰办公室时,还剩六分钟。
她感到心脏和肝脏里的晶髓都在发热,超负荷运转造成的体能急剧消耗,让她脸色惨白,呼吸急促。
黄劲峰已经有所感知,薛明不同寻常的举动让他紧张——薛明不可能会做从见山瞬移到海虞见他这种事。
他向众人致歉后急匆匆离席,打开办公室的门,就见薛明在屋子里大口喘气。
黄劲峰快步走过去扶住薛明的肩头:“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薛明打开黑凤梨汁,喝了一口,顺手放在办公桌上。
她说的语调还残留着不畅的呼吸,但口气非常冷静:“黄劲峰,我来看看你。我马上要出一个比较困难的任务,不知道还回得来不。”
黄劲峰刹那间整个人都僵硬了,薛明感受到他放在她肩头的双手颤抖得厉害。
薛明笑着对他说:“好啦。我要回去了,瞬移得太急,还挺累的。”
黄劲峰脑子里闪过无数薛明过去曾决绝地离开他、推开他的画面,薛明的狠心他都要习以为常。然而今天,薛明不狠心了,专程来向他道别,怎么他却更加无法接受了呢?他从来没想过薛明同他真正的告别是这样的,他怎么能抵抗这沉重?
他的颤抖传遍全身。
他双腿无力,跪倒在薛明面前,眼泪决堤,冲垮了一切。他死死地拉着薛明的手和外套。
他从沉默的眼泪和沉重的呼吸声中挣扎着对薛明祈求:“别去行不行?”
蓄满泪水的眼眶里,只能看见变形了的色块。那色块温和地低下头摸摸他的鬓角:“不行呀,我必须去呀,不去不行。”
薛明又说:“我要走了,要来不及了。”
黄劲峰的头抵住薛明的腹部,死死拽住她的外套下摆。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个方盒子。
他举着这个盒子,一句话说不出来。他几乎费劲了全部力气才把它打开,里面是一对戒指。
薛明爱怜地说:“你怎么总爱在衣服里放首饰盒子?”
黄劲峰一直在抖,他好不容易给薛明带上了女戒,然后把男戒递给薛明:“给我戴上好吗?”
薛明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好。”
下一秒,黄劲峰的左手无名指上多一枚黄钻戒指,房间里少了一个人。
薛明走了。她的黑凤梨果汁没拿,留在桌子上。
黄劲峰大概这辈子没有一次性流过那么多眼泪,他哭得都要脱力。
他的大腿依然坚实有力,把西裤绷得紧紧的,但西裤上点点滴滴,不是薛明的爱抚,只是他的眼泪罢了。
薛明迟到了几分钟,白河却没说什么。他还注意到明显因为瞬移而消耗过多导致的气息不匀,但他也不发一言。
她左手无名指上那一枚璀璨的黄钻戒指,在他眼前闪过。
白河递给薛明一样东西。那是一条蓝色的连衣裙——薛明第一次击杀拟态时穿得那条。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在飞机上换上吧。”
薛明看着白河笑了:“万一我就打赢了呢,别都看衰我啊。”
但她接受了白河的心意。
超过一百米高的拟态呀,青昭总长才一百多米……
下了运输机,又登上武装直升机。
薛明看见海边突兀耸起的山包——真的是一个巨大的拟态。
她从未见过那么大的混沌拟态。
她看向白河,等待白河的指示。
白河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空中和地面火力集中猛攻,但只能算暂时控制住它上岸的意图。”
“薛明,见机行事,不要强攻,保留实力。我们需要你。”白河每个字都很重。
薛明得令,从直升机上一跃而下。蓝色的真丝裙子在半空中撒开,又稳稳落到波光粼粼的龙鳞上。
“薛明……”青昭载着她向拟态疾驰,“我也没怎么见过这样巨大的拟态,你见好就收吧。”青昭劝说道。
