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默了默点头,又回了条信息,对方也不拦着。裴家老太爷裴宏远的特护病房就在十六楼,整个京都医院研究院每年的科研经费裴氏集团出了百分之八十,京都医院自然就是裴家的特殊病房。
十六楼的装修像是普通住宅,竹木家具,植被葱郁盖住了消毒水的味道。中年男人引着她来到一扇实木门前,低低敲了两声,门从里面打开了。
里面有个苍苍白发的老人,看起来眉目慈祥,在躺椅上闭目听着电视上的新闻,等她走进去老人才缓缓睁开眼,明晴才完全看清,眼前人的眼球有一只无比的浑浊,因为吊水,躺在床上浑身都有些浮肿,看起来竟然有些可怜。
明晴观察着这个久及高位的老人,裴宥、裴砚,都是他亲手养大的,为什么完全不一样,一个残暴易怒,一个城府极深情绪不轻易示人。外面对他的评价极少,只有几张与现任政要人员的合照。
他的视线投来,也发现了明晴的目光,“坐。”明晴没有坐,留出一个恰当的距离。
裴宏远也同样考量着这个能在幕后推波助澜将自己孙子送进监狱,又将裴砚的心抓着的女孩,她看起来二十四五,年轻漂亮,是任何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都会喜欢的模样,甚至现在那些有些事业四五十的中年男人也会对这样的女孩起念头。可年轻漂亮的女人太多了,在裴砚身边漂亮的姑娘更是不计其数,能让他一直留在身边的就不简单了。
“小姑娘远离这场是非可好?如今在外面,姑娘的名声可能不太好,我这里有两张去澳洲的机票和一张空白支票,或者说你想去哪,可以说出来。”他凝视着明晴,声音苍老无比,带着病后抽丝的虚弱,到显得恰到好处的示弱。
可明晴从小就没见过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能有什么顾念,所以对老人只存在教养上的敬老而已。
这时,电视新闻正好播报到裴砚和她的事,主流媒体没这么八卦和阴谋论居然把这划为恋情曝光,只是提到裴宥的罪犯嫌疑以及裴氏部分账务问题导致集团股价呈下跌走势。而网友却将明晴现在的身世全部扒了出来,从她的养父母以及初高中和大学交际,关于裴砚的只是一句裴氏集团总经理概括,估计已经被裴家敲打了。至于孟尧,也没有多提。
明晴眺望着窗外,又转回头浅浅笑道:“为什么是我走呢?你应该知道我走到今天不是为了钱。”
“对于姑娘的遭遇我很抱歉,裴家会尽力补偿你。”裴宏远继续说,“裴砚,他从小没了父母,我对他也缺乏陪伴,没有教好他,以至于他犯下如此大的事。”
明晴压下心中的不平,“当初裴宥为了裴家的工程,绑架我们全家的时候,你们怎么不阻止他?你就没想过他会做出这么伤天害理的事?难道就因为他失去了父母,他可怜就要原谅他所做的一切?我父母没有对不起他,更不需要原谅他,他做的事他就应该受到惩罚!”
