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宴是在萧衍登基第三年的春天出生的。那时节,御花园的芍药开得正盛,姹紫嫣红,团团簇簇,空气里浮动着甜暖的花香。
生产并不算十分顺利,沈青釉疼了一天一夜,力气几乎耗尽。当终于听到那一声嘹亮的啼哭时,她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汗水浸透的发丝粘在苍白的脸颊上,她却努力扯出一个虚弱的笑,看向被嬷嬷抱到眼前的那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团子。
“殿下……”她气若游丝地唤。
一直守在产房外间的萧衍,几乎在哭声响起的同时就冲了进来。他无视了满室的凌乱与血气,直奔到床边,先握住了沈青釉冰凉汗湿的手,连声音都在发颤:“青釉,你怎么样?”
沈青釉摇摇头,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嬷嬷怀里的小婴儿身上:“孩子……像你。”
萧衍这才看向儿子。小家伙闭着眼,挥舞着小拳头,哭声洪亮。那一瞬间,一种奇异的、混杂着巨大喜悦、强烈责任感、以及某种更深沉难言情绪的热流,击中了他的心脏。这是他第一个孩子,是他和青釉的血脉延续。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柔软脆弱的小身体,手臂有些僵硬,却又无比珍重。他低头,用脸颊极轻地碰了碰儿子娇嫩的额头,喉头哽了一下,才发出声音:“好,好……朕有皇子了。”
承宴的出生,像一道最明亮和煦的光,照亮了沉寂许久的宫闱,也暂时驱散了沈青釉心头那若有若无的阴霾。她几乎将全部的心神都扑在了这个小生命身上。亲自哺乳,彻夜不眠地守着,孩子稍有啼哭便紧张得不行。她抱着承宴,能絮絮叨叨说上半天话,哪怕他只是呼呼大睡。她指着窗外的飞鸟,案上的花瓶,甚至自己衣袖上的花纹,一遍遍告诉他:“这是鸟鸟……这是花花……这是娘亲……”
她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那种亮,不同于少女时期纯粹无忧的璀璨,而是蒙上了一层温柔坚韧的母性光辉,显得更加动人。她胖了些,脸颊丰润,气色红润,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满足而平和的气息。
萧衍来她宫中的次数,因着孩子,又渐渐多了起来。他下朝后,常径直过来,脱下朝服,换上常衣,便将承宴抱在怀里。他会笨拙地逗弄孩子,用指尖轻触他软乎乎的脸蛋,对着他咿咿呀呀,全无帝王的威严。有时孩子在他怀里睡着,他便一动不动地坐着,低头凝视那安详的睡颜,目光复杂。
承宴满月那日,宫中举办了盛大的宴席。萧衍当众宣布,立皇子承宴为太子。旨意一下,群臣朝贺,山呼万岁。沈青釉抱着裹在明黄色襁褓里的儿子,接受着众人的恭贺,脸上是掩不住的、骄傲又幸福的笑容。她看向萧衍,萧衍也正望着她,隔着喧嚣的人群,对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那一刻,她仿佛又看到了昔日东宫里,那个纵容她、宠爱她的少年殿下。
她觉得,一切都好了。她的殿下,她的孩子,他们一家,会一直这样好下去。
承宴一天天长大,褪去了初生时的红皱,变得白嫩可爱。眉眼像极了萧衍,尤其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却莫名有着沈青釉那种不设防的天真神态。他继承了母亲对“甜”的敏锐喜好,不到一岁,便能分辨出蜜饯的不同种类,吃到喜欢的,会手舞足蹈,咿咿呀呀地表示还要。
沈青釉总爱抱着他,指着御膳房送来的各色点心,一样样教他认:“宴儿看,这是云片糕,又软又甜……这是豌豆黄,沙沙的……这是枣泥山药糕,你父皇说这个最养人……”
萧衍在一旁看着,偶尔会插话:“他还小,不能吃太多甜的。” 语气是温和的,带着为人父的关切。
沈青釉便笑着嗔他:“知道啦,就尝一点点,让宴儿认认味道嘛。” 说着,用指尖蘸一点点糕点的碎屑,轻轻点在承宴的舌尖。小家伙立刻咂巴着小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母亲,伸出小手还想抓。
