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拽住同学伸向我的胳膊,何乔笑意盈盈,手上的劲却大得不像话,整只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连带着那个女生的脸一起。
“不能这么对待我的姜大学霸哦。
“她今天中午是和我一起吃饭的,也只比我早回来了一分钟,可没有时间......”
她的视线移到周羽身上,仍旧在笑。
“去偷什么破戒指。”
何乔始终站在我左后一臂的距离,周羽也没有再看我,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从我的脸上凝聚到何乔脸上,专注于与她对视,僵持着,气氛压得我连肺都在疼。
安静的教室里,传来“叮铛”一声。
我们循声望去,角落的人低头看着地板。
周羽的那枚戒指正好好地躺在他脚边。
“......周鸣,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哥......"
“我不是你哥。”
周鸣脸色发白,仓皇地看向我身侧。我随着他的视线一起转头,何乔正挑着一边眉,眼神的焦点从他的脸,缓缓下移到了腹部。
周鸣抬手轻轻捂了一下。
何乔笑了,她的笑声在我耳边炸开,平地一声雷。
于是我什么都明白了。
姗姗来迟的班主任报了警,周鸣已经成年了,被拷走的时候还愤怒地瞪了我几眼。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恨周羽,不恨何乔,唯独恨我。
可能因为周羽是他哥,何乔太会操控人心,只有我像个NPC,要触碰才有反应。
后来没有人再找我麻烦,大概是周鸣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我的日子安生多了。
一直到高考结束,周羽才发消息约我出去。
我走到公园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周羽已经薅了三朵花了。
我把那朵被他碾得面目全非的蝴蝶兰从他手里抓走,轻轻放到了泥土上。
“大少爷,野花的命也是命啊。”
周羽却笑了。
他低着头,说“对不起”。
我和他并排坐下,“你哪里对不起我了?”
他似乎在斟酌着怎么开口,被我打断了。
“如果你是指,默许周鸣他们给我使绊子这件事的话,那就不用道歉了。”
我几乎是从一开始就知道,频繁丢失的文具,经常收不到的通知,都是周羽点头的。
“我看见你了,你去堵周鸣的那天,何乔带我去了操场旁边的废弃教室。”
我趴在门上偷听,听到周羽问他们,姜彤最近丢了很多东西,是不是你们干的。
听到周鸣说使些小绊子就可以让我的成绩下滑一点点,这不就是周羽想要的吗,而且这又不会对我造成什么伤害。
一点点,一点点而已。
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已经是黄昏时分,但我还是热得背上都是汗。
我听到周羽说,“不要太过分。”
热汗被风吹凉,酥麻的电流从尾椎骨爬上来,最终停在了耳后。
“我现在唯一好奇的是,你为什么那么想当第一。”
周羽又开始薅花,几个指头碾呀碾,被染成了浅红色。
“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但可能是因为,我还是没有你那么努力吧,又或者是因为天赋?还是其他的?我总是考不过你。
“姜彤,其实我……其实对我来说,我不在乎名次的,其实对我来说第一名第二名无所谓的。可是姜彤。”
我静静地听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周鸣“偷”的那个戒指。
“我妈去世了,周鸣是他在外面养的孩子,他偏心他。”
周羽抬头看我。
“姜彤……
“我不争,就会死。”
我想问他为什么当初不直接跟我说清楚,他明明知道只要开口,我就一定会让他,我一定会……但看着周羽那双几乎被泪意模糊掉的眼,我突然无力问出口。
还能问什么呢,如果周羽能说的话,我们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也薅了一朵花,碾了碾觉得没意思,手上黏糊糊的,怪难受。
“戒指的事,也是你默许的吗?”
“不是,”他立马否认,“我刚开始并不知情,是周鸣骗我说你最近缺钱,又和我关系恶化,可能会......”
他说不下去了,可能是出于愧疚,或者其他的情绪。
周羽似乎带了点哭腔。
“是我糊涂了。”
真的是被骗了吗,周羽。
真的是一时糊涂误以为我会鬼迷心窍吗,周羽。
……不重要了。
他想哭,倒是把我逗笑了。
我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没关系,我不怪你。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你跟我说要我让让你的时候没注意到你的情绪。那你现在呢,怎么办?”
“我爸不让我追责——不过我本来也没打算告他。他已经有污点了,公司其他股东不会买他的账的。
“姜彤,我赢了。”
明明赢了,但周羽听上去并不开心。
我知道他迷茫,却只是假装没察觉地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气氛又尴尬起来,我斟酌了一会儿,想说的话有很多,但开口的那一刻忽然觉得,似乎也不必再多说:
“周羽,
“保重吧。”
大少爷愣愣地抬头看我,眼圈有点发红。
他说,好像才发现,自从我们成为朋友以后,我都是吊儿郎当地叫他“周瑜”。
“上次你这样字正腔圆地认真喊我名字,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那年排行榜前,他叫住我,“姜彤?”
我朝他点头,第一次认真唤他。
“你好,周羽。”
我对他笑。
“这多好啊周羽,认真地开始,认真地结束。”
“姜彤,你要走了吗?”
我无端想起那个阳光盖住周羽全身的傍晚,愣了半秒,又一次笑着回他。
“嗯,我要走了。
“那么,再见,周羽。”
你要多保重。
梧桐路172号,心理诊所仍旧开着。
我把病历递给乔医生,咂了下嘴。
“都毕业了,没必要继续演了吧。”
乔郁还是认真写完了病历。
“善始善终,我是有职业素养的好不好?”
