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明的论文初稿完成了。她长舒一口气。
直抒胸臆的畅快,让她浑身轻快和满足。她把自己丢到床上,“啪”一声。
房间里的另外两个观察员对视一眼,偷偷笑了。
马上要第五天了。薛明这三天来写论文,写得心无邪念,精神高度集中,一天只睡六七个小时,除了必要的吃饭、整理个人卫生,她全身心都投入进书写中。这让她的思维持续高亢地运作,这种体验,已经很久没过了。
她脸埋在被子上,大出一口气。
观察员看见薛明一直趴在被子上没动,有些紧张。
现在并不是睡觉的时间。
两人坐直了身体,把笔记本、平板抓在身前,一脸严肃地地盯着薛明,不知道她下一步会怎么样。
过了差不多两三分钟,薛明猛地把自己又翻了一面,“啪”地,仰面躺在床上。
观察员这才卸下肩膀——她只是在放松而已。
薛明看了看时间,距离五天一百二十个小时,只剩最后十五个小时。明天一大早六点,她就解放了,当然前提是自己不再发作……
忽而,她坐起身,开始洗漱,出来后就上床睡了起来。
观察员看了看早早入睡的薛明,再看看监测仪上平稳的信号与数字,开始做记录:“观察对象第105小时:呈现深度思考后典型的心理放松状态,无异常体征。自我认知体系完整,状态稳定。”
……
薛明睡了很久。久到她做了无数的梦,梦到青昭,青昭问她,我给你的晶髓好用吗?它的用处可多了,可以划玻璃,可以聚光烧纸,可以打水漂,还可以给我打电话……
青昭很无厘头地唠唠叨叨大半天,薛明很无奈地问:“晶髓都植入我的肝脏了,我怎么把它拿出来干这些事情啊?”
结果青昭转身就飞走了,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薛明是被观察员叫醒的。已经是第六天早上六点了。
她睁开眼睛,意识回魂——
她是通过测试了吗?
薛明紧紧地盯着观察员,脸上最后一丝睡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被子,慢慢坐了起来。
来叫她起床的观察员是个女医生,她笑着恭喜:“薛明,回去吧,你通过测试了。”
薛明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脸上扬起笑意:“太好了,吕医生。”
她飞速地洗漱完毕,疾步打开观察室的门冲了出去。
白河和其他所有的观察员都在外面等她。
她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情,混杂着劫后余生、再世为人的感慨。她和他们一一拥抱。
轮到白河时,她走过去,搂住白河的脖子,把白河勒得不得不扶了她一把才没被她带倒。
“白河,我的病治好了!我恢复健康了!”她在他耳朵旁边开心地说着。
白河就着她的动作,停在她肩膀上方一点,他盯着地面,呼吸里都是薛明的温热。
他也为她高兴的:“是的,薛明,恭喜你,你的病好了。我不用把你送走了。”
“哈哈,白河,我跟你讲你讲话注意点哦哈哈!”薛明把白河放开。一群人嘻嘻哈哈地出了大楼。
大楼外,早晨的清风迎面吹来。
黄劲峰挺拔高大的身影站在花台前。他一见到她,便快步向她走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右手早已远远向她伸去。
薛明像只飞奔的鹿,冲向了黄劲峰,她的发丝随着奔跑的脚步翘起来。
她猛地撞进黄劲峰怀里,钻入他的风衣:“黄劲峰,谢谢你!你把我治好了!我又是人了!我又可以当人了!”
黄劲峰听了她的话,大笑出声,他用双臂把她紧紧绑在风衣里:“是啊,你终于又是人了。”
白河和其他医护人员分开后,和余袅走了过来。
他看着黏在一起的两人,面色淡淡的。
薛明很不好意思,从黄劲峰怀里又钻出来。四个人面对面站着。
余袅开口了:“听说黄老板在薛明治疗后半段时期,花了很多心思。我们看了你的治疗记录,都比较笼统,我们想知道你到底是通过什么办法治疗好薛明的。”
白河也点点头:“能否请你给我们具体说明一下,以后如果再有类似的情况发生,可以参考,列入治疗手段。”
薛明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黄劲峰看了她一眼,脸上春风得意的神情再也掩饰不住,他控制了一下自己就要裂到耳根的笑,对白河和余袅回答:“我不是不愿意告知,只是这些方法只能由我实施——毕竟我和薛明是——”他故意停了下来,看了看白河的脸色,“是非常亲密的恋人关系,其他人无法、也不可能对她用我这样的治疗手段。所以,抱歉,并不方便细说。”