那样的时光,静谧而美好,仿佛可以一直绵延到地老天荒。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礁早已潜伏。
萧衍登基日久,皇权渐渐稳固,但沈家在北境的势力,却并未随着新帝即位而稍有收敛,反而因着承宴被立为太子,更显得炙手可热。朝中开始有微妙的声音,提及“外戚”、“兵权”、“国本”之类的字眼。起初只是零星私议,后来便渐渐有些公开的奏对。沈老将军在边关的某些行事,也偶有不够“谨慎”的消息传回。
萧衍看着那些奏章,听着那些或直白或含蓄的进言,眉头越锁越紧。他不再是东宫里只需读书习武的太子,也不是初登基时焦头烂额的新君。他是皇帝,必须考虑江山社稷的稳固,考虑萧氏皇权的传承。沈家与皇权的捆绑过于紧密,尤其是未来继承大统的太子身上,流淌着一半沈家的血……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不安。
他开始更频繁地召见心腹重臣,在御书房议事至深夜。他重新翻阅沈家历年来的功过簿册,审视北境兵马的调动记录。他看向沈青釉和承宴的目光,依旧带着温情,但那温情之下,渐渐生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冰冷的审视与权衡。
沈青釉并非全然懵懂。宫中生活几年,再天真的人,也能嗅到一些不寻常的气息。她发现萧衍和她说话时,有时会突然沉默,眼神飘远;发现他过问承宴起居饮食的次数,似乎不如从前细致;发现他来她宫中,虽然依旧会抱承宴,会陪她用膳,但那笑容背后,总像隔着一层什么,有些勉强,有些疲惫。
她心中不安,却又不知这不安从何而来,更不知如何排解。她只能更紧地抱住承宴,仿佛那是她唯一确定拥有的珍宝。她开始减少向萧衍提出任何要求,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沈家。她变得比以前更加安静,除了照顾承宴,便是待在宫里,对着那些曾经最爱的点心食谱发呆,却很少再亲自去琢磨,去品尝。
直到承宴周岁生辰的前几日。
那本应是一个喜庆筹备的日子。沈青釉亲自画了花样子,让尚服局给承宴裁制新衣;又拟了菜单,反复斟酌哪些菜肴软烂适合孩子,哪些点心精巧可爱。她忙忙碌碌,脸上带着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欢欣。
萧衍那日下朝后过来,神色如常,甚至比前些日子显得松弛些。他逗了逗已经能摇摇晃晃走几步的承宴,看着沈青釉兴致勃勃地给他看新衣的料子和点心的图样。
“宴儿周岁,朕想着,宫里热闹一番也好。”萧衍状似随意地说道,“御膳房报上来几样新制的糕点,其中有一味‘玲珑七巧酥’,样子别致,寓意也好。朕已吩咐,宴席上就上这个,给宴儿也尝尝鲜。”
沈青釉不疑有他,反而有些惊喜。萧衍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主动关心过这些琐碎细节了。她连忙点头:“‘玲珑七巧酥’?这名字好听。是什么馅料的?宴儿能吃吗?”
“据说是枣泥、豆沙、蜂蜜调了坚果碎,香甜软糯,最适合小孩子。”萧衍笑了笑,伸手揽过她的肩,语气温和,“你是他娘亲,到时你看顾着,让他尝一点便是。总归是周岁大喜,破例一次。”
他的怀抱依旧温暖,语气依旧带着惯常的纵容。沈青釉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气,多日来悬着的心,稍稍落回去一些。她想,或许是自己多心了。殿下还是从前的殿下,只是当了皇帝,更忙了而已。
她仰起脸,对他露出一个全心全意依赖的笑容:“嗯,都听殿下的。”
萧衍看着她的笑容,那笑容干净剔透,毫无阴霾,一如多年前东宫树下,举着桂花枝对他笑的少女。他揽着她肩头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更紧地搂了搂她,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前,不让她看见自己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痛楚与挣扎。
他低声说:“青釉,朕会一直护着你们。”
声音很轻,更像是一句说给自己听的呢喃。
沈青釉在他怀里安心地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
她以为那是承诺。
却不知,那或许是告别。