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名，姜彤。”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算不上敷衍，但也听不出什么善意。我在一片比捧场情愿多了的窃窃私语中站起来走向讲台，迎面撞上班主任复杂的目光。
我当然知道她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因为我是第一名，从进入这个学校的第一场考试开始，我就没有被谁超越过。站在老师的角度，她简直爱惨了我；但光鲜表面之下涌流的是什么呢。
坦白说，我并不能理解他们幼稚的行为：
起初，很多人用善意包裹我，但渐渐地我发现，他们的感情里夹杂了太多风言风语——姜彤成绩那么好，跟她做朋友的话，一定也对自己有帮助的吧？可我与大部分人的思维方式不同，我只会学，却不会教。有人匆匆与我搭伙作伴，发现他们从我这几乎学不到任何提升成绩的秘诀，于是他们怪我自私，怪我虚伪，怪我不愿对朋友倾囊相授，只关注自己的利益，又带着愤怒和鄙夷匆匆离开我。剩下的人或许并未想从我这得到什么，可我实在与他们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我对谁谈了恋爱，哪个明星塌房了，最近又出了什么新的好看的电视剧，都提不起半点兴趣，自然也跟他们无话可聊，渐行渐远。
就这样，想从我这得到利益的人感到愤怒，想从我这得到友情的人感到无趣，争执便开始了。
孤立，诋毁，或者隐形却并不过分的校园霸凌，老师对我成绩顶尖却无法帮助班级里其他同学的不满......这些改变不了任何东西，我仍旧是端坐在高台之上巍然不动的第一名，我仍旧有比他们光辉灿烂一万倍的未来。
除此之外，青春期还能有什么烦恼？我对那些肤浅又爱耍帅的男生不感兴趣，也不想浪费时间去和没有共同语言的女生社交。我与你做朋友时真心诚意，分开后便也再无关系。各人自走各人的路，把目光放在对自己没有价值的东西身上是一种很愚蠢的行为。
这是妈妈教我的。
她曾经经受过校园霸凌，那段时间她的性格阴郁又扭曲，成绩一落千丈，原本的美好前程岌岌可危，差点把一辈子都搭在那个小小的牢笼里。
所以她早早就教会了我，不要因为别人的恶意而对不起自己。
我低着头写题，耳边传来过道边那群人的悄悄话，无非又是些“书呆子”“假清高”“小气鬼”“自私自利”“太把自己当回事”之类不痛不痒的字眼。
我不否认言语的可怖性，但如果嫉妒的情绪蓄积为河，让它们以这种无法造成什么伤害的形式从我身侧流淌而过，或许也算不上值得反击。
我那时并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些人会对同类抱有那么大的、荒谬的恶意。
我原以为我的高中生活就是这样一眼到头了，但在高三那年，我遇到了平静生活里一个有趣的转折点。
班里来了一个转学生。
何乔站在讲台上笑着打招呼。
她真的很漂亮，又高又瘦，皮肤白到发光，荡平了同学们一切对“高三转学”的质疑。
如果说常被夸长得乖巧的我是五官平平但凑在一起意外温和的耐看型，何乔就是容貌精致娇俏的一眼惊艳。
人都喜欢美的事物，我只是不追星，不是眼瞎。
所以何乔在我身旁的空位坐下时，我的心情跟着愉悦了起来。
“老师说你的成绩很好，我刚转来可能还不太适应，以后就要拜托你帮帮我啦。”
美女抛来橄榄枝，我怎么会拒绝呢。
又或者说，我其实从未拒绝过别人的善意。
我看着何乔冲我伸出的手，那只手指节纤长，皮肤看上去很光滑，是娇生惯养的，不沾阳春水的手。
我握了握。
“好啊。”
何乔又一次笑着看我，我盯着她笑起来甜腻腻的脸，很漂亮。
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这次又能坚持多久呢？新朋友。
把注意力更多地放到何乔身上，是在她来了之后的第一次月考出成绩那天。
我原以为何乔说成绩不好是向我求助，但出乎我的意料，她考了年级第七，班级第四。
明明有着这样好的成绩，为什么还要让我帮她？
何乔挽着我的手笑弯了眼。
“当然是因为想和你做朋友呀，而且谁会嫌弃成绩够好啊，我还是要向姜大学霸多学习的！”
和我做朋友？真的会有人想顶着压力和我做朋友吗，在同龄人铺天盖地，隐秘又嚣张的恶意里。
我不是不渴望朋友，人类是要靠爱活下去的，虽然我能够尽量让自己不为了合群而迷失自我，能说服自己不去迎合也不为了社交失落，但我活在一群青春洋溢的少年里，形单影只，偶尔也难免感到寂寞。
我很喜欢何乔，她明媚，开朗，懂的东西很多，难得地跟我有共同话题，我不会傻到拒绝这样一个好朋友——如果她是真心能接受我的话。
