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是从哪一天开始，我的学习用品接二连三地失踪。
何乔第N次递给我红笔。
“你最近怎么老丢东西啊？”
“不知道啊，我以前很少丢东西的，最近怎么回事？”
我皱着眉在试卷上打了几个勾，侧过头去看周羽。
“诶周瑜，你看见我红……”
周羽单手撑着下巴发呆，正午的阳光打在他身上，我囫囵将没说完的半句话吞回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把头转回来。
算了，那个呆子能知道什么。
何乔跟周羽和我成为朋友之后，可能是受他们的影响，其他同学对我的态度明显好了起来。虽然算不上特别热情，但也不会再时不时流露出鄙夷和排斥。
所以究竟是谁在针对我呢？
我撑着下巴思索，动作和窗边的周羽如出一辙。
何乔把手放在我眼前晃了晃，“诶？干嘛呢？”
“在想中午吃什么。”
“要不和周瑜去校外吃？”
“他有自己的营养师，他家一直不让他去外面的餐馆吃饭，之前约他好几次了，一次都没成功。”
我打了个哈欠，准备跟何乔去吃拉面。
周羽突然站起来走到我旁边。
“我跟你们一起去，我爸……”
我抬起头看他，逆着光，他的五官都有些模糊。
“我爸现在不管我了，我可以过得轻松点了。”
我那时候天真的以为，周羽的意思是他终于跟他那个严厉的父亲和解了。
再后来，事情逐渐变得不对劲。
我不再仅仅是丢失文具。放学路上被擦肩而过看不清脸的同学撞到，险些摔倒；全班通知的消息只有我没收到，闹了笑话被老师批评；考卷下发后上面莫名出现了乌七八糟的涂鸦，导致作文无法再被当做范例印刷……
直到有一天，我看见辛辛苦苦写满的笔记被扔进学校天台的排水渠，散发着臭味的污水泡得半个本子都黑了。
我蹲下来伸手去捡它，五指浸在黑臭的污水里，腥味和怪味扑进我的鼻腔，让我突然就有点想哭。
我做错了什么吗？我做错了什么呢？
我只是想好好读书而已，我只是对他们喜欢的东西不感兴趣而已，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而已，我只是与他们不是同路人而已。
我只是不合群而已。
冷眼也好，嘲笑也好，恶意也好，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母亲教过我很多次如何应对这些，可说到底，理论知识再丰富，我也是第一次真正面对造成实际伤害的校园霸凌，有些手足无措。
她抱着我安抚，我在她的怀里闷着声哭，眼泪洇深她的长裙，母亲温暖的手掌一下下轻拍我的背。
“去找我的老朋友吧，他会帮你的。”
我有预感，梧桐路172号，或许是一个岔路口，我生活里除了何乔周羽之外的第三个变数。
我仍在纠结是否要去，因为我知道这场针对我的恶作剧，背后或许有更深的秘密。
但从天而降的一盆冷水把我浇醒了，我抹了把脸抬头，没有在楼上的走廊看见人。
妈妈从前说过的话在耳边响起：
不反抗，才是会迎来毁灭的呀。
我在爱里长大，我从来不是个会任人欺辱的废物。
妈妈说过，我只是还藏着满口尖锐的牙。
梧桐路172号是家很小的心理诊所，就坐落在那条街最深处的拐角，与另一条不知名的小路交汇。
诊所唯一的医生姓乔。
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我面前，听我讲述了日渐严重的霸凌，神情里始终含着一丝怜悯。
乔郁戴了一副金丝眼镜，看上去很温和。他告诉我他跟我母亲是高中同学，母亲帮了他很多。
聊些家长里短的，到底对我有什么帮助呢？
我顺手捞起从我脚边优雅走过的小橘猫，抚摸着它柔顺的毛。
“这猫真可爱，不过怎么这么瘦？”
“不清楚，也没少它吃的，就是养不胖。”
“多少钱买的？不会是生病了吧？”
“流浪猫，刚遇见的时候浑身是伤，可怜兮兮的，不过还好，没什么其他毛病。”
我看着怀里那只懒洋洋蜷缩成一团的温顺的猫咪，毛发有光泽，性格也很好，不怕人，实在想象不到它满身伤痕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
“它叫什么？”
乔郁写病历的手顿了一下。
“它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为什么没有名字？”
他看着我笑。
“以后你就会知道了，它不需要有名字。”
我的手在小猫背上轻轻拍着，有些不解，但没继续问。
“那我以后怎么叫它呢？咪咪？”
“你想叫它什么就叫它什么，不用急，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到底该叫它什么的。”
乔郁讲话神神叨叨的，我听不懂，只觉得这医生可能比我更需要看看脑子。
下午还要回学校上课，我和乔医生道完别后就离开了诊所。
刚出门，又撞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何乔看见我似乎并不诧异，歪着头对我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和她对视了几秒之后，低声开了口。
