捂住她眼睛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
萧衍颓然地垂下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眼睑冰凉的触感。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那里面空无一物的黑,比最锋利的刀子更能凌迟他。
殿内的苏合香,不知何时燃尽了。最后一丝甜腻的香气散去,只剩下更纯粹的、属于冬夜的凛冽寒气,从门窗缝隙里无声渗透进来,缠绕在人的四肢百骸。
沈青釉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雪似乎小了些,风也不再那般凄厉地嚎叫,只是绵绵密密地落着,将天地间最后一点杂色也温柔而残酷地覆盖。庭院里那株老梅,枝干上积了厚厚的雪,偶尔不堪重负,“扑簌”落下一团,在寂静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幽远,空洞,提示着子夜已过。
“陛下,”沈青釉忽然开口,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像一块被冻硬了的石头,敲在冰面上,“夜深了。”
萧衍猛地抬头看她。她还是看着窗外,侧脸在微弱雪光映照下,有一种玉石般的冷冽光泽。
“你……”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头干涩得发疼,竟不知该说什么。劝她歇息?让她保重身体?这些话在过去三年里,他已经说了太多遍,苍白得连自己都觉得虚伪。问她冷不冷?饿不饿?可她早已对冷暖饥饱失去了反应,送来的膳食点心,多半原封不动地撤下。
最终,他只是涩然道:“朕……朕今日就在鸣鸾宫歇下。”
按照宫规,皇帝留宿皇后宫中,是天经地义。可自承宴去后,他极少在此留宿,即便来了,也多是枯坐片刻便离去。今夜,或许是风雪太大,或许是那双空洞的眼睛让他心悸,又或许是别的什么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原因,他忽然不想走了。
沈青釉听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欢迎,也无抗拒,仿佛他说的只是“今日雪大”之类无关紧要的话。她甚至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确认窗外的雪势,然后,极轻地点了下头:“嗯。”
没有下文。
萧衍心中那点细微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像风中残烛,倏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累。他起身,走到殿内另一侧的暖阁——那里原本是他的地方,承宴出生前,他偶尔在此批阅奏章,小憩片刻。暖阁里同样冷清,但床褥炭盆一应俱全,早有宫人悄无声息地进来收拾妥当。
他脱下外袍,挥退想要上前伺候的宫人,独自坐在床沿。暖阁与正殿只隔着一道珠帘和屏风,他能看到正殿窗边,那个依旧一动不动坐着的身影, silhouette 单薄得像随时会融化在雪光里。
他躺下,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耳朵变得异常灵敏,捕捉着正殿里每一点细微的动静——其实根本没有动静,只有无边无际的、压迫耳膜的寂静。但这寂静里,又仿佛充斥着各种声音:承宴清脆的笑声,沈青釉软糯的抱怨,瓷器相碰的轻响,甚至……那日宴席上,骤然响起的、凄厉的哭喊与混乱的奔跑声。
那日的阳光很好。周岁宴设在御花园临水的敞轩里,四周摆满了怒放的鲜花,丝竹悦耳,笑语喧阗。承宴穿着簇新的太子礼服,戴着小金冠,被沈青釉抱在怀里,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华服宾客。他还不懂什么是太子,什么是庆典,只知道今天很热闹,有很多没见过的人和亮晶晶的东西。
沈青釉脸上一直带着笑,那是自从萧衍登基后,少有的、明亮而舒展的笑容。她时不时低头和怀里的儿子轻声说话,指着某处给他看。萧衍坐在主位,接受着群臣和命妇们的朝贺,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她们母子,眼神幽深难辨。
点心一道道送上来。最后上的,便是那盘“玲珑七巧酥”。酥皮烤得金黄,做成七种不同的精巧形状,小巧可爱,散发着甜腻诱人的香气。宫人特意将一盘摆得最精致的,放在了皇后和太子的小案上。
沈青釉记得萧衍的嘱咐,笑着拈起一块,小心地掰下一小角,递到承宴嘴边:“宴儿,尝尝这个,叫‘玲珑七巧酥’,是你父皇特意给你挑的。”
承宴张开没长齐几颗牙的小嘴,含住了那点酥角,腮帮子一动一动地吮着。甜味化开,他立刻高兴地挥舞起小手,含糊地发出“啊……啊……”的声音,表示还要。
沈青釉失笑,又掰了一小块给他。自己也拈起一块完整的,轻轻咬了一口。酥皮在口中化开,内馅细腻……确实很甜。是那种浓郁的、近乎霸道的甜,蜜香混合着枣泥豆沙的醇厚,瞬间盈满口腔。
她一边自己吃着,一边又喂了承宴一点。孩子吃得欢,她也开心。偶尔抬眼,看向主位的萧衍,想和他分享这份愉悦。萧衍也正看着她,隔着不远的距离,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的承宴,看着她手中的点心。阳光有些刺眼,她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然后,毫无预兆地,承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小脸瞬间憋得通红。
沈青釉吓了一跳,连忙轻拍他的背:“宴儿?怎么了?噎着了吗?”
咳嗽变成了痛苦的干呕,承宴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嘴角溢出一丝混着点心残渣的、暗色的沫子。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凝固。
沈青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怔怔地看着儿子嘴角那抹刺目的污迹,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周围喧闹的人声、乐声,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承宴越来越微弱的、带着嗬嗬声的喘息,和她自己骤然放大的、擂鼓般的心跳。
“宴儿?宴儿!”她猛地抱紧孩子,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传太医!快传太医!”
