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里的空气微微凝滞，明晴看向张屹，他笑容温和，眼神却像一把裹着棉花的刀。
她当然知道对方想听什么，私下怎么样大家不会管，裴砚的名字一旦从她嘴里说出来，明天见报的标题就不只是画展，而是“京美女画家背后的金主”。
她知道张屹，是京市最大娱报的总编辑。
明晴维持着笑容，握着话筒，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停顿了两秒才开口:“这个问题，到把我问住了。”
她语气轻松些，带着些自嘲的意味:“愿意给我帮助的人恐怕不止一个，我的老师同学，还有来看展的各位，都算。至于张记者说的“那个人”……”她微微侧头，做出为难的表情，“如果非要具体到那个人，那只能说，是那些愿意给年轻画家机会的人。这样的人，我确实很幸运的遇到了。”
她说完，微微颔首，没再给对方追问的机会。
台下宋知瑜首先鼓起了掌，紧接着响起几声礼貌的掌声。这个社会从艺的人出名有多难，能走到今天能被大家看到，普通人终其一生都难已达到，她从教三十多年，也只有一个明晴而已，所以她不在乎个中缘由，懂的人也只看作品。
文助理站在角落里，紧绷的肩膀松了松。
明晴看着台下，透过人群看见了门口的裴砚，他一直在这里吗？裴砚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或许是不想别人见到他，一直都在画展的一角。
她退到台下，没有立刻去见他，她有点不想去，装作很忙的去和人交流。
文助理走到身边，低声道:“裴总，让您去休息室休息会儿。”
明晴点了点头，看向那处，裴砚果然已经不在了。
她打开门，就被一只手迅速拉进休息室里，腰已经被人稳稳箍在怀里，裴砚馥郁的松木香附了上来，她推了推他却又被他裹得更紧:“裴先生。”
“怎么不听话？”裴砚凑近她的脖颈，熟悉的茉莉香钻入鼻息，令他十分舒畅，“文安没告诉你吗？”
“告诉了。”明晴不舒服的扭开身子，他从背后握着她的手不放，又固执的把下巴搁在她颈窝。
“为什么不公开我们的关系？我昨晚不是……”他语气含着几分委屈，手摩挲着她的皮肤。
明晴没心思听，“还太早了，而且现在情况特殊，不想你再有什么麻烦。”她眉心微蹙，语气略带严肃。
裴砚显然不满意，掰正她的身子，让明晴面对着他，“你真这么想？”
明晴垂下眼眸，又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恳切些，“嗯，我是为你好。”
裴砚没说话，眼里流露出的情绪透着些失望，“你是为我好，还是为你自己？”他的语气不重，甚至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手慢慢抚上她的眼角，轻轻柔柔地抚摸，“明晴，你的眼睛很漂亮，可说谎的时候就遮住了。”
明晴不以为然，直视他:“我为什么要说谎。”
裴砚松开她，后退半步拉开些距离，表情也恢复如常，“你没有什么对我说的吗？裴宥，他明天放出来。”
明晴瞳孔骤缩，随后又立即掩盖下去，强笑道:“不用对我说，你知道我不喜欢他。”明晴何止不喜欢他，她简直恨死他了，恨不得亲手杀了他，即便是拼了性命也想让他生不如死。
裴砚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一路滑到她微颤的指尖，慢慢停了下来，“明晴，你抖什么？”
明晴把手藏在身后，倔强道:“冷。”
裴砚没拆穿她，转身拿起搭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慢斯条理的穿上。
“他迟早会来找你的。”他背对着明晴，声音平静，“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到时候你还要一个人扛着？”
可他从来就没有放过我。