余袅点点头表示理解。
白河看着低着头不发一言的薛明,眼神在她发红的脸蛋轻轻掠过:“好。我知道了。”
八点过,薛明让黄劲峰先回自己宿舍,自己随白河去了赵司令办公室。
他们向赵司令,详细地汇报、并展示了前段时间在“虚无空间”里,看见的漏洞——“稀薄的墙”。
赵司令听后很沉默,他说:“以漏洞在虚无空间里随机出现,导致拟态随机降临到现实世界的现实情况,我们想要采取什么办法来‘补墙’,可能很不实际。”
他又叫了研究院施林等人前来一同开会。讨论了一会儿后,施林发言:“如果按照现有的科学技术,想要将这些漏洞全部都补起来,几乎是天方夜谭。但我想,我们还是会继续研究,说不定要花费数代人的精力,耗费几个世纪,才能彻底解决拟态的降临。所以我们现在先要做的,其实是——”
薛明插嘴:“去习惯有拟态的世界。习惯它们怎么来、怎么走,习惯怎么杀掉它们,获取晶髓。”
赵司令:“人类遇见的自然灾害也不仅仅是拟态这一种,上千万年来都和旱涝灾害、台风、海啸、地震、极端天气并存下来了,我相信拟态,也会慢慢被我们的智慧利用、开发。”然后他笑起来,“不都已经利用起来了么?晶髓开发的新能源项目,我们国家领先全球,让很多人都眼红啊。”
就连薛明这种一心一意不问世事的人,都隐隐约约听说了国际上关于晶髓研究的狂热与敌对。他们有的对晶髓研究不屑一顾,认为华而不实,概念大于实际,有的认为晶髓造出的“能源珠”虽然能量巨大,但作为一次性用品,能量使用完毕就等于报废,不具有可持续发展的优势,有的还宣称,晶髓是对拟态的迫害,是杀鸡取卵。
当然,这些声音,并不能影响有钱有能力的其他国家想尽办法获取晶髓,投入巨额资金进行研究开发。拟态危机照目前的科技水平,是不可能彻底解决的,唯有从它们身上利益最大化,才能平衡它而带来的风险和损失,以及为了杀掉它所付出的代价。
鹏程确实因为“能源珠”研究和生产越发平稳的趋势,而完全开创了新能源的新时代,许多企业开始尝试进入晶髓新能源的上下游业务,希望能赶上这不可逆转的时代潮流而分一杯羹。
在此之前,对黄劲峰丧失信心甚至恶言相对的董事会成员、股东代表,也都闭上了嘴,假装无事发生过。但也有个别的董事,继续要求黄劲峰保证晶髓原材料的供应。还有些董事则要求黄劲峰本人提高自身安保系统,保障人身安全。
临近中午,黄劲峰收到薛明的消息,让他到父母那里一起吃饭。
父母对于薛明的消失和出现已经完全管不了了,但他们对黄劲峰大半年以后再次登门无比震惊。幸好薛明事先说了黄劲峰也要一起吃饭的事。
“呵呵呵,这不是小黄吗?来了呀?坐坐坐!”
“明明,给小黄倒水啊!”
“小黄啊,你尝尝,这是我才买的橙子,水可多了!”
“呵呵呵,要吃饭了,就别让人吃水果了吧!”
“对对对,吃了饭再吃,吃了饭再吃!”
黄劲峰任凭摆弄,给什么吃什么。
四人坐下来吃午饭。
席间,老太没忍住,还是问了出来:“明明,你和小黄,这是?”
薛明嘴里塞满了牛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黄劲峰很有礼貌地答复:“阿姨,我和薛明一直在恋爱,只是有一段时间,被迫分开。现在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薛明不知道是被黄劲峰这句话噎住还是被牛肉噎住,她使劲敲了敲胸口,脸涨得比牛肉还红。
黄劲峰赶紧给她递过去水。
薛明喝了,缓了好一会儿才好。
老头老太就不再继续问。四人埋头吃饭。
黄劲峰也觉得老头烧的牛肉好吃,吃了不少,他伸出筷子还想再夹时,大盘子里只剩下最后一块了。
两双筷子撞到了一起。
另一双是薛明的。
她很不好意思地朝黄劲峰笑笑:“你吃你吃!好吃吧?”
黄劲峰“嗯”了一声,把牛肉夹了起来,然后——转过来喂到薛明嘴边。
薛明的脸又红起来了。老头老太假装没看见。然后老头说:“下次再多做点,呵呵。”
老太:“是啊,你做得太好吃了。”
吃完饭回到宿舍,薛明问黄劲峰:“之后,怎么办?”
黄劲峰抬抬眉毛:“什么怎么办?”
薛明坐到他腿上:“就是——之前在杨坡训练基地,你来见山,是要亲自盯着研究所那边的研究进度,你有借口来,还可以住在研究所招待所里。但现在——你不需要再继续盯研究了,也不需要去工厂,你就没有借口来见山了。”她揪住黄劲峰的脸颊:“你是不是就没有借口再周周往见山飞了?”
黄劲峰把她的手拿走:“我过来还需要借口?鹏程都是我的,我想什么时候去哪里,难道不是我自己说了算?”
