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世云回忆。
医生检查过后说没有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情绪波动较大。
喻穗被安排在私人病房挂上了点滴，她躺在床上，眼睛空洞的望着天花板，不过总算是安静了下来。
沈世云站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面看，正巧碰上喻肆从病房里出来，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舅舅。”他开口。
沈世云没看他，视线依旧放在喻穗的身上，声音闷闷的：“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喻肆沉默了两秒。
“她刚才在水池里喊的是哥，别关我。”
别人听不到，但喻肆抱着她时听清了。
沈世云的身体顿时僵住了。
“她喊的是您。”
喻肆的声音没什么感情，但依旧恭敬：“舅舅，这些年您确实费心了，但有些事情，您觉得是在保护她，对她来说，可能不是。”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俩人。
沈世云转过身靠着墙壁边，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
“舅舅，我不是在怪您。”
“是不是你妈给你说了什么！”
沈世云终于开口：“她脑子不清醒，有时候说的话也都是幻想出来的，没什么事实依据！”
喻肆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是的舅舅，您说的有道理，不过……”
话还没说完，病房里面突然发出声响。
喻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坐了起来，手背上还扎着针，她的目光越过喻肆，直直盯着沈世云。
两人连忙走了进去。
“我不想住在这里。”喻穗开口。
她的声音虚弱，但很清晰，眼神依旧落在沈世云身上，但又飘忽不定。
“哥，我不想住在这里。”她又说了一遍。
这是回来这么多天，喻穗第一次叫他哥。
沈世云看着这个妹妹，早已没了年轻时的明艳，头发里藏了缕缕白丝，瘦得像一片纸，坐在那里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看着喻穗，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凝滞。
“好。”他说。
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喻肆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住在这里了。”
沈世云又说了一遍，像是要说服自己：“不住在我那里了，你想去哪就去哪吧。”
喻穗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的，一颗接一颗，砸在白色的被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看着沈世云，嘴唇哆嗦了很久，最后只说出“哥……”
回忆结束。
明利看着他态度的转变，不得不佩服喻肆。
沈世云这个人，软硬不吃，只要跟他相处了一段时间就清楚这一点，他要是决定了一件事，几乎已成定局没有人能改变。
但喻肆做到了。
明利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她没有听到过分激烈的争吵，没有看到对峙，一切都悄无声息地就完成了。
就好像下一盘棋，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
棋局已经结束了，而你过了很久才发现自己输了。
晚上林落姝让人收拾了一下喻穗的行李，她出院后直接出去住不回沈家，沈世云心情不好，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直板着脸。
明利也出了门。
今晚司暨白要和供应商吃饭，其实是想把合作谈回来，这个点饭局应该已经结束。
她打了电话，知道他在公司没有回家。
明利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竟没开灯。
但落地窗外的霓虹照亮了整个屋子，只见司暨白坐在沙发上，旁边摊着几份文件，他还没换下白天的西装，领带松垮地挂在领口。
明利走近后闻到了淡淡的酒气，不浓。
说明他喝得不多，或者根本没怎么喝，那些供应商长辈们大概没有为难他，但也没有给他想要的结果。
只见司暨白闭眼仰头靠在那里，烟灰缸里堆着三四根烟蒂，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脸上多了几分疲惫的脆弱。
明利倒了杯温水，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然后在他身旁坐下。
“怎么样了。”她问。
司暨白睁开眼，偏头看她，缓缓摇了摇头，他没有去拿那杯水，手臂搭在了扶手上。
“不愿意。”
明利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他们不会同意，商场上的人最精明，供应商们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蹚浑水，他们宁愿等着看司家怎么收场，到时候再来捡便宜。