“何乔，我看见你了。”
她“嗯？”了一声，睁开了因为笑而眯起的眼睛。
“那天我的笔记本被人丢进排水沟，下楼的时候，我在拐角的水房看见你了。”
情境涌现在眼前，我努力保持镇定，一字一顿地问她：
“何乔，那天……你在打人吗？”
扎着高马尾的女孩站得端端正正，看起来像个好学生。
但与外貌截然不同的行为是她突然一脚踹在了倒地男生的肚子上，又准又狠。
男生的脸被门挡住，我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而我那时候失魂落魄的，只是余光匆匆扫过一眼，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那个背影，很像何乔。
何乔没有回答我，只是又扬起了一个笑。
我在那一刻突然明白了第一次见她时，那股诡异的违和感从何而来。
何乔的笑是明媚的，更是虚伪的。
太假了，是用无形的手指撑起两边嘴角，强迫着挤出来的模式化的东西。
她与我擦肩而过，走进那家诊所时，小橘猫顺着裤腿爬，轻巧地跳到她身上。
我恍惚间明白了什么。
日子匆匆过去，按乔郁和母亲说的，他们嚣张时我就反击。反反复复的，跟以前一样，还算平静的生活。
高考前两个月，气氛已经很紧张了，几乎每天都有考试和排名，我被试卷砸得晕头转向，险些就忘了自己还没完全脱离困境。
我与他们俩越发生疏起来，回到了从前一个人的生活——个中缘由，我不愿说。
有天中午我照旧一个人去校外吃饭，听母亲说，最近他们工作的公司出了点事，家里有些拮据，我便只能一日三餐吃着最便宜的素面——起码比学校的食堂便宜。
刚塞了一口面进嘴里，有人端着盘子坐到我对面。
是何乔。
我实在做不到对昔日好友恶语相向，但心里梗着根刺，又无法表现得太熟络。
幸好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吃起了饭，我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气氛，加快速度嗦面，被烫得舌头差点起泡。
她递过来一张纸巾给我擦嘴，轻声细语地说：
“吃慢点吧，今天急不了。”
可我偏要急。
等我用最快速度解决完那碗面回到教室，屋里还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可怕。
我一眼就看见自己的桌面被翻乱了。
继我把重要的笔记都锁起来之后，桌子里实在是没有什么东西可偷的，疑惑之余，我又匆忙看了眼何乔的桌洞。
也乱了，但是应该没丢东西。
周羽呢，他最有钱，会不会被偷。
我赶忙两步并作一步走到周羽的桌子旁边，还没来得及弯腰看抽屉，门外就响起了人声。
“姜彤，你在周羽位置上干什么？”
是班上一个不熟悉的同学，我只勉强能记起来他也姓周，是高三开学初突然改名的，从前叫什么，我不记得了——但他曾经对我恶意很大。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稀稀拉拉站了四五个同学，都在用审视的眼光看着我。
僵持的气氛，周羽进来了。
“我中午回来发现我的桌子被翻了，觉得进了小偷，所以想来看看你有没有丢东西。”
周羽目不斜视地走过。
他弯腰伸手进桌洞里摸了一把，然后站直了身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彤，我的戒指不见了。”
我瞪大了眼睛，他这话什么意思？怀疑我？
周羽，他居然在怀疑我？他脑子有病吗？抽什么风？！
“你什么意思？”
周羽静静地看着我，“我去吃饭之前，还在这的。”
身后的那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围了过来，面色不善地盯着我。
“你知道的，那个戒指对我很重要。”
“周羽，我没有偷。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似乎在思考我说的话，愣愣发呆，目光空洞地盯着我。
争执之间，人逐渐多了起来。
“姜彤，大家都知道你家最近遇到点事缺钱，但你也不能偷周羽的东西啊，亏他还拿你当好朋友。”
“就是，原来好学生的人品也不太行啊。”
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明明什么证据都没有，却仿佛已经将我定了罪。
我浑身发冷。
有人提议既然我想自证清白，让他们搜一下不就好了。
话音未落，已经有等不及看热闹的同学把我的桌子掀翻过来，桌洞里的东西撒了一地，几本书，几支笔，还有零散的钱——唯独没有周羽的戒指。
于是他们说要搜身。
我懒得辩解什么，只是死死盯着周羽看。
我不敢相信他竟然做到了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