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光,透过薄薄的霞影纱,在沈青釉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依旧抱着那只破旧的布老虎,脸颊贴着它残缺的绒毛,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老虎肚皮上粗糙的针脚。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流速,唯有铜壶滴漏那“嗒——嗒——”的轻响,固执地证明着光阴仍在流淌,只是流经她身边时,仿佛冻结了,粘稠了。
萧衍在暖阁里枯坐了多久,他自己也不清楚。掌心的冷汗干了又湿,心脏在反复的惊悸与钝痛中渐渐麻木。他终于站起身,脚下有些虚浮,绕过屏风,再次走向窗边那个身影。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靠近,也没有开口。只是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她。目光从她枯槁的、失去光泽的发顶,滑到她瘦削得几乎撑不起旧罗裙的肩膀,最后落在她环着布老虎的、骨节嶙峋的手上。那双手,曾经柔软白皙,带着少女特有的丰润,会灵巧地剥开糖纸,会顽皮地扯他衣袖,也会温柔地轻拍着哄睡怀中的婴孩。如今,却只剩下皮包着骨头,青筋微凸,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带着灰败感的苍白。
他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她微微动着的唇上。她似乎在无声地说着什么,对着那只布老虎。他凝神去辨,却只看到唇形的细微开合,听不到任何音节。那是一种完全封闭的、只属于她和那个逝去孩子的交流。
一种尖锐的疼痛,猝不及防地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猛地别开眼,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失控,会做出连自己都无法预料的事情。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走向殿门。脚步有些踉跄,带倒了旁边小几上一只插着残梅的白玉瓶。“咣当”一声脆响,花瓶碎裂在地,残枝与瓷片混着冰冷的水渍,狼藉一片。
这声响在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惊心。远处的宫人吓得浑身一颤,慌忙跪下。沈青釉却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着布老虎,无声地呢喃。
萧衍的脚步在门口顿住,背影僵直。他没有回头收拾残局,也没有斥责宫人,只是停顿了那么一瞬,便更快地拉开殿门,卷着一身寒意与仓皇,消失在愈发明亮的、却依旧风雪交加的晨光里。
鸣鸾宫重新陷入更深的寂静。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呜呜咽咽,如同鬼哭。
宫人们这才敢上前,小心翼翼地收拾满地狼藉。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再惊扰了窗边那尊沉默的“玉雕”。她们偷偷觑着皇后的侧影,眼中既有敬畏,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怜悯与恐惧。这位娘娘,怕是真的……不大好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天色彻底大亮,虽然依旧阴沉,但雪光映得世界一片刺目的白。一个穿着青色比甲、模样颇为沉稳的中年宫女,端着黑漆描金的托盘,悄步走近。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袅袅的燕窝粥,几样精致小巧的佐粥小菜,还有一小碟看着就酥软可口的枣泥山药糕——这是沈青釉从前还算肯动筷子的点心。
“娘娘,”宫女将托盘轻轻放在沈青釉身侧的小几上,声音放得又柔又缓,“天亮了,用些早膳吧。这燕窝是皇上特意吩咐御膳房煨了一夜的,最是温补。您……多少用一点,身子要紧。”
沈青釉的目光,终于从布老虎身上,极其缓慢地挪开,落在了那碗燕窝粥上。澄澈的粥汤里,丝丝缕缕的燕窝晶莹剔透,散发着清甜的气息。她看着,看了很久,久到那热气都快散尽了。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拿调羹,而是端起了那碟枣泥山药糕。
宫女眼中掠过一丝微弱的希冀。
然而,沈青釉只是将碟子凑到鼻尖,很轻、很轻地嗅了一下。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专注,又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般的疏离。仿佛在辨认某种早已陌生、甚至可疑的气息。
片刻,她放下了碟子。重新抱紧怀里的布老虎,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对那碗渐渐冷却的燕窝粥和精心准备的小菜,再无半分留意。
宫女眼底的光,熄灭了。她默默地端起几乎未动的托盘,躬身退下。这样的情形,这三年来,早已上演过无数次。皇上送来的赏赐,御膳房变着花样做的珍馐,后宫妃嫔按例进献的补品……大多都是这般下场。娘娘像是彻底失去了味觉,也失去了饥饿的感觉。她的身体,全靠一点稀薄的汤水和偶尔灌下去的汤药吊着,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殿外风雪稍歇,但寒意更浓。有低低的议论声,顺着寒风,断断续续飘进空旷的殿宇。
“……听说沈老将军又递了请罪的折子,自请解除兵权,回京荣养……”
“……可不是,自打那事后,沈家就……唉,树大招风啊……”
“……皇上驳回了两次,这回……怕是拦不住了。北境的兵权,怕是要动一动了……”
“……慎言!这也是你能议论的?”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宫廷中人特有的谨慎与讳莫如深,很快便消散在风里。
窗边的沈青釉,依旧一动不动。那些议论,不知她是否听见,即便听见,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也激不起半点涟漪。沈家,兵权,朝堂博弈……这些曾经离她很近、又似乎很远的词汇,如今已彻底与她无关。她的世界,早在三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就坍缩成了一个冰冷的点,那个点里,只有承宴渐渐失去温度的小身体,和那句无声的诘问。
乾清宫。
萧衍已经换上了明黄色的常服,坐在宽大的御案后。面前的奏章堆积如山,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指尖冰凉,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昨夜未眠的疲惫和心头翻搅的痛楚,让他面色沉郁。
内侍总管高公公轻手轻脚地进来,奉上一盏参茶,觑着皇帝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沈老将军的折子……内阁几位大人已经议过了,这是票拟。” 说着,将一份奏章放在御案最上方。
萧衍的目光落在那奏章上。封皮上工整的字迹,写着沈老将军请求解除北境兵权、回京荣养的陈情。他盯着那几个字,眼神晦暗不明。
半晌,他伸出手,拿起朱笔。笔尖在朱砂墨里蘸了又蘸,鲜红的墨汁欲滴未滴。他的手很稳,稳稳地悬在奏章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驳回?沈家已经主动退让至此,姿态低无可低,若再驳回,朝野会如何议论?说他猜忌过甚,连忠心老臣的最后一点体面都不给?说他……心虚?