司暨白接着说，声音有些哑：“他们说继续进行风险太大，而且……对方已经先我一步提出合作。”
“动作这么快，对方不是昨天早上才开的发布会吗。”
明利微微诧异，还是说宋明聿在发布会之前就已经和供应商串通好，也不是没可能。
“我爸的意思是先稳住。”
司暨白冷静的语气下面是暗涌的烦躁：“但根本稳不住！设计图泄露出去，等于底牌被人翻了个干净……”
他顿了一下，抬手揉了揉眉心：“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放弃这个项目，先把内鬼找出来。”
没错，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明利伸手拿起那杯水，递到他手边：“你觉得能找出来吗。”
“必须找出来！数据不可能是从外部泄露的，防火墙没问题，权限设置没问题，能接触到核心数据的就那么几个人！”
司暨白接过来，把杯子握在掌心里，缓缓摩挲着杯壁，接着说道：“设计图的接触范围不大，研发部，品控部还有高层管理，一个一个排查，总能查出来。”
“那你准备先从哪个部门开始查。”
明利问道，不过从哪里查也不会抓到真正的泄露者。
她知道金鱼还会动手，泄密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第二步、第三步，而最终的目的是想把司家搞垮，逃离出司儒春的禁锢。
“同时，需要来回彻查几遍才行！”
“司叔叔那边是怎么安排的。”
明利转移了话题，LichtSpr这个项目是他交给金鱼代理的，父子俩竟没有一个人怀疑。
不过司暨白在这场风波里变成什么样，那不是她需要考虑的事情。
“昨天我看朔岚阿姨也挺急切的，估计也在查。”
司暨白冷哼了一声：“她能不急吗，到手的钱就这样飞走了，不过依她的性子，过不了多久就会伸手向我爸去要别的项目。”
不是已经要了吗，西焰山。
不过明利今晚没提这件事。
“你们可以一起查，毕竟她是代理人，知道的线索或许多一些。”
司暨白却否定：“放心，她现在知道LichtSpr这个项目已经被抄了底，不会接这个烂摊子的。”
“原来她是这种人吗……”
明利一副不相信的神情。
司暨白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说不清是自嘲还是疲惫。
“泱泱，你知道我爸怎么说的吗，他说这个项目一开始是我负责的，出了事就得我自己扛，当时金朔岚就坐在旁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虽然金鱼说司儒春家暴她。
但明利想，她已经取得了他的信任。
纵观全场，这场闹剧只有司暨白是个可怜人。
明利对上他的目光，心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
“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内鬼会找到的。”
她声音温软的安慰着。
司暨白眼里的神色软了几分，他伸出手臂环住她的腰：“陪我坐一会好吗，不会太久。”
明利讨厌他的触碰，但依旧抬起手落在他的后脑勺上，指腹轻轻穿过他的头发。
她在想，今天太忙了，先是喻穗的事接着又来安慰司暨白，金鱼发的那条消息还没来得及看。
还挺好奇如果司暨白没查出内鬼是谁，这件事该怎么收场。
……
明利知道司家会来求助沈世云，但没想到司儒春来得那么快。
次日中午，他就带着金鱼登门拜访。
应该是提前打过招呼，林落姝已经吩咐人准备好了饭菜，明利坐在桌尾，她的目光掠过司儒春落在金鱼身上，嘴角弯了弯，算是打过招呼。
金鱼回了一个笑，把礼盒递给保姆，在明利斜对面坐了下来。
沈世云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在腹前，目光在司儒春脸上转了一圈：“最近忙不忙。”
这句话问得随意，但司儒春微微欠了欠身：“最近确实忙了一阵，手头一个项目刚收尾，后续还有些对接的事情要处理。”
“什么项目？”沈世云问。
“前段时间官宣的珠宝品牌，本来推进得还算顺利，不过最近出了点岔子，项目信息被人泄露了一部分，原来有意向的合作方都跑路了。”
沈世云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官方的关切：“那你的损失不小吧？”
“还好，前期投入不算太大。”
司儒春说得轻描淡写，手指却在桌下握了握拳。
其实前期的这笔钱几乎压垮了他的现金流，但这些话不能说，至少不能在饭桌上说。
沈世云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珠宝最大供应商的刘总我也认识，他那个人做事不太讲究，你跟他合作之前应该多留个心眼。”
这话听着像是好意，可落在司儒春耳朵里，像是指责他不够谨慎，吃了亏怪他自己。
“也不是没有扭转的余地，如果对方没有供应商合作，就算盗取了我这边的数据也没有用。”
沈世云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立刻接话，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好像在听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这种反应在司儒春意料之中。
沈世云能有如今这种地位，见过太多风浪，一个项目的得失在他看来大概连涟漪都算不上。
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是唯一有能力帮忙的人。
“所以你看能不能帮我在刘总面前说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