“行啊,但我也得去试试吧,都到这一步了。”
在冲进战场前的一秒,薛明突然向后回望了一眼。
她以往任何一次上战场,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但她今天,朝后望了一眼。
她好像看见妈妈和爸爸的身影,好像看见白河凝望的目光,好像看见黄劲峰那张无言的脸。
她又看见远处高耸的楼房,看见交汇的车道,看见一些车和人。
她回过头,空中武力撤退,面前的拟态张开了口器。
薛明抽出她的静峰,踏在被拟态衬托得瘦小如练的青龙上,稳如泰山。
她对青昭说:“我还是只能尽全力了。”
巨物相搏斗,将足下的浅滩掀起汹涌的浪涛。
一个小小的蓝色身影不断在巨物四周闪现,她在观察、在躲避、在尝试、在寻找机会。
无数媒体已经蜂拥而上,架着摄像机对准了史无前例的战斗画面。
黄劲峰拿着薛明剩下的果汁,紧紧攥在手里。他扶着额头,双眼无神,直勾勾地看着直播画面。我要当鳏夫了。黄劲峰对自己说。我要当鳏夫了。如果薛明死了,他明天就去把能源珠的生产线一把火烧了。
薛明可以说是将她最灵巧、最敏捷的训练成果都用上了。为了躲避这个拟态,足以灭顶的足刃攻击。
但还是差了一些速度。
她看见足刃朝她袭来,锋利而光滑的刃壁映照出她的身影。凌空翻转,人擦过足刃,堪堪避让,但迎接她的,还有锋利而尖锐的毛刺。
瞬移已来不及。毛刺重击在她的躯干上。
肋骨断了,肋骨是无法包扎的。薛明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像断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
薛明的身影像倒立的舞者。
白河注视着这一幕,然后他独自上了一辆装甲车,开向拟态。他的耳麦里传来指挥中枢的呼叫:“沙沙、白河白河,你在干什么?停下、沙沙……”他把耳麦关了。
——薛明被接住了。
青龙舍去了一只爪子。接住了薛明。
那只爪子代替薛明直直落下。
薛明又和青龙朝拟态砸去。
但这样浩瀚的灾难面前,螳臂当车不足以形容。
薛明的裙子、腿、胳膊都已经被划烂。
血沾着裙子,裙子沾着腿。
薛明心里突然涌起笑意,这笑意让她几乎失去理智。
她对自己说,即便无法战胜,我也不愿意臣服。
她再次举着静峰做好了进攻的姿势,命令青昭:“冲——”
光洁龙角、青色鳞片和深褐色皮甲在耀眼的阳光下猛烈撞击,炸出金光。
装甲车辗过碎乱的石滩、从被卷起的沙土中飞了出来,白河的双眸雪亮。拟态的身躯越来越近,青龙残破的躯体翻滚挣扎着着好像要栽向头顶。
忽然,他看见了薛明。她半身倒挂在青昭背上,散落的头发垂下,和金色的龙鬃绞在一起。
她的眼睛半睁半合。
海风、罡风,卷着她的发丝,裙摆因为被腿压住,或者被血液沾湿,无力地飘了飘。
巨大的拟态渐渐停止了攻击。
青龙飞得很慢、很低。薛明的脸孔依旧失神。
一片寂静,只有海潮起伏。
拟态的足刃重重放下,溅起白色的泡沫。
泡沫盘踞在它的足刃下方。细小的海浪冲刷着,发出呼啦啦的声音。
而后,不知静止了多久,青龙忽然转向。随后,拟态在静默后,也动了巨大的身躯,跟随青龙的方向亦步亦趋。
薛明依旧半身倒挂在龙背上,一动不动,只是跟着青龙颠簸的身躯,轻轻摇晃。
又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薛明忽然将左手举了起来,在空中划出弧线,甩向头顶,反向耷拉在耳边,黄钻戒指的光芒一闪而过。
她的表情依旧如同被通灵的巫,平静里带着癫狂。她伸出食指,指向海洋深处。
青龙顺着手指的方向缓慢地飞去。
拟态着了魔般跟在身后。
所有人都为这一幕不知如何反应。
薛明竟然,竟然指挥动了拟态!