准奏?北境兵权一旦从沈家手中剥离,牵一发而动全身,各方势力势必虎视眈眈,重新平衡又需要耗费多少心力?更重要的是……青釉若知道了,会怎样?虽然她如今看似对一切都不再关心,可那毕竟是她母家,是她父亲……
笔尖的朱砂,终究还是落了下去。不是批在票拟上,而是用力过猛,在奏章边缘留下了一小团刺目的红渍,像一滴凝固的血。
“啪”的一声,他将朱笔掷在笔山上,发出一声闷响。
高公公吓得头垂得更低,大气不敢出。
“传旨,”萧衍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倦意,“沈爱卿年事已高,为国戍边劳苦功高。朕体恤老臣,准其所请。北境军务,暂由副将……代管。赐沈爱卿京中府邸,加太子太保衔,准其回京荣养。”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仿佛每个字都有千钧重。说完,像是耗尽了力气,向后靠进龙椅里,闭上了眼睛。
“是。”高公公应下,躬身退出。
殿内只剩下萧衍一人。他抬手揉着刺痛的额角,眼前却不断闪过沈青釉抱着布老虎、无声呢喃的样子,闪过她嗅那枣泥山药糕时冰冷审视的眼神,闪过她问他“这次的蜜够甜吗”时,那双枯井般的眼睛。
“朕……是为了江山……”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处不在的、冰冷的拷问。
可是,江山的稳固,一定要用他孩子的性命,用她眼中最后一点光来换取吗?
这个问题,他不敢深想。每一次触及边缘,都像是要将他的灵魂撕成两半。
他忽地站起身,在空旷的大殿里烦躁地踱步。玄色的袍角扫过光洁的金砖,发出窸窣的声响。最后,他停在东面那扇巨大的窗前。窗外,是巍峨的宫墙,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一片肃杀的白。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鸣鸾宫的方向。虽然隔着重重宫阙,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她就坐在那扇窗前,抱着他们孩子的旧玩具,一点一点,熬干自己的生命。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他忽然觉得,这偌大的皇宫,这冰冷的龙椅,这看似稳固的江山,都在离他远去。他拼尽全力抓住的一切,正在从指缝里流失,最后可能什么也剩不下。
“宣太医。”他猛地转身,声音急促,“去给皇后请脉。告诉他们,不管用什么法子,必须让皇后进膳,必须……必须让她好起来!”
高公公刚刚出去传旨,立刻又有内侍领命而去。
萧衍走回御案后,却没有坐下。他双手撑在冰冷的案面上,指节用力到发白,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额角的冷汗,顺着紧绷的线条滑落。
他不能失去她。
哪怕她恨他,怨他,永远不再对他笑,永远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看他……他也不能让她就这样消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野草般疯长,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什么江山社稷,什么帝王心术,在这一刻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他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卑微的念头:留住她。
不惜任何代价。
哪怕这代价,是继续自欺欺人,是日日夜夜承受良心的啃噬,是与她一同困在这座用谎言与鲜血筑成的华丽坟墓里,直至腐朽。
太医很快来了,又很快战战兢兢地退下。带来的消息并无意外:皇后脉象沉细无力,气血双亏,郁结于心,非药石可解。只能尽力用温补之剂调理,徐徐图之。至于进膳……太医面露难色,只道会开些开胃健脾的方子配合。
萧衍挥退了太医,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夕阳的余晖,穿过高高的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地投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
他知道,太医的话不过是安慰。她的“病”,根子不在脾胃,而在那颗早已破碎、冻结的心。
而他,正是那个亲手将那颗心打碎、又眼睁睁看着它冻结的人。
夜幕,再次悄然降临。
鸣鸾宫的窗边,依旧坐着那个单薄的身影。宫人已经点起了灯烛,暖黄的光晕将她笼罩,却驱不散她周身弥漫的、与生俱来的寒意。晚膳依旧原封不动地撤了下去。那只布老虎,依旧被她紧紧抱在怀里。
风雪又起,比昨夜更急。呼啸着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怪响,仿佛无数冤魂在哭诉,在控诉。
沈青釉微微抬了抬眼,望向窗外漆黑一片、只有雪花狂舞的夜空。
她的嘴唇,又轻轻动了一下。
这一次,似乎有了极其微弱的气流,带出一点几不可闻的、气若游丝的声音,飘散在空旷寂寥的殿宇里,瞬间便被风雪声吞没。
那声音太轻,太模糊,连最近处的宫人也未曾听清。
只有离她咫尺之遥的空气,或许捕捉到了那一点微弱的振动。
那似乎是一个名字的尾音。
“……宴……”
又或者,只是风雪穿堂而过时,一次偶然的呜咽。
灯火在她空洞的眸子里,投下两点微弱的、摇晃的光斑,却照不进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黑暗里,再也没有荔枝蜜的甜香,只有砒霜冰冷的、深入骨髓的苦涩,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所剩无几的生命。
长夜漫漫,风雪不止。这深宫之中的凋零,仍在寂静中,无可挽回地继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