他蹙起眉峰,显然不满意明晴的回应,“裴宥做错事自然有裴家管教。”习惯了别人的谄媚和服从,裴宏远怎么会允许遭到违逆。
“他触犯的是法律,他是杀人犯!”明晴眼眶泛红,再也忍不住的控诉,“也对他犯的罪是为了裴家,您当然护着他。”
“我在京市公安总部报的案也是您老人家拦下的吧,为了包庇他。”她含着泪将事实慢慢说出来,“您知不知道,裴宥他为了给裴氏集团在政界招揽利益,绑了许多无辜的女孩驯化她们给那些人做情妇……”而明晴居然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又被他抓住,明晴仰头让眼泪顺着眼尾落下再擦净,就是在那里,她遇见了孟尧,不过他也不是什么好人,一个贩毒的渣子。他说,有钱人会压榨普通人的钱,有权人会剥夺普通人的权利,而为了维持甚至获得更多,他们只会更加贪婪,与其任人宰割,不如做那个更贪婪的人。再后来,裴砚出现了,他自以为绅士,其实也只是满足自我的英雄感而已,那时孟尧死了,她困于一直纠缠她的男人,设计一场老掉牙的英雄救美,就这么待在裴砚的身边。
裴宏远脸色变得铁青,他当然知道,京市公安局长有求于他,将案件拦下来要挟,他不得已让裴砚去解决。裴砚到的时候她已经不见踪迹,他没有想到后面的情况,这事在明晴再次出现在学校的时候已经不了了之,因为明晴也没再去公安局要求为她父母翻案,再后来裴砚说在裴宥的那艘船上见过她,该处理的证据都处理好了,他也没放心上了。
裴家在京市算是老牌家族,能延续到现在,在早期就利用政策从商办厂,没有政商联姻,只是裴家和李家俩大家族的融合,后来裴家公司发展迅速,李家还是回归到政务方面。裴家已经是资本,资本是没有是非观的,只在乎自身的利益。
“事已至此做什么都无法挽回了,姑娘还这么年轻,有大好年华,安稳度过往后的时光才是最好的选择。”说是劝慰,其实就是威胁,“蜉蝣撼树,只是舍一朝一夕。”
明晴不在乎道:“我是想过安稳的日子,只是一想到裴宥那些人渣逍遥法外,我怎么能安生呢?”
“裴老先生,我也可以给您选择,裴宥和裴砚您更喜欢谁呢?今天我要是不能出去,明天媒体爆出的不只是裴砚的情事了。”她嘲讽的看着裴宏远,一个小孙子,一个小儿子。裴宥走在不法的边缘做的是裴家见不得光的行当,而裴砚却是裴家的青年才俊,哈佛商学院毕业,二十岁就能把自己的公司打响国际知名。她在裴砚身边这些年,也帮他做了不少事,从小疼爱的孙子和优秀的老来子,怎么样都难以取舍。“裴宥做的那么多事,早该枪毙几百回了,是裴家让他多活了十多年,也够本了。”
明晴不是没想过彻查父母的案件,她偷偷找过私家侦探,可当初的事太久远了,知情的人要么搬走出国,销声匿迹,不知所踪,要么就是年老去世,连父亲在职的那家建筑公司都已经变成了律所,只有她一个目击者。她原本想从裴砚这里入手,可是裴砚始终不肯让她接触裴家的人。
“你!”裴宏远气瞪着,面色涨红,仰靠着剧烈咳嗽起来。
明晴走过去按响了救护铃,慢慢说:“我得让您看着。”
随着铃声响起,医护人员涌了进来急救,孙平眼神示意欲拿住明晴,床上的裴宏远哑着声喊道:“让她……让她走!”
孙平得了裴宏远的指令,表情略带愤恨,不满的送她出去。
明晴按下电梯,没有回头,“我在天台等他。”
“明小姐,你可想清楚了。”孙平在裴家待了三十年了,从退队就一直跟在裴老爷子身边,裴老爷对他有恩,这些年为裴宥收的烂摊子已经令人厌烦了,如今事态已经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不能让裴宥毁了裴家,如果裴老爷子不能做出决断,那便他来做。
等明晴进了电梯,他拿出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是,少爷……嗯,她在天台。”
医院的顶楼天台之前是封了窗的,这里每隔一个月就有人跳楼,医院先前就阻断了去顶楼的楼梯和电梯,但是想死的人就算到不了顶楼,顶楼底下的楼层也是可以跳的,所以就干脆做成了露台阳光房,整个天台很宽阔,放了许多绿植,看起来绿意盎然的,或许看到这样有生机的场景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也说不定,抬头看去顶上的玻璃因为昨晚下了雪已经被厚雪覆盖了。
她打开窗,低头看着楼下,从高处看去,车流涌动,地上行走的人就像一只只蚂蚁,渺小又忙碌。雪花飘落在她脸上,冰棱棱的。她想起那个冬天,就像现在这样,外面下着毛绒绒的雪,她裹着垃圾桶捡来的并不合身的棉衣缩在墙角,饿的眼冒金星,忽然面前有个背着干净书包的男孩从身边经过,一股浓郁的面包香味飘来牵动着她的胃肠,她下意识就扑过去夺走了那块面包送到嘴里啃,吃得太急又卡在喉咙里了,捶着胸口怎么也咽不下去。这时眼前递来一个水壶,她抬头,就看到那个男孩温柔的对她说:“给。”宛如天神降临,她颤抖着手去接,仰头喝下去,水流过咽喉的那一刻她眼睛里的眼泪也顺着落了下来,她骑在他身上呜咽的哭了起来,抽噎道:“对不起……”
想到这,明晴不由得有了笑容,周恩一直是一个极其温柔善良的人。
身后突然有了声响,明晴转过头,裴宥那张邪性的脸就撞进了她的眼睛里,他穿着一件墨色衬衫,刚被放出来,头发凌乱,眼底微青,没有经过打理嘴角已经有胡渣露出来了。但表情依旧张扬,眼神带着轻蔑,“原来就是你啊,我真没想到你能忍这么久,好好待在裴砚身边不舒服吗?什么都不缺,还有男人睡?”