我打量了一下诊所环境,转回头问他。
“所以这么多年了,你走出阴影了没?”
乔郁合上病历本,双手交叠撑着脑袋问我,“你怎么猜出来的?”
“因为你的‘郁’是‘抑郁症’的‘郁’。”
我坐直身子看他,语气正儿八经,表情也严肃。
结果被敲了一下脑壳,捂着头扁嘴。
“好啦好啦我说。
“要是被霸凌的真的是我妈,她还会只教我理论不教我方法吗,还会让我来找你做心理辅导吗?“
乔郁乐得又撑着额头笑。
“她说得没错,你果然很聪明。”
我没有问乔郁口中的“她”是谁,我的母亲,还是何乔。
乔郁把病历本递给我,让我去房间里找何乔。
“她在等你。”
我站起身要走的时候,他突然又叫住我。
“不过你说得对。”
我“嗯?”了一声。
“我的‘郁’,的确是‘抑郁症’的‘郁’。”
我看着面前这个笑起来温润有礼的中年医生,很难把他和校园霸凌以及何乔的那些阴谋联系起来。
但或许每个人都有不可与人言的过去,而当下和未来,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所以我说:“不对哦。”
乔郁把文件放进抽屉,挑着眉好奇地看我。
“‘乔郁’的‘郁’,是‘郁郁葱葱’的‘郁’。
“可以的话,让何乔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已经够了。”
他愣了两秒钟,随后眨眨眼睛。
“我会的。”
何乔今天穿了裙子,白色的耳机罩在她头上。
她连背影都那么漂亮,单薄瘦削的身躯裹在白色长裙里,如果这个世界是小说,那她一定会是占据了很多人青春的女主角,白月光。
她好像察觉到我来了,但不回头,坐在床边看着玻璃窗外空无一人街道上种的梧桐树,给我讲起了一个故事,一个有些俗套的,有些荒谬的,有些神经质的。
一个我已经猜到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孤儿院的小女孩。
她被一个笑起来很温和的男人收养了,那个男人告诉她,她是被上天选中去惩恶扬善的大英雄。
于是小女孩不断地转学,不断地认识新朋友,又不断地和新朋友分离。
小孩子的友情既容易被遗忘,却又会格外地刻骨铭心,她从哭到站不直身体,变成能够笑着和朋友挥手说再见。
同时她也逐渐变得迷茫,制止暴力是什么不完成就会让世界毁灭的任务吗?如果是,如果真的有叔叔说的那么重要,那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在做。
为什么她要不断地失去朋友,去和那些坏人斗智斗勇。
这真的是她该做的吗?
她不明白。
所以在某个初中的厕所里,她气血上头时,动手打了校园霸凌的那个人。
从那一刻起,小女孩意识到,或许以暴制暴也是一种不错的方法。
“姜彤,你知道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何乔站起来走向我。
“你身上的孤独感,太让我熟悉了。你足够优秀,却又那么孤僻,我真想看看你得到珍贵友情又失去了的样子,会有多狼狈?
“姜彤,一颗好的棋子,是很吸引人的。”
我与她对视,她在这种时候仍旧挂着浅浅的笑,仿佛那个温顺的表情已经种在了她脸上,扎根刺入好看的皮囊。
“可你对棋子动真感情了,我也是,周羽也是。
“何乔,不要再把自己说得那么糟糕了。”
她温顺的表情消失了,唇的弧度变回平直。
过了很久她问我,“你是什么时候猜到我的身份的。”
思绪被她带回那段挣扎迷茫的时光,我顺势问出了心里的猜想:
“你是因为周鸣扔了我的笔记才去打他的,对吗?”
“我问你是什么时候猜到我的身份的。”
何乔在逃避我的问题,但我已经从这份逃避里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所以不再追问。
“在诊所见到你的那天。”
何乔,何乔,是“乔郁”的“乔”。
我的母亲姓何。
这也是为什么我断定遭遇校园霸凌的人是乔郁,而不是我的母亲。该是多大的恩情,才能让乔郁将我母亲的姓冠在他之前呢。
虽然被迫承受这份感恩的,是一个与我母亲毫无关系的人。
何乔眨眨眼,笑了。
“姜彤,你真的很聪明。
“有兴趣加入我们吗?”
我摇摇头。
何乔似乎完全没预料到我会拒绝她,愣了一下。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感叹道:
“也对啊,这才是姜彤嘛。”
从诊所出来的时候,我又看到了小橘。
它蹲在门口的空地上晒太阳,看起来懒洋洋的,舒服得躺在地上伸了个懒腰。
金色的光洒在它身上,小橘好像马上就要羽化成仙了。
我又一次陷入了想象——所以流浪时的小橘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呢?那些伤痕是成为了疤被掩盖在柔软的毛下,还是彻底愈合了?它以后再次面对人类的伤害时,还会害怕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这一刻,它过得很快乐,快乐到几乎可以忘记从前经受的苦难,快乐到几乎可以相信余生的幸福。
也就是在那一个瞬间,我突然想起了乔郁的话:
“它没有名字。
“它不需要名字。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到底该叫它什么的。”
我在那个瞬间恍然大悟,站在原地失神许久,最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的天啊。
我的天哪......
小橘被我的笑声吸引,踱步到我脚边温顺地蹭着。
我蹲下去摸它的脑袋,看它在我手心里蹭,一副信任人类的模样,看不出曾经受伤。
告别并不只属于人类,所以我还是轻轻对它说了一句:
“再见啦。”
再见啦,我的过去。
再见啦,姜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