胸口似有一腔怒火喷涌，她深吸一口气平复，那股怒火怎么也按耐不住。一闭上眼睛夜晚里的场景一幕幕闪现，昏暗的工厂，一群覆面的男人叫嚣着用棍子打在人身上，就算看不见脸都能感受到面具下的狰狞，一下俩下，直到人毫无生机，还有女人的尖叫求饶萦绕，她被抱在怀里奔跑，伴随着一声闷响，她的世界在倾倒，热血喷洒在她的脸上，眼前一片鲜红，刺鼻的血腥味钻进她鼻腔，几乎叫她溺毙。
裴砚转过身，抓着她的肩膀，急切道:“明晴，放手吧，跟我去国外……去哪里都好。”
他知道了？也对，他就是裴家人，他是裴宥的叔叔啊……
明晴的眼眶蓄满了眼泪，看着他，缓缓推开他的手，摇了摇头，眼泪慢慢滑落，“我放手？”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了多少……你让我放手？”
明晴的人生都被裴宥给毁了，一次又一次，九岁的时候她的父亲因为基建工程问题，上报当地部门，没等到人派来核查，等到却是一家三口的灭顶之灾。她亲眼看着那个人和他的同伙活生生打死自己的父亲，连母亲都被枪杀了。
明晴不知道最后自己是怎么活下去，只是再醒来已经在孤儿院了，九岁已经有了记忆了，她在孤儿院的年龄太大了，已经很难被领养了。她性格孤僻，从不与人言语，大家都觉得她是哑巴，年岁比她大的欺负她，拔她的头发，把她按在地上撕扯，痴傻的抢她被打掉在地上的食物，在那里她没有一日好过。终于有一对中年夫妇愿意领养她，可不到半年她们便有了自己的孩子，就算他们不说，明晴也知道自己是多余的，他们开始抱怨她始终不开口说话，不说话就不给她吃东西。于是她跑了，她用攒起来的捡到的一元、五角的硬币，买了张火车票，或许她从来都不想被收养，养父母怪她不喜欢她是应该的，她一直想要回去。没坐到站点她就被乘务人员报警要送回去，她不想回那个家里，也不想被送回孤儿院。她又逃了，四处流浪像一个乞丐，脏兮兮的，一点也不漂亮了。后来她饿的实在受不了，看见路上别的小朋友的东西就抢来吃，狼吞虎咽，叫人看了都纷纷远离她。她听到他们说她是小乞丐流浪儿，要打她，她就又跑了，一周游荡了好多个地方。后来她又遇到一家人，那真的是很好的一家人，可她似乎就是个灾星，不然为什么会让他们变得不幸呢？
裴砚看着她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明晴收拾好心情，打开门，张记者还在那，“明小姐，刚刚那人是裴砚先生吗？”
明晴有些诧异，心头又浮出一个主意，婉声道：“张记者真是敬业，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抓着这样的小事件呢，有一件大新闻不知道张先生敢不敢报导？”
张屹点头，“这是自然，不过裴家的事怎么能算小事呢？不知道小姐愿意透露到什么程度。‘’
她拿出一张卡给他，“你刚刚应该拍到了，这里面有更多你想要的，我要今晚的娱乐头条是我和裴砚。”
他会意，拿出张名片给明晴，“这是我的个人联系方式，希望明小姐的东西不会让我失望。”
张屹的流媒体“一锤娱乐”虽然不如正统媒体那样具有权威性，但在普通民众间传播的极快，受众覆盖高，在一些正式媒体不会报道的传闻，而一锤娱乐都会争先报导出来，而这正是娱报的前置性。
她不想这样把展会和桃色新闻绑定在一起，但是今夜她必须这么做了，裴宥要是出来必然是查到她身上，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留给她了。
画展结束，后续收尾也废了些时间，一忙已经到了晚上十点了。
明晴一众出门，外面已经下着毛毛雪，踩在脚下的雪嘎吱响着。雪花落在她的眼睫上化作了水滴，眨一下落在皮肤上像眼泪。
“明晴姐，终于结束了，大伙儿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小丁忍不住这么说，这段时间大家都为这个画展付出了许多时间精力，就是期盼能一举成名，虽然这样的情况在艺术界鲜少，但是总要抱着期待。
“是啊，我昨晚都没睡好，一闭上眼睛就在紧张今天的展，好怕在来宾面前露怯。”林昕说完，害羞地挠挠头。
“大家辛苦了，等会去蓝荷放松一下，我已经订好包厢了。”明晴噙着笑说，话落周围一阵欢呼。
氛围是热闹的，一阵冷风吹来，明晴忍不住裹紧自己的围巾。
