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对争权夺利不屑一顾。
母亲在世的时候他还会看我几眼。记忆里,因为他,我不知道受了多少次罚。
她总怪我不够优秀,不够争气,没能拴住他的身和心,才会让外头的女人钻了空子,生下一个孽种。
“可是妈妈,
我跪在地上捡着碎瓷片,静静听着母亲失控的哭声。
“他不爱你,难道也是我的错吗?”
我不敢问她。
我第一次遇见姜彤,在学校张贴出来的排行榜底下。
紧绷着做惯了这么多年的第一名,真被人超越的时候,还有一点恍惚。我不知道在那个瞬间,我的心情究竟是什么——失落,愤恨,嫉妒——还是突然轻松了下来。
姜彤。
“姜彤?”
排行榜照片上的那个女生已经到了走廊对面,学生们这时候都散开了,从她身边涌流而过,看起来就像原地站定转身的姜彤,正逆着人群走向我。
我的声音其实不大,在嘈杂的环境里,几乎称得上是喃喃低语,可姜彤居然就是听见了。
奇迹般的,命定般的,她听见了。
姜彤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叫她,下意识转身后微微愣了一秒,然后朝我点头,字正腔圆地说:
“你好,周羽。”
“你好,周羽。”
“再见,周羽。”
奇怪的是,后来无数次我回忆高中生活时,脑子里先涌现的总是这两句话,我枯燥生命长河中为数不多的光点,我记忆里最鲜活光亮的姜彤。
我从前好像在哪里听过一句话,“忘记一个人,是先从声音开始的”。
我不知道这句话的科学依据是什么,甚至都不清楚这句话是否科学,但我觉得它似乎并不正确。
我好像已经忘记姜彤的样子了,她的脸在我的记忆中变得逐渐模糊,我只能勉强记起她习惯扎一个高马尾,发尾只垂到后脑勺,走路的时候,蹦蹦跳跳的时候,听见叫她名字扭头的时候,辫子就轻轻甩一甩,很精练,很活泼。
但是她的声音依旧清晰。
在高中时代,老师同学们似乎习惯了姜彤是一个脑子好又认真的学霸,却也不知为何默认了她除此之外毫无特长,只是书呆子。
高三某天我去社团排练文艺汇演的话剧,远远就听见悠扬的钢琴曲,我知道那是何乔弹的,这个刚转来的学生在校内实在是出尽了风头,除了姜彤,我又莫名其妙多了一个对手,虽然人家可能根本没打算要和我比什么。
但紧接着,歌声响起。
两年前姜彤与我说第一句话时,我就知道她有一副好嗓子。清亮,婉转,像百灵鸟一样——其实我从来没有听过百灵鸟或夜莺的歌声,只是觉得人们总习惯于这么比喻。姜彤以为我们的友情从高三才开始,但是她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高三之前没有和她做朋友,却在何乔转学来了之后突然跟她俩打成一片。也许她是忘记我了,也许她其实根本不在乎原因。
总之我糊里糊涂地成为她唯二的朋友,连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若是想争,早该开始了。
我试过无数次:模仿姜彤的学习方法,调整作息和姜彤一样甚至比她更努力,考前和她待在一起按照她的节奏复习,我买和她一样的习题册,每节课都去借她的笔记对照——可是为什么没有用,我始终差了她一点,每一次。
像被逼到走投无路一样,我拉住她,套上玩笑的外衣。
“彤彤姐姐,你让我一次呗~”
求你了,算我求你了,姜彤。
我没有路了。
就在视线对上那双眼睛的一瞬间,我突然明白我究竟差她在哪。
母亲是在升高三的那个暑假去世的,我早知道父亲把周鸣安排跟我一个班是为了培养我们的“感情”,只是他未免太迫不及待把后妈和私生子迎进门。
那枚戒指是母亲留给我唯一的东西,她攥着我的手告诉我,一定要争,一定要争,一定要做到最优秀,要让周鸣没有任何赢过我的可能性。
我必须是第一,我必须是第一吗?
第二名也不可以吗?第二名就活不下去了吗?
可是妈妈,难道你真的以为他不爱我,是因为我还不够优秀吗。
可惜那时候没有人告诉我:
周羽,其实不是第一也可以的。
周羽,其实是不是第一都是值得被爱的。
可是我没有路了姜彤,我没有路了。当我决定接近你模仿你,甚至是超越你的时候,我就已经没有路了。
姜彤,为什么你的眼睛那么亮?
因为你有爱吗,因为你的母亲给予了你接纳失败的勇气吗,可是我没有路了姜彤。
那个傍晚或许是我们命运的分岔路口,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幸福和爱。那是我所缺失的东西,是我差了她所以输给她的东西。
在我低头思考的那几秒,本已打算开口乞求。
阻止我的是什么呢——或许是我可笑的自尊心,我始终不愿让她知道我的处境和苦衷——也或许其实是不愿让她知道我的卑劣和表里不一。
她眼睛的倒影里有一个温暖的家,我不敢让她怜悯我。
不如恨我吧,姜彤,不如恨我吧。我没有路了,哪怕赔上我们之间的友谊,我不愿,我不愿……
我不愿再悄悄嫉妒着、苦苦模仿着你了。
“明天见,姜彤。
“姜彤,你要走了吗?
“那么,再见,姜彤。”
走出去,从阴影区走到日落的光里,远离那条明暗的分界线,远离我。
再见,姜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