何乔在班级，甚至年级里的人缘都很好。比起我这种没什么大众爱好的人来说，家境优渥多才多艺又有美貌的她当然更受欢迎。很快学校里就出现了她的“后援会”，虽然没有小说里形容的那么夸张，但是攀比在人类社会中总是存在的。
她不止一次把她收到的那些“投票结果”分享给我，何乔好像从来不拿这些东西当回事，只是觉得有趣，一边给我读票数一边笑得往我身上倒，有时候我没回话，她还会眨巴着眼睛问我是不是生气了。
我当然没有生气，朋友好，我为她开心。
我们几乎算得上是形影不离，可能老天爷觉得两个人的友谊太单调，给我们送来了第三个朋友，我人生中遇到的第二个变数。
周羽把早餐放到我桌上，跟何乔一起扒拉我手臂。
“哎呀求求你了大学霸，就教教我吧，大学霸～”
我忍无可忍把笔往桌上一放。
“你俩有病吧？一个年级第七一个年级第二，一副没我辅导就要被校长赶出去的可怜样是想干嘛？”
周羽扭头又去抱何乔的胳膊。
“乔儿～彤彤她凶我～”
何乔怜爱地抚摸他的头发，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蜷缩在她身旁，看上去有种惨兮兮的傻样。
“姜彤，你不要凶他！”
我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会两个闲着没事干的戏精，专心写我的题。
俗话说得好，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们仨勉强属于高智商人群，天天凑在一起玩一起学习，成绩居然都隐隐约约又提升了一点点。
就是周羽每次都差我几分，急眼了。
“哎哟彤彤，彤彤姐姐，咱商量个事儿呗～”
他拽着我的手腕可怜兮兮地看着我，我仰头他低头，湿漉漉的眼神有点像金毛犬。
“下次考试你让让我呗，让我当一次第一嘛，求求你了，不然我真的要被我爸骂死了～”
他以前也提过这个要求，我从没同意，这次也依旧拿卷起来的习题册轻轻敲了下他的头。
“我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想当第一自己努力考，高考我能让着你吗？”
他总是这样，明明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平日里行为举止也透着贵族气息，偏偏到了我与何乔跟前就变成个地痞无赖，天天插科打诨卖萌讨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俩给这大少爷下了什么**药呢？
周羽的视线突然就掉到了地上，不再说话，沉默几秒之后轻轻松开了我的手腕。
我盯着他垂下的脑袋，莫名感到心慌。
可是今天是我妈生日，我急着回家。周羽一米八几大高个，应该不至于真的和我置什么气。于是我拍拍他的头跟他说了声“明天见”。
“......明天见，姜彤。”
他抬起头回应我，脸色淡淡的。
好像突然变回了高一那年开学考，我第一次超越他成为第一名时，他站在围观的学生堆里看排行榜的样子。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既没笑也没生气，只是在我看完榜转身离开时叫住我。
“姜彤？”
“姜彤。”
我回过神，意识到是回忆里那句“姜彤”和眼前的周羽重叠。
他又在叫我。
“你要走了吗？”
我没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问我，我已经说过“明天见”了。
但我还是点点头回，“嗯，我要走了。”
太阳这时候已经沉得很低了，金黄色的光从他背后朝我打来，我只能看清周羽的轮廓。
他的身影在这一刻似乎被拉得更长，归鸟从窗外掠过，我站在阴影里，等待他下一句话。
“那么，再见，姜彤。”
他很奇怪。
我一出门却差点撞上何乔。
她问我，“你不担心周瑜他爸真罚他？”
“周瑜”是周羽的外号，因为读音相近，两个人脑子也都聪明，有时候顺嘴了，我们就会喊他“周瑜”。
我拍拍何乔的肩膀，让她放宽心。
“我见过他爸，虽然对他要求很严格，但是是个很有涵养和家教的叔叔，不会拿他怎么样的。再说了我从高一起就一直是第一，要是想罚早罚了，他爸肯定早就习惯了，应该没大事儿。
“哎我先不和你说了，我急着回家，明天见哦！”
后来我偶尔会想，如果那天傍晚我没有以为周羽只是又在故意耍宝假装闹脾气，如果我当时问问周羽到底为什么会不开心，如果我察觉到了何乔的暗示，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不过，我想应该也不会吧。
因为命定的那条路，无论我跟周羽愿意与否，最终都会被人玩笑似的推着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