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不知道几点,明利被楼下的声音吵醒。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但沈世云的声音还是穿透进来,低沉而固执。
明利叹气睁开眼,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还带着灰蒙蒙的调子,她坐起来,脚探进拖鞋,揉着眼睛出了卧室。
楼梯拐角处,声音清晰起来。
“舅舅,我妈的情况您也知道,她不适合……”
客厅里的气氛比明利想得更僵。
沈世云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喻肆站在他对面,眼下些许青黑像是整夜没睡,而林落姝坐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适合什么?”
沈世云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威压:“你妈什么情况我比你清楚,她年轻时就在这房子里住着,从没出现过什么大岔子,你现在要把她弄出去谁来照顾!”
沈听恩这时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越过明利,径直下了楼。
林落姝一抬头便看到了两个女儿,又看了看正在争执的两人,无奈的皱紧眉头。
“我可以请人照顾。”
相比之下,喻肆的情绪十分稳定:“舅舅,过去的那些年您和舅妈的辛苦我都记在心里,但这本不该是你们的责任。”
“什么该不该的!她是我妹妹!”
沈世云的声音陡然拔高,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你妈得这个病几十年了,年轻的时候就一直跟着我住,你现在跟我说什么不该是我的责任!”
明利看着他愤怒的脸,不知他在气什么。
既然不舍,那为什么还能让喻穗在国外的疗养院待了这么多年,现在又突然要接回来放在自己身边。
“舅舅,正因为您照顾了这么多年,我才不能再让您继续下去。”
喻肆的语气始终是恭敬的,带着一种晚辈对长辈的谦逊。
但明利听得出来,那谦逊底下藏着的东西却寸步不让。
“您年纪也越来越大,血压也不好,舅妈腰上的老毛病去年犯了好几次,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把您二老的身体也拖垮。”
就算不是亲身照顾,喻穗只要生活在沈家,对大家都是一种折磨,她的情绪太不稳定。
沈世云张了张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最终他气的咳嗽了两声。
沈听恩连忙上前倒了杯水。
“爸,别激动,大家坐下来好好说。”
“小肆。”
沈世云的声音低了下来:“你妈这个病,不犯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但一犯起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你把她弄到外面去住万一出了事怎么办!你平常要工作,她连药都记不住吃!”
“所以我说了,会请专业的护工照顾。”
但沈世云的态度还是很坚定,不同意。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窗外的天光已经彻底亮了,院子里的芙蓉花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上还挂着露水。
“你不知道当年……你妈发病的时候有多吓人,你外公外婆在的时候,她还能住在家里,后来你外公走了,你外婆身体也不行了,她才到我这儿来的,你那时候才多大?你根本不知道。”
沈世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舅舅,我都知道。”喻肆说。
沈世云转过身来,看着他。
喻肆比他高出半个头,肩膀宽阔,面容清隽,忽然间觉得有些恍惚,什么时候那个只会在他身后拽着衣角的小孩,已经长成了这样一个能跟他平视的男人。
“你知道什么?”
沈世云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知道你妈这病有多磨人吗?你知道我半夜要起来多少次去看她有没有睡好?你知道听恩小时候因为家里有个疯子,在学校被人笑了多少次?”
客厅里忽然安静了。
喻肆沉默了几秒后,目光直直地看着沈世云。
“所以我不能让你们再继续了。”
他说,声音依然平静,但明利看见他的手在暗暗攥紧:“她是我的责任,不是你们的,舅舅,您已经替我照顾了很多年,辛苦了。”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抬起头。
喻肆也与明利对视上了,但很快移开了目光。
只见喻穗站在栏杆处,穿着一件睡衣,头发散在肩上,眉眼间还残留着年轻时的清秀,但目光总是有些飘忽,像是望向某个只有她自己才能看见的地方。
“妈。”喻肆轻声唤道。
喻穗的目光从喻肆身上移到沈世云身上,又从沈世云身上移到林落姝身上,最后落在了客厅的玄关门上。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是一个孩子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天真得不像一个中年女人,然后她动了,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半掩的门。
“姑姑?”明利喊了一声,昨晚她拿剪刀刺自己前也是那么平静,就是不知道待会会发生什么不可预料的事。
喻穗没有回头,她推开门,走进了院子里。
沈世云最先反应过来:“喻穗!”