黄劲峰看到直播画面里记者手舞足蹈:“前方发来报道,巨大拟态现已跟随青龙向深海方向走去,但不知这是撤退还是将再次发起进攻的信号……”
通讯员的声音在白河耳边响起:“目标已跟随薛明向后方海面转移……沙沙……”
更远处,宁滩的很多大楼顶上,无数人相拥而泣:“我们是得救了吗?”
……
白河久久等在海岸边。远处海洋中,那个巨大的小山一样的拟态还在缓缓往更深处走去。
再隔了差不多几分钟,青龙闪着耀眼的鳞光慢慢飞了回来。
它断了一只爪子,身体在空中有点不稳,但还是努力稳稳驼住薛明,不让她掉下海去。
白河看见,虽然青昭已经折返,但那拟态竟然依旧未改变路线。
薛明忽然完全清醒过来,她拉着龙鬃坐了起来。
长时间的倒挂,让她脑袋充血。她趴在青昭的头顶:“青昭,你救了我,但你的爪子没了,角也断了。”
青昭:“别担心,回到虚无空间可以慢慢修复。”
薛明心酸地抚摸着青昭的龙鬃:“多疼啊。青昭。”
青龙载着薛明悄然落地,不远处,白河的装甲车静默地停在那里。
薛明往装甲车那边走去。
忽然,乌云袭来,刚才金光四溢的蓝天白云瞬间和大海相融成灰茫茫一片。
无声的闪电劈了下来,薛明路过一处礁石,闪电照亮了她一半血污的脸,她另一半脸庞隐在礁石背后。
她看见连续的闪电持续劈下,照亮整个海域,远处,山包似的拟态已经变得越来越小。
又是一道闪电。青昭从薛明身后探出,也看向那只拟态:“你刚才……给它……指路了……”
“是的,我跟它……说上话了……给它指了回去的路。”薛明答。
薛明坐上了白河的车。她在车里睡着了。
白河的手机响起,是赵司令。
“薛明呢!她的伤严重吗?你们在哪儿?”赵司令的声音很大,从电话那头传来。白河的下意识把话筒往肩膀压了压。
“我已经接到薛明,她睡着了。我马上带她去医疗车。”白河压低了声线回复。
“她居然引导拟态回到了大海。这样重大的战术,是怎么发挥出来的?现在军委要求我们即刻汇报。但薛明的情况我也知道,肯定要先保证她的身体,其他的都得延后。”
医疗车内,薛明自己醒了过来。
白河坐在旁边,正在打电话。
他看见她醒了,赶紧把电话递过来:“是你母亲。”
薛明被医务兵搀着坐起来,白河把电话放在她耳朵边:“明明啊,明明!”是妈妈的呼喊。
薛明想哭又想笑,她回应着母亲那头的叫喊:“妈妈、妈咪,没事,没事了。我还活着。没事了。”
她又问:“爸爸呢?”
母亲在那边又是哭腔又是怒火:“你爸还在外面唱歌!打电话也不接!新闻里都在播宁滩出大事了!他倒好!你都要死了!他还在外面唱歌!”
薛明笑出了个鼻涕泡:“反正也没事嘛。唱就唱吧……”
白河默默给她递了卫生纸。薛明略觉丢脸,大笑出来,但她很快又痛得蜷缩:“肋骨断了三根,你能不能别逗我笑,疼啊!”
白河的电话再次响起,他盯着看了一瞬,把电话屏幕转向薛明:“黄劲峰,接吗?”
薛明不好意思地说:“你帮我接一下吧。”
白河把电话接通,直接按到薛明耳朵上。
薛明的耳朵被电话压得红红得。
白河把眼睛转开。
薛明在这边:“嗯嗯、嗯嗯、好、嗯嗯。”
黄劲峰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急切,还带着隐隐约约的哭腔。
没说几句,薛明实在无力,安抚道:“好了,见面再说。我要吃东西了。”
黄劲峰趴在办公桌上,胳膊挡着眼睛,看不见脸。猛地,他旋开薛明忘记拿走的黑凤梨汁盖子,仰头“吨吨吨”一口气灌了下去。
空气里弥漫着凤梨的香甜。他一把合上笔记本电脑,冲出办公室,高声叫着秘书:“小吴,赶紧给我定去见山的机票!最近的一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