“那你过来的话,可能没办法次次都住在我宿舍里……我怕他们不让……”
黄劲峰看着薛明,摸了摸她的耳朵。她的耳朵上带了一对珍珠耳环。
“不让的时候再说。”
薛明嘻嘻嘻地笑了,亲了黄劲峰一下。
黄劲峰把自己和薛明拉开一段距离:“你有没有觉得自从我治好你的病以后,你变得很黏我。”
薛明很不好意思地,但又非常热烈地勾住他的脖子,嘴唇已经贴了过去:“是你自己说的,让我一直想你啊……”
黄劲峰声音低了下去:“有多想……”
他卡住薛明的腰,将她深深地深深地拖入海盗的老巢。
玻璃花瓶里的绿萝在午后的阳光下尽情舒展着叶片,小小的叶片颤抖在微风里。海盗遗失的宝物,好像还是找回来了。
薛明放空地望着天花板,玻璃花瓶折射的光泽彩虹一般投射在白色的墙壁上。黄劲峰毛茸茸的脑袋就扎在胸口,被她环抱着。
潮起潮落,一切重归宁静。
下午,薛明又开始回到了训练的日常生活。黄劲峰一个人待在宿舍的客厅里用电脑开视频会议。
只听楼道里几声轻快的步伐声,不久大门就被拉开,薛明穿着紧身背心急匆匆奔进来。她看到黄劲峰坐在沙发上,想也没想就过去窝进他怀里亲了一下说:“有个任务,晚上回来。等我。”
一股汗味,但黄劲峰也没嫌弃,任她亲完,才悠悠地说了句:“我在开——视频会议。”
薛明霎时回头,果然看见茶几上的电脑屏幕上并排着好几个实时镜头。里面的几个人猛的和薛明对上眼,尴尬地又是笑、又是喝水、又是假装看资料或者一动不动假装网络卡住。
她僵着身体缩到一旁,僵硬地走向卧室。
三分钟以后,薛明穿着印花连衣裙拿着静峰摇曳地走出来。她把尴尬都扔了,朝黄劲峰说了句:“我走了。”
黄劲峰转过脸看了一眼静峰,目光又转回她脸上:“早点回来。”
会议那头的几个人,表面上淡定,内心已经再次翻起浪涌:“老板这又是和薛小姐和好了?我再也不用忍受一脸老婆跑了我不想活了的老板了!”
白河在楼下等她。
“远辽出现了拟态,大大小小共三只。其中一只可以飞行,现在已进入市中心。另外两只不能飞,均被锁定在城市边缘。”路上,白河跟她沟通着情况。
从见山军用机场乘坐运输机到远辽,差不多要四个小时左右。
两人在运输机上快速吃了晚饭。
下午八点半,终于落地,立马又换乘武装直升机先去处理市中心那只。
天已经全黑了,但车水马龙的街道和建筑物上的彩灯,把一切都照的一清二楚。
市中心那只拟态,正停在一座高大建筑物腰部,足刃插进了建筑物里。目测大概有六十多米高。那黑洞洞的影子,厚厚的皮甲上映照出城市靓丽的光影。
直升机先围着事发地的建筑物盘旋了几圈,查看情况。薛明和白河商量着战术:“不能在半空杀它,死了掉下去,路和房子都得砸坏。我得把它赶下来?”
白河:“可以,尽量让它直接落到路面,避开下方建筑物。但实在无法,也只能随机应变。”
薛明:“我尽量。”
白河:“那里有条河。”他指着稍远一点的位置:“如果你能把它直接赶到那里,伤亡损失的概率会降低许多。”
薛明:“我也这样想的。我去试试。”
白河:“这只一定要速战速决。还有两只在城郊。”他没说出的薛明都懂。青昭现在只能出现二十多分钟。如果一只就耗费太长时间,那剩下的两只就要等六个小时她恢复了体力才能处理了。
薛明握着静峰跳下直升机。青昭接住她,游到拟态附近。薛明瞬移到拟态身上,试试自己做诱饵,看看它会不会跟过来。
拟态忽然看见一个人凭空出现在它头顶,转了转头。
薛明见它动了起来,变更变本加厉地不停在它头顶、眼睛附近闪现,还瞬移到拟态甲翅与躯干连接的关节处,用没有出鞘的静峰大力敲击。拟态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随着薛明的移动而又向上爬去。
薛明马上瞬移到青昭背上。拟态慢慢收回足刃,展开了翅膀。
那甲翅扇动的瞬间,气流飞旋,逼得青昭在空中频频后退。两只巨物一前一后,一上一下,在半空追逐起来。
薛明指着附近宽广的河流,扯着喉咙叫:“往河里引!”夜晚的河流黑漆漆的。只有排排路灯在两岸伫立。
青龙佯装不敌,将拟态引至河流上方,薛明疾呼:“就是现在!把它拉下来!”
她闪退到岸边,将宽阔的河流留给青龙和拟态。
巨物纠缠在一起。幸好河床低浅,水流不多,否则说不定还会引起小范围的泛滥。
薛明注视着战况,就在青龙将那拟态死死压制住的一瞬,她瞬移了过去,抽出静峰,利落取下晶髓。
警笛阵阵,已经围了过来。薛明把晶髓在河里洗了洗,抱了起来。
耳麦里传来白河的声音:“很好,不到十分钟。归队,去城郊。”
薛明回到直升机,白河给她递来巧克力。直升机朝城郊飞速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