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黑沉沉的,别墅里一如往常的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还没进去,明晴就差点被一道金色的闪电扑倒,她顺着力蹲了下来,一只毛发顺亮的金毛伏在她身上“汪汪”不停,热情的舔着她的脸颊,明晴招架不住搂住它的脖子:“米多……好了,好了放开妈妈……”
刘姐接过她的大衣,一边恭敬地说:“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小姐可以先去用饭了,裴先生说小姐要是累了就先休息,他今晚会晚点回来。”
明晴多了笑着摸摸它的头,站了起来看灯都亮着,才点了点头,她越来越讨厌黑夜,每次来都会点亮这儿所有的灯,这已经是她的习惯了,只要四处亮着,心里就很踏实。米多跟在她身边环着她的小腿绕圈,哈哈吐着气,看起来很高兴,这几天外面下雪,没怎么带它出去玩还怕它生气呢,不过别墅很大够它闹腾的。
明晴给米多放好狗粮,又往水碗里放了些水,米多胃口很好,看着它吃东西让她也有了食欲。
佣人布好碗筷就下去了,四周安静的除了电视新闻声,就只有米多库库啃饭的声音。
明晴夹着菜往嘴里塞一边想着,裴砚现在是该很忙。
裴老爷子八十大寿,京市政界商界排的上号的人都来了,结果一群武警拘走了他最疼爱的孙子,可不抓心挠肝,这寿宴办不成不说,身体还气病了,突发脑梗进了重症室。他这会儿肯定是医院和警局两头跑,只怕公司说不定也留着一堆烂摊子,想到这,她不由得笑出声。
吃完了,一人一狗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才去洗澡,把自己洗干净,又擦了些乳霜,让自己香香,这是她做情人的自觉,虽说裴砚今晚很难会出现,但她好像习惯这么做了。
身后“汪汪”两声,米多扑了上来就要去舔她,明晴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它的嘴筒子,拦着笑道:“不行,洗澡了不许亲。”脸上这么多护肤品吃下去也不太好,又陪它丢了一会儿球,精力就消耗得差不多了。
明晴今晚睡不着了,翻来覆去的,差点把身边的米多吵醒了,直到深夜才感觉卧室的房门被人打开了,一睁眼就看见站在门口的裴砚,他还穿着西装衬衫,一手扯松领结,脸上罕见的疲惫,可周身的气质还是儒雅随和的。
明晴掀开被子跳下床,慢慢走到裴砚跟前,关心的看着他,“我听说裴家的事,你今天很累吧。”说着小心的抱着他,把头埋进他怀里。裴氏集团的丑闻,京市哪家媒体不想报导,就算是被冒着封杀的风险,也要抓住惊天新闻做头版头条争为首发,这会儿消息已经传播到整个网络了,热搜都是:
“裴老爷子八十大寿惊爆丑闻!裴氏集团裴宥涉黑犯罪
军政世家裴家大寿变塌房,沦为黑心资本为祸作伥
裴氏涉黑涉黄实锤,八十大寿喜事变惊天丑闻”
即便公关做的再好,不用一晚上,一个小时也足够传播了。
裴砚低头看着她,眼神似乎变得沉郁,没有从前的宠溺,“怎么又把它放进来?”米多是裴砚的狗,第一次见时也没想到能跟明晴这么亲近,比他这个主人还亲。
“它陪着我,睡的好些。”明晴胡乱回着,心里急切的想知道他的态度,如果要彻底扳倒裴宥,一定要绝了裴砚裴氏集团这个后路,让裴宥成为裴家的弃子。
他突然接着回:“没什么事了。”老爷子已经从重症监护室出来了,但裴宥的事很棘手,他之前做的不干净,居然全部被人留了证据送到□□陈景元手中,如今正值换届选拔之际,多的是人盯着裴家这个对手。
“那裴宥他?”她试着问他。
“小宥,他毕竟是我的侄子。”裴砚抚着她的头发微微蹙眉,心中思虑。
明晴的心瞬间紧了紧,又急忙压下心中的不安,裴宥已经不可能翻身了,涉毒涉赌涉淫涉黑,试问哪一条不会进监狱?就算有裴家干涉,也一时半会儿出不来,而且裴家大房早就想摘掉裴宥这个随时都会发作的毒瘤。
明晴环着他的脖子,清亮的眼睛像猫一样,他眼神暗了暗,低头去吻她,唇舌交换间呼吸急促,他打横抱起了她,边吻着走进隔壁的房间,轻轻放在床上压了上来继续亲她的嘴。
裴砚刚解下扣子,门外就传来米多的汪叫声,明晴想起身却立马被他伸手按回床上,他眼带欲色,显然等不及,哑声道:“你喜欢让它看着?”明晴脸颊立马发烫,只好顺着他闭上眼睛。
裴砚在接吻上十分热衷,每次都要吻得她晕头转向才肯松开嘴。明晴被他亲的几乎喘不过气,侧头按着他往下吻才得了缝隙,“……明天有画展……”他像是赌气般,咬了咬她耳后的皮肉,随即移到别处。
你听到他低呼一句:“晴晴……”(审核求放过,真的没了)
明晴猛地抓紧床单,指尖拧出一朵旋涡。
过后,明晴总是精疲力竭的那个。她趴伏在他肩头,有些胸闷的喘着气。裴砚揽了揽她无力滑落的身子,“累着了?”他在她耳边轻笑,似是在她身上卸了今日的疲惫,眉梢带笑。
“嗯。”明晴淡淡道,她回味着那声“晴晴”,已经有好多年没听到了,爸爸妈妈,周叔周婶,还有哥哥,除了这些亲近的人,再也没有人这么叫她了,她垂下的眼神有些悲凉。