“好哎，谢谢明晴姐，我们今晚一定要好好敬明晴姐一杯。”小丁跳过来揽着她的肩膀，笑嘻嘻的说。
明晴笑了笑，还是拒绝道：“我今晚可能不能去了，家里有人病着，得去医院一趟。”
小丁瘪了瘪嘴，神情惋惜，又立马热情道，“好吧，那需不需要我们帮忙啊，姐你不用跟我们客气的。”立即有人附和，“是啊，明晴，反正画展都结束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去探望一下。”明晴知道她们担心，很感激她们对自己的关心，只是，她微微垂眸掩下眼底的情绪。
走到路口就跟她们分开，明晴拦了辆出租坐了进去，没注意后面跟着辆黑色宾利。
进了医院就暖和多了，医院里空调很足，走几步就有些渗汗，明晴取下围巾放在包里，刚要进去就被护士喊住了，“周小姐，你来啦，今天已经办好周先生转去湘南医院的手续了，明天就可以走了。”
明晴点了点头，张护士张了张嘴，表情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明晴或许知道她想说什么，京都医院医疗资源都是全国最好的，在这里治疗是最好不过了，只是南城才是周恩的家，那儿安全些。
明晴扭开门把手，里面没有其它人，有些昏暗。她开了灯，进去洗手间打了泡沫洗了手才出来。
病床上周恩的面容依旧清俊，闭着眼睛，皮肤透着几分苍白，表情十分的平静，又好像随时都会醒来，可是他已经睡了五年了。
她握着周恩的手贴近脸颊，温暖的触感让她眼睛酸涩，“哥哥，你怎么还不醒过来，我想和你说说话……”
她依旧一边跟他说话，“哥哥，你是不是生我的气，我以后都会听你的话，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一边帮他按摩着，被子下的手臂比以前瘦多了，虽然每天都会有人帮他活动，但还是肉眼可见的消瘦。她颤抖的握着他的手臂，再也忍不住落泪，以前那么健康的青年现在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怎么会不令人心痛。
她贴着他的胸口，眼泪濡湿了胸膛，“我们回南城，回爸爸妈妈身边，你带我去爬山好不好，你以前最喜欢爬山了。”
“你说我就是懒虫，总不愿意出门，不想去交朋友，其实我就是想你和爸爸妈妈陪着我，我想要一家人在一起，你每次放假时间都好短，一个月就回来一次，上大学之后寒暑假才回来，你每次回来我都要把你的模样画出来，可你每次都会变。我努力考去京都，想和你在一个地方……”
明晴哭的伤心，没注意到监测仪上的心率骤然变快，很快又平和了。
病房里一番景象，京市又是一番风云。
京都的娱记晚报头版头条挂着裴砚和明晴的照片，一张比一张亲密，一张比一张露骨。标题醒目：妙龄女子与裴氏钻石王老五裴砚的二三事
惊！妙龄女子竟是京美优秀毕业学子，明晴。
妙龄女子竟然与已击毙毒贩孟尧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照片高清，人脸清晰，就算是娱记发布的，大家也只会有一时的疑惑随后就会选择相信。很快连一些大胆的地方新闻也争相报道。
明晴给张屹的不止她私下拍的与裴砚的亲密照片，更有和孟尧出入的照片，在和裴砚之前，她就和孟尧在一起过。妙龄美女和有钱有势的男人在一起，就算照片没拍到什么，人们也会想入非非并添油加醋。
裴家闹的乱成一锅粥，裴家大哥给裴砚打了几十通电话，公司秘书经理也在找他，裴砚现在连手机都不想看了，那种角度那么亲密的照片，谁能拍到，也只有明晴自己了，她宁愿毁了她自己也要报复他们吗？他只想找到明晴，如果不是他先找到，父亲绝不会放过她的。
不过这都被隔绝在病房之外，她这一夜睡得很安稳，醒来时已经天大亮，她把周恩的手放回被窝，掖好被子，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才出门把手机开机。
一开机果然有许多未接电话和信息，电梯升上来，里面就有三个男人，为首的中年男人是孙平，身子笔挺，他扬手道：“明小姐，我们老爷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