敞轩内瞬间乱作一团。杯盘倾倒,桌椅碰撞,女眷的惊呼,内侍慌乱的奔跑……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而不真切。
沈青釉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这个迅速失去温度、气息奄奄的小小身体。她徒劳地用手去擦他嘴角不断溢出的污物,那污物的颜色越来越深,带着一种不祥的铁锈气息。孩子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扩散,原本亮晶晶的、映着她影子的眸子,一点点灰暗下去。
“宴儿,看看娘亲……看看娘亲啊……”她不停地唤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海水,灭顶而来。
有人试图从她怀里抱走承宴,她死命抱住,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直到一双更有力的手臂,强硬而不容抗拒地,将孩子从她怀里剥离。
她茫然地抬头,看到萧衍紧绷的脸。他抱着承宴,疾步朝外走去,声音嘶哑地吼着:“让开!太医!太医何在!”
她踉跄着爬起来,想追上去,腿却软得像是没了骨头,一下子跌倒在地。华丽的裙裾散开,沾满了尘土和打翻的羹汤。有宫人来扶她,她推开,手脚并用地朝萧衍消失的方向爬去,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破碎的呜咽。
后面的事情,混乱而模糊。太医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绝望的气息。她跪在儿子的床边,握着他冰冷的小手,一遍遍喊他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将他从那个黑暗冰冷的地方唤回来。
可是,没有用。
承宴的小手,在她掌心一点点僵硬。
太医跪了一地,战战兢兢地回禀:“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是中了剧毒……鸩毒混合了砒霜……毒性猛烈,入喉即发……臣等……回天乏术……”
鸩毒。砒霜。
那几个字,像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沈青釉的耳朵里,再贯穿她的心脏。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床尾阴影里的萧衍。
他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挺拔的身影,像一尊冰冷沉默的雕像。他的拳头紧紧攥着,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那一刻,沈青釉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他嘱咐“玲珑七巧酥”时的温和语气;想起他近日来眼底偶尔闪过的阴郁与权衡;想起朝堂上那些关于沈家、关于外戚、关于兵权的窃窃私语;想起他抱着初生的承宴,那复杂难辨的眼神;想起他不久前那句轻飘飘的“朕会一直护着你们”……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细节,在这一刻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让她浑身血液都冻结的真相。
不是意外。
不是疏失。
是他。
是他亲手,为他们孩子的满月宴,选了砒霜馅的糕点。
喉咙里涌上一股浓重的腥甜,她死死咽了下去。脸上湿漉漉的,她抬手一抹,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但那泪水也是冰的,没有温度。
她轻轻放下承宴已经彻底冰冷僵硬的小手,替他掖好被角,仿佛他只是睡着了。然后,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萧衍。
她的脚步很稳,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声音。裙摆逶迤在地,沾着污渍和泪痕。满殿的宫人太医,都屏息垂首,无人敢拦,无人敢出声。
她走到萧衍面前,停下。
仰起脸,看着他。
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像两口枯竭的深井。
她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却字字清晰,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陛下,这次的蜜……够甜吗?”
萧衍猛地一震,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脸上的平静终于碎裂,露出底下惨白的、近乎崩溃的内里。他看着她那双空洞的、映不出任何光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这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让他恐惧,更让他……无所遁形。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带着一种仓皇的、想要遮蔽一切的力道,想去捂住她的眼睛。
“别这样看朕……”他听到自己干涩颤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青釉……别这样……”
可是,已经晚了。
她的眼睛,再也不会像盛着荔枝蜜般,对他漾开甜蜜依赖的笑意了。
那之后,她便不会再哭了。
泪,在那个孩子身体彻底冷透的瞬间,流干了。
暖阁里,萧衍猛地睁开眼睛,额上渗出冰凉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闷痛。刚才那短暂的、半梦半醒的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阳光刺眼、却冰冷刺骨的午后,又看到了沈青釉那双枯井般的眼睛,听到了她那句锥心刺骨的诘问。
他急促地喘息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稍稍平复了心悸。他侧耳倾听,正殿依旧没有任何声息。
他起身,披上外袍,轻轻走到珠帘边,掀开一角望去。
沈青釉还坐在那里。姿势似乎都没有变过,像一个精致却没了魂灵的玉雕,凝固在越来越暗淡的雪光里。窗外的天色,已从沉黑转向一种灰蒙蒙的、将明未明的暗蓝色。雪还在下,只是更细,更密,无声地堆积着。
她怀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褪了色的布老虎。那是承宴的旧物,玩得久了,耳朵都磨出了毛边,眼睛也掉了一颗。她紧紧抱着那只破旧的布老虎,脸颊轻轻贴着它残缺的脑袋,嘴唇微微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萧衍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冰冷的帘珠。他想走过去,想对她说点什么,想把她从那个只有她和承宴的世界里拉出来。可是脚步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他能说什么呢?安慰?解释?忏悔?
任何语言,在已经发生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都是一种更深的亵渎。
他知道,她看似还和从前一样,安静,顺从,不吵不闹。可她也再不是那个一盒“酥月斋”的玫瑰松子糖,就能哄得眉开眼笑、忘记所有委屈的小姑娘了。
她得了病。
太医诊过,说是“心病”,药石罔效。开了无数安神补气的方子,煎了无数碗浓黑的药汁,灌下去,如同石沉大海。她的身体,像是失去了自我滋养的能力,一天天、一点点地消瘦下去,苍白下去,如同一株失去了根系、暴露在严寒风雪中的花,不可挽回地走向凋零。
他曾以为,坐拥天下,便能拥有一切,保护一切。可最终,他亲手打碎了最珍视的琉璃盏,里面的蜜早已流尽,只剩下尖锐的碎片,扎在彼此的心上,日夜渗血,永难愈合。
他放下珠帘,踉跄着退回暖阁的黑暗里,颓然坐下。将脸深深埋入掌心7寂寂地覆盖一切,也将这深宫之中,无声的、缓慢的凋零与死亡,温柔而残酷地,掩藏在一片苍茫的纯白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