明晴开口:“确实太久了,你这样杀人又贩毒的人渣,怎么能安生到现在呢?你怎么不和孟尧一块儿去死?”
裴宥低低笑了出来,逐渐靠近她,“我呀,就是个祸害,祸害遗千年你知不知道?”
明晴漠然的看着他,淡淡地吐出一句话:“你没命活。裴家难道还会留下一个声明败坏的孙子?”
他突然从下面伸出手狠狠掐住她的脖子,力道大的惊人,眼神阴沉的像要滴出水,“明晴,你怎么敢的!”她用力掰着脖子上逐渐收紧的手,像一只濒死的猫,用爪子拼命挠着他,却依旧不敌面色逐渐涨红。裴宥觉得这一幕极为赏心悦目,连手背被她挠出血痕也毫无知觉,他腾出一只手将遮在她脸上的头发别在耳后,完全露出那张原本白净的脸蛋,“我知道你有多恨我,其实当时我并不想杀人的。”
他的声音低哑:“我只是想让你父亲合作一点,可你们为什么要跑呢?”表情也变得阴森森地,慢慢收紧,“砰”的一声枪响,他松开手,明晴得了空气背靠着窗棂大口喘息着,面色因为窒息到显得怪异的红润,握着枪的手捏的发紧。
裴宥慢慢向后倾倒,腹部血液的血液涌出来透过衬衫也是暗黑的,他看着明晴的眼神死寂,像是表面平静的深海,底下波涛汹涌,有什么东西要倾泄而出,“明晴,我活下来,你才能活着。”
等呼吸平稳,明晴才站了起来,“我该感谢你当初放过年幼的我吗?”她走到裴宥跟前,蹲下身子低头看他,按着子弹穿过去的洞口,那是从腹部射到胸膛,她冷冷的说:“子弹打进去是什么感受?”
他一张嘴就呕出一口血,越来愈多,“明晴,你杀人了……最终也会变得和我一样。”
明晴凄然,却也不反驳。
“你说……你可不可……可笑……”杀人者终究为人所杀。
裴宥死了,眼睛还睁了着。明晴看着他咽了气,仇恨会消失吗?她不知道,只是这世界伤心的又多了些人。
站起来的一瞬,一颗子弹从背后穿过胸膛陷在地面,胸口一阵麻木,然后心脏处传来灼烧感,明晴摸着从大衣里面渗出来的血,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她逐渐失了力气,头晕脑胀,颠倒着后退,看着地上裴宥的表情竟然有些嘲讽。他赢了,裴家也赢了吗?明晴回头看窗外,地面白茫茫的一片,没有丝毫眷恋,径直向后仰身,任由自己坠落。
匆匆赶来的裴砚,亲眼目睹了她的下坠,探出窗外拼命想抓住她的手,声嘶力竭:“明晴!不要——”声音在大楼间凄厉回荡。
张护士正在替转院病人摘除监测仪,忽然听到外面一声巨响,像地震一样,正想去窗边看看,床上的人突然动了动眼皮,张玲还以为是她看错了,眨了眨眼,又看见他的手指弯了弯,这是苏醒的迹象,立马跑去外面喊医生,“十床病人有情况!”
病床上的周恩睁开了眼睛,周围陌生的环境让他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