他大步追了出去,喻肆紧随其后,林落姝和沈听恩也跟了上去,明利走在最后面。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喻穗走得很快,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跑,就是那样走着,仿佛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
她穿过庭院花园,径直朝后院角落的那间小屋走去。
明利看着那间房子,有些疑惑。
她之前也路过这里,阿姨说这之前本来要当成保姆间,但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就废弃了。平日里林落姝有一些不要的家具,她嫌浪费就先放到这里,有时间再找人拉走。
明利也透过窗户看过,里面堆着落灰的旧家具和一些说不清用途的破烂,总之像是一个杂货间。
此时,喻穗已经推开了那扇门。
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房间里面,明利也跟着看过去,房间里空空荡荡,那些破家具也被拉走了,只剩下四面灰白的墙壁和一地的灰尘。
但喻穗看着那个房间的眼神,就像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要……不要关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跌坐在地上:“我不跑了……我不跑了……不要关我……”
沈世云的脸色霎时间变了。
“喻穗,没有人要关你!”
他走过去,伸出手想拉住她的胳膊:“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现在……”
喻穗猛地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她嘴唇哆嗦着,发出一些破碎的音节,然后转过身朝着后院更深处跑了过去。
后院的最尽头有一个水池,是当年沈世云挖来养荷花用的,池子不深,但前几天下了雨,池水漫了上来,浑浊而冰冷。
喻穗神志不清的跑过去,一脚踩在池边湿滑的泥地上,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跌进了水池里。
顿时水花四溅。
“妈!”
喻肆第一个冲了过去,几乎没有犹豫,直接跳进了水池里。
池水没过了他的腰,他弯下腰,一把捞起正在水里挣扎的喻穗,将整个人托出了水面,她脸色惨白得像纸,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沈世云跑过来的时候,喻肆已经把喻穗抱上了岸,他跪在地上,把她轻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伸手拨开她脸上湿漉漉的头发。
“妈,没事了,我在这儿。”
喻穗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她死死地抓着喻肆的衣领,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声音太小,明利凑近了才听清。
“不要关我,不要关我,不要关我……”
“去医院!”
沈世云连忙说道:“快!去医院!”
喻肆抱着喻穗大步走向前院,明利看到他手臂上被池边碎玻璃划出了一道口子,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
沈世云也上了车,林落姝也要上去,却被他拦住。
明利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车渐行渐远。
林落姝站在她身后,轻轻叹了口气。
“妈。”
明利转过身来,声音有点涩,问出了心底一直怀疑的问题:“姑姑她以前……是不是被关了很久。”
昨晚喻穗说的话她以为是疯言疯语,但今天看到沈世云的反应,也不是没有可能。
或许,那间屋子就是她的噩梦。
林落姝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明利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你爸也是为了她好,那时候她总往外跑,跑出去就找不到人,你爸怕她出事。”
但喻穗说,是林落姝把她关起来的。
而且,就算是乱跑,也不用关在这样僻静环境又差的房间,是怕家里来客人嫌她丢人吧。
虽然沈世云看似关心喻穗,但举止言行上好像对她都不是特别尊重。
明利没有追问,她知道事实和真相之间,有时候隔着一整条鸿沟。
……
下午的时候,沈世云从医院回来了。
明利在客厅里听到他进门的声音,比平时重,脚步也沉,林落姝端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他没有喝。
“爸爸,姑姑她怎么样了。”
明利问道。
“医生说没大事,呛了几口水,人清醒了。”
沈世云声音很疲倦:“小肆在那守着,让我先回来。”
“没事就好。”
林落姝也说了一句。
然后客厅里便陷入了沉默,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沈世云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股复杂的情感,像是什么坚固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瓦解裂开。
“她跟我说,不要在这里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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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