“明晴……”耳边好似又传来那句,“过几天陪我去见见老爷子吧。”不等她伤感,明晴有些吃惊,用什么身份呢?朋友?朋友的朋友?总不会是女朋友,裴家允许裴砚有她这样身份普通的女人?不然也不会在他身边四年,连他一个朋友亲人都没见过,除了裴宥。
裴砚看着她不可置信的表情,温柔的捏捏她的脸,又低头亲了亲她,似乎对她爱不释手,“父亲他身体好多了,我想让他看看他未来的儿媳妇。”
明晴身体变得更僵了,在他看来却是担忧的表现,“现在不太好吧……”身体才好转,还让她去,要是让裴老爷子知道,她就是送他孙子进监狱的人,见了不得气的翘辫子。
“他就喜欢你们这样的小孩,你这么讨人喜欢,他见了一定会高兴的。”裴砚捧着她的脸,神态逐渐认真,“我会说服他的,不用担心。”
明晴不想考虑这些,她和裴砚的关系也不长久了,在她达到目的之前。
“我还是有些怕……”明晴语气依赖,乌发垂落在裴砚的胸口,显得她整个人温顺极了,“要是裴叔叔不同意,那我们岂不是以后都不能在一起了。”她自然知道该说什么他喜欢听,裴家老爷子都八十了,做她爷爷都够的,裴砚是他老来得子也有三十多岁了,比她大了十一岁。
虽然睡得晚,裴砚还是清晨很早就走了。明晴因为画展也要起了,这是她的第一场画展。收拾出门的时候看见玄关的瓷瓶下压着一张便条,她拿过来看看,“祝办展顺利,已经订好了蓝荷的餐厅给你庆祝。”这是裴砚的字迹,明晴看完随意丢进垃圾桶了。正要走,米多突然咬着她裤脚不松口,明晴蹲下来安抚,“在家乖一点,等妈妈回来就带你出去……”米多黑漆漆的眼睛固执地望着她,就是不松口。明晴看了看手表怕迟了,无奈叫刘姐拉开,急匆匆出了门。
展馆是在京都博物馆的艺术展览馆,设施齐全,前一天就布置好了。因为展出的都是新锐画家,没有老一辈那种繁复的开幕规矩,明晴简单安排了一个小型酒会,让嘉宾们能随意看看聊聊,其他重点在展示介绍画作。
她到得早,展厅里还空荡荡的,只有灯光师在做调试。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那些画布上,就像打上一层更美的滤镜。她沿着展线慢慢走了一遍,确认每幅作品的信息卡都摆正了,又蹲下来检查墙角那组装置的地脚螺丝有没有拧紧。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裴砚发来的消息。
“到了吗?”
她回了个“到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那边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没有立刻收到回复。明晴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收起来了。
裴砚那边能怎么样,裴老爷子虽然出了ICU,裴宥的案子越滚越大,网上已经有人把裴家近十年的发家史翻了个底朝天。他能抽出空回她一句“到了吗”,应该已经是把所剩无几的精力匀了一份给她。
“明晴姐,香槟送到了。”助手探头。
“好,放签到台旁边,冰桶别忘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声音低沉。走到转角,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那幅画,前天来布展时裴砚特意让人送来的,画里是一个生活化的物件,倒让展厅有了点温度。
门口开始有人进来了,到的是个穿棉麻衬衫的中年男人,是《艺术汇》的编辑,明晴赶紧迎上去。
“陈先生,您来得真早。”
“趁人少先来看看,”男人环顾四周,“这批我关注挺久了,还是你眼光好挖了过来。”
明晴笑着引他往里走,余光瞥见门口又进来几位,是画廊的策展人,美院的教授,还有几个穿着时髦的年轻面孔,大概是艺术博主之类,你认得有一个文化博主陈叙白。
越来越多人,香槟开了,交谈声渐渐起来,展厅里终于有了点活气。
她端着酒杯在人群里穿行,偶尔停下来和熟人寒暄几句。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走到角落才翻开看。
“走不开,晚点联系”
明晴没在意,把手机塞回包里,抬头时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她走向一位刚进门的人,刚伸出手去,看到脸就有些诧异。
“宋老师,好久不见。”
宋知瑜牵过她的手拍了拍,一面道:“你啊,如今都开了展馆,要不是收到邀请函确认是你,你是不是都不打算和我这个老师联系了?”
“老师可别取笑我了,要是没有办好,我可不敢说是您的学生。”明晴笑着挽住她的胳膊,“这不是想等办得像样些,才好意思请老师来把关嘛。老师先逛逛。”她凑近撒娇道:“老师待会给明晴些面子,轻些批评学生的作品可好?”
明晴是京都美院毕业的,宋知瑜是她的大学老师和作品指导,当初她想退学,都是她拦着才没有放弃。
“好啊,”宋知瑜挑眉看她,故作严肃道,“原来请我来不是真心要听意见,是要来找托儿的。”
“哪有啊。”明晴摆了摆手,“老师该批还是得批,就是……别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行。”
宋知瑜被她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行了,知道你要面子……”
正说着身后有人出声,“李夫人?这么巧,你也在这边?”
是朝这边说话的,明晴向一边让了让,一位穿着粗花呢套装的太太往这边过来,宋知瑜自然认识,走了过去寒暄,“陈夫人……”
陈夫人,今天被邀请名单里能被称作“陈夫人”的只有华大副部长陈景行的夫人温荷了,又能跟宋知瑜交谈那么随意从容,是她无疑了。
“这是我的学生明晴,这画展是她办的。”宋知瑜满意的看着明晴。
“不错,明小姐真是年轻有为啊。”
明晴礼貌回应,“夫人过誉了。”
她忽然仔细端倪着明晴,凑近宋知瑜些,“这模样,是不是明二的女儿。”
“误会了不是,我二表哥在国外至今未婚呢。”宋知瑜笑笑,看了眼明晴,“说起来,我第一次这丫头就觉得亲近,倒也是奇怪……”
明晴不太懂她俩的哑谜,正巧助理告知有人找,便顺势推说离开了。
明晴看着助理指向一人,那人西装笔挺,目光也快锁定了她,径直走过来。
“明小姐,”他微微颔首,递上一张名片,“我是裴总的助理,我叫文安。裴总让我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明晴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微微一紧,裴砚自己来不了,却派了助理过来。这到底是放心不下她,还是想借机避开什么?
她收起名片,笑了笑:“替我谢谢裴总,这边都安排好了,文助理想逛逛也行,喝杯酒也行,随意就好。”
文助理点点头,却没有要走开的意思,只是安静地站到了一旁。
明晴也不好多说什么,转身继续招呼陆续进场的宾客,只是这个展厅里多了一双裴砚的眼睛。
展会正式开始,主持人上去主持开场,介绍到场的嘉宾非富即贵。
明晴端起一杯香槟慢慢喝下,她的展是裴砚资助的,这份名单或许早就定下了。裴砚是个商人,实现利益最大化是他的追求,他帮她办展,她帮他发掘有潜力的新人。新锐画家的作品既不像名家那般昂贵,又有不错的收藏价值,正适合用来做政商之间的往来。买方出权,卖方出利,各取所需。
看着那些画被一个个拍下,她心里并不好受,画师自然希望别人在认可你画的基础上给予金钱价值,可如今他们的作品早就被明码标价了。展厅里挂着的那张价签,是合法的、公开的、可以过账的数字,是给外人看的。真正完成交易的,是这数字背后翻了几倍甚至几十倍的“人情价”。
画是明面上的“买”,权是暗地里的“卖”。明晴的画展,是一张干干净净的台面,底下跑着的,是裴家的算盘。
她很无奈,走在这条艺术路上,太需要金钱的支持了,成名不仅仅需要造势,甚至没有钱你连颜料笔墨都买不起,又何谈生存。明晴几乎就夭折在这里,或许她握着画笔的初心早就变了。
“小姐?”身旁的文助理提醒道,“待会儿小姐讲解完就可以了,要是媒体记者问了不方便的问题,您不用回应,实在不行,搬出裴总就好。剩下的事,裴总让我代小姐做。”
明晴视线下移,落在他提着的公文包,那里面应该是备份的合同,随即点了点头走上去。
明晴做足了准备,在记者的镜头前面对有关画作的问题自然游刃有余。作品的灵感来源、创作手法、对新锐画家的扶持初衷,每一个问题都答得从容得体。
底下一位记着突然发难,“听说明晴小姐是京美的学生,短短四年能在京都有自己的画展,可见小姐天赋异禀,这里面明小姐的画虽然只有三幅,可方才也频频引得大家竞价争拍。只是明小姐家境普通,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你在画画这条路走下去呢?”
这样的问题抛出来,展厅变得安静了一瞬,底下又立刻升起窸窣的讨论。明晴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这话看似是捧着赞赏她,实则句句带刺。“家境普通”配上“短短四年”“频频竞价”,暗示的是什么,在场的人都听得懂。
她余光扫过文助理往前迈了一步,立即用眼神拦住他。
明晴笑了笑,语气不急不缓:“张记者高看我了,天赋异禀不敢当,京美的学生千千万,比我画的好的大有人在。至于家境……”她顿了顿,“画画是需要家庭支持,我并不缺少这一点……我的父母都很鼓励我继续画画,但我觉得家境并不能决定全部。支撑我走下去的,就是单纯对画画这件事的喜爱。至于其他的,”她目光平和地看向那位记者,“不过是运气好,遇到了愿意帮我的人。”
“那能否透露那个人是谁吗?”张屹继续追问,“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能有